凡煙小說

第一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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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凝在路上、河上、樹上,人走在雪上。

雪晴後的大地就如飄滿白雲的天空倒影,天堂的寂靜由此衍生。

遮掩骯臟與汙穢從來都是雪的拿手好戲,昨夜的罪惡痕跡早已不見蹤影。

此時,鳴正站在雪上,望著四周一片白雪,腳下的雪不再松軟,甚至已是堅硬。他站開一步,彎下腰用手拂去上面的碎雪,一塊晶瑩剔透的冰出現。鳴的呼吸變得小心翼翼,冰裏封著一個人,已經死了。

鳴低著頭,試圖看清死者的樣子,但是失敗了。死者的臉被自己的頭發完全覆蓋,還有幾縷纏著她的脖子,之所以是“她”,是鳴根據體形輪廓判斷的。她十分纖細,尤其是手腕,手腕上纏著一串鏈子。鳴幾乎整個人趴在地上,瞇著眼看這串有些古怪的鏈子。一絲陰霾從他心頭悄無聲息地滑過。

就在鳴觀察雪屍時,遠處一個戴著白色帽子的女人慢慢走過來。她踩在雪上的足音十分清脆,這份清脆是她腳腕上系的鈴鐺帶來的。灰色的長衫一直拖到腳踝,腳上穿的竟然是一雙木屐。隨著她的走近,鳴站起身目視著她。女人腰間別著一個長嘴酒葫蘆,而在長衫下忽隱忽現的右小腿上綁著白色的布帶,上面插著一把彎月形小刀。她的手裏還拎著一桶水,熱氣正在上湧翻騰。

鳴默默站開一步,這個早晨似乎不太平常。

女人直接將熱水澆到冰塊上,冰漸漸融化,化開的水是紅色的。很快冰上出現一個冰洞,她卻放下水桶,眼神有些薄淡,“已經沒有必要再看了,重新埋了她們吧。”她用的是“她們”。鳴往那個冰洞裏看去,屍體下面一片幽深,似乎被重重疊疊的一種東西堵住了。鳴被自己的想法驚住,他有些不確定地看向旁邊的人,她用眼神回答了他。

她正準備拎著水桶離開,不甘心的鳴追上幾步,“能借你的刀用一下嗎?”她轉身看了他一眼,然後彎下腰拔出腿間的小刀,扔給了他。

鳴拿著小刀開始鑿冰。一旁的女人沈默地看著,腳踝間的鈴鐺隨著風動而響起,在寂靜的雪地裏有著說不出的空蕩與恐怖。

冰塊裏的女屍隨著鳴的動作逐漸暴露出來,鳴撥開她臉上的頭發。一張青紫的臉龐露出。她是被憋死的。而兇器,鳴看著自己手上的頭發。這些頭發已經完全從頭皮脫落,而發根還遺留著血跡,很顯然是被人生前強行扯下來的。鳴把她搬移,她的下面赫然躺著另一具女屍,同樣發絲纏脖。

一旁的女人忽然開口:“快埋了她們。”她的聲音在鳴聽來冰冷沒有起伏,卻含著緊迫的感覺。鳴下意識地松開握刀的手,腳下躺著的第一具女屍睜著眼睛呆呆地看著他。鳴開始手忙腳亂地捧起雪掩埋。在撒下第一把雪時,鳴順手扯走了女屍手腕間的鏈子。

等到雪地恢覆寂靜,那個戴著白帽的女人已經不見了。而遺落地上的彎月形小刀也不見了。鳴隱隱約約聽到遠方傳來鈴鐺的叮鈴聲,他忽然開始不確定,那把小刀是被誰拿走的。

他現在能做的只有,逃走。

天空開始飄雪,空無一人的原野上只有一種白的顏色,而在白色下面卻開始湧動一種鮮血的渴望。

鳴看到那個戴白帽的女人,長衫在風雪裏高高拂起,長衫下面是綁著布帶的四肢,重疊的白紗一層層裹著她的血肉。那鈴鐺正響得激烈,她轉過身看了他一眼,長衫飄落,重新罩在身上。她的眼睛裏似乎也在下著暴風雪,“小魚呢?”鳴良久才反應過來,那把彎月形小刀的名字叫“小魚”。它的形狀其實更加像一條小魚。鳴更想問的其實是她為什麽走這麽快。但是下一秒,她用行動說明了一切,她被一陣風吹走了。

鳴要很久很久才接受,這個戴白帽的女人真的被一陣風吹到了遠處。他抓緊追上去,她已經站穩在地面,雖然依舊一副面無表情,但是鳴忽然看懂了她的狼狽。他伸出手,“你抓住我的手臂。”

兩個人走在看不到盡頭的雪地裏,女人的雙腳幾乎離地,一雙骨節分明的手抓在鳴的手臂上,她的整個身子幾乎飛起平行於地面。那樣子,鳴僅當自己是在放風箏。他似乎有點清楚了這個女人的身份。而腳下的雪,開始有了起伏。

她頭頂白色的帽子幾乎遮住了整張臉,鳴只能看到她的唇一直在抖動。“你很害怕?”她沒有理他,卻抖動更加厲害。鳴篤定了她的害怕,不覺加快了腳步。

卻沒有註意到女人腰間那個長嘴葫蘆正吸納著白雪裏的絲絲煙氣。

雪越下越大。將整個天地混沌成一體。已經無法分辨方向與白日裏微弱的光芒。

冤死的靈魂,洶湧的鮮血,黑暗的勢力。戴白帽的女人開始哭泣。

鳴從來沒有聽到過如此淒慘的哭聲。一滴滴的眼淚凝成冰珠,砸在他的腳下。而那哭聲連綿不絕地響著,似乎瀕臨死亡的生命在哀泣。大雪裹著冷氣,紛紛落在她的背上。等到鳴反應過來,手臂上掛著的女人已經成了一個哭泣的雪人。

他轉過身悚然一驚,他們身後大雪裏飄著一絲絲紅色的煙氣,正翻湧地纏繞上來。在一片哭聲裏,耳畔忽然響起一道冰冰冷冷的女音,“不要看。”

鳴這才意識到她雖然一直在哭,但是哭聲並不是她發出的。

身後傳來更加淒厲的聲音,似乎還有撕扯的聲音。鳴想起埋在雪裏的女屍那些脫落的頭發。

他隱約地知道了那冰封的女屍下面是重重疊疊的女屍。他們看到的其實只是極小的一部分,鳴甚至想或許這片雪地下面全是這樣的雪屍。

雪開始沸騰。頗有些地獄裏張牙舞爪的群魔怪獸之氣。鮮血的味道開始彌漫。

“是什麽在追殺她們?”鳴的體力漸漸不支,他毫不懷疑自己一旦倒下,這些暴雪會瞬間掩埋自己。

“是她們在追殺我們。”她的聲音難得帶了點困惑,飄在風中卻給鳴的心頭帶來一大片的恐懼感。

鳴的腳步慢慢停下來,“似乎是因為這個。”他伸出的手心裏躺著一串銀色的鏈子。

戴白帽子的女人接過那串鏈子,雪白的唇角揚起一絲笑意。

“不是。”然後又拍了拍鳴的肩膀,“別停下。”

追逐似乎永無止盡,而鳴感覺自己在逃生的同時也在尋求謎底。這是一個幻境,在看不到邊際的時候,他漸漸意識到。而這個幻境的編織者,或許是掛在自己手臂上的女人!

他握緊那條冰冷的鏈子,盡管她說不是,但是他的直覺告訴他,這條鏈子是關鍵。

所以,在女人伸手向他要鏈子時,他拒絕了,然後握得更緊。她的臉呈現出蒼白的顏色,“你知道你在做什麽嗎?”他搖頭。她轉過頭,看著後面窮追不舍的幽靈,側臉有著冷硬的感傷。

就在氣氛最凝重的時候,鳴也不曾停下腳步。直到她低低地說道,“她們需要的,不是放逐,而是歸宿。”

鳴知道了,她是一個收魂者。

那條鏈子,是由無數個靈魂連綴而成的。

女人接過他指間的鏈子,輕輕一捏,銀色鏈子霎時灰飛煙滅。

整個大地,沸騰的正是沒有歸宿的怨靈。而雪,依舊紛紛揚揚地下著。

在最後一抹紅煙滑入那個長嘴葫蘆時,鳴筋疲力盡,倒在雪地上。一個冷冰冰的女音響在耳畔,“我去找小魚。”

鳴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客棧房間的床上。四周一片安靜,正是雪後初晴的清晨。那個幻境,他想念那些雪,鋪天蓋地的,沒有盡頭。但是一切都結束了。

窗外一個戴著白色帽子的女人走在雪地上,長衣長發隨風飛揚,腰間的長嘴葫蘆左右晃悠,而小腿部赫然綁著一把魚形小刀。她的手上,正捏著一顆雪白的冰粒子。她把它放入嘴裏,嚼碎了,然後咽下去。

冰裏,藏著無數的怨靈。

☆、月下問魂

江邊,開了一枝花。

遇奐看到的時候,吃了一驚。因為正是冬季,而這枝花不是梅花,也不是水仙。它只是一枝花,被插在泥土裏,卻沒有枯萎。

遇奐剛從一場激戰中逃脫出來,現在正是筋疲力盡的時候。他放下手中的長劍,趴在江邊開始飲水。原本安靜的江面忽然起了一層漣漪。一只彩色的水鴨游過來。遇奐從來沒見過彩色的鴨子,所以他停下來靜靜地觀賞了一會兒。笛聲從對面悠悠傳來,遇奐擡頭望過去,卻看到一大片的雪花。雪,不知何時落了下來。

他又轉過頭,看了看自己來時的路。還是一大片的雪,看不清任何東西。這雪來得可真是莫名其妙呀!遇奐裹緊自己身上單薄的衣裳,沿著江邊朝著遠處的小鎮走去。下著大雪的夜晚,足以使得江水結冰不再流動。遇奐開始有點懼怕這種寒冷了。

對面的笛聲越來越激越,越來越靠近。遇奐饑寒交迫之中,心裏已經感到了一種危險。彩色的水鴨,江邊的冬花,詭異的笛聲,這一切,都讓遇奐非常難受。他握緊手中的長劍,眼睛在四處搜尋。終於,一個身影出現在大雪之中。一條小船慢悠悠地劃過來,船頭站著的一個身影在雪霧裏漸漸清晰起來。

站在船頭吹笛的是一個少女,披散著一頭長發,沒有任何妝飾。一雙眼睛清淩淩地看著江邊駐足的劍客。她的笛聲一直沒有停,旋蕩在空中忽高忽低,引得江面那只水鴨撲翅亂飛,,江水翻湧不已。遇奐沒有心思再聽下去,他揚起長劍,劈裂了那只小船。少女淩空而起,立於浮在水面的碎木之上,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笛聲漸漸柔和下來,雖然依舊尖銳得難聽。遇奐這次直接擊向少女唇邊那支笛子,卻沒有如意。少女閑庭漫步般踩水上岸,然後無視遇奐的攻擊,彎腰拔出了那支插在泥裏的花。幾朵花瓣隨著雪落在地上。少女惋惜地嘆了一口氣。下一瞬,面對殺機重重的劍招,她竟然赤手奪劍,任憑鋒銳的劍刃刺穿了她的手掌。幾朵雪落在少女的手心,很快就被染紅了。她的嘴角露出詭異的微笑,“你,還想走出這條路?”

遇奐看著她的臉,終於確定了她是誰。他沒想到,當初的一時心慈手軟,竟然留下這麽大的禍患。“你,你怎麽還是這幅模樣?”十年不短不長,但是她完全沒有變化,時間的魔力在她身上仿佛失去了效果。

少女擡起臉,幽幽地說道:“你想知道原因嗎?”

遇奐還沒有來得及點頭,重重劍影從少女手中席卷而來,遇奐失去了知覺。

少女收回長劍,遇奐倒在江邊的泥塵當中。她握著那朵花,慢慢蹲下來,“如果,當初你不曾遇見我,多好。”

雪下了一整夜。

清晨的小路上,一個戴著白色帽子的女人踩著積雪慢悠悠地走向江邊。腰間的長嘴葫蘆咣當咣當地響著。忽然,一陣笛聲從江面上傳來。笛聲有些哀怨。她駐足慢慢聽了一陣,微微動容,“是一支葬歌呀!”

“你叫什麽名字?”一個聲音從她後方閑閑傳來。她轉過身,有些驚奇,“你怎麽會在這裏?”

鳴有些憤恨,“你以為用一場夢境就能把我困住嗎?!嘖嘖,你看到那個人了嗎?”鳴成功地轉移了話題,她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江畔一個白衣少女正吹著笛子,長發之下的臉龐雖然沒有全部露出,但是也看得出是一個美人。“荒郊野外的,竟然有這樣的美女,不會是鬼吧。”鳴嘴裏這麽說,眼睛卻一瞬不瞬地繼續看著。她卻心中一抖,“你還看到另外一個人了嗎?”

鳴四處看了看,“沒有呀。”她一巴掌拍在他的頭上,“往下看。”地上赫然躺著一個人。

鳴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跟著你果然沒什麽好事。”她看著那具屍體,“好重的怨氣呀!我們去找他。”鳴拉住她的手,“你還沒說你叫什麽名字!”“淮漣。”說話間,對面的女孩已經註意到了他們。她又加了一句,“小心那個女孩!”

笛聲陡然尖銳起來,一雙清淩淩的眼睛正對著他們。淮漣拍了拍鳴的肩膀,“你去應付她。”鳴誇張地跳開一步,“憑什麽呀!”淮漣搖了搖腰上懸掛的長嘴葫蘆,“那你去應付那具屍體?”話音未落,一支長劍已經斜斜飛來,“你還不動手!”淮漣閃身躲開襲擊,奔向那具屍體。身後傳來激烈的打鬥聲。

怨氣,一股濃重的怨氣從地上已經僵硬的身體裏傳來。“啊,鬼差竟然沒有收走你的魂!”淮漣低聲抱怨著,手中已經擰開葫蘆的塞子,“怎麽辦,你的怨氣這麽重,我收不了你了。”一股紅色的煙蕩漾在半空,慢慢被葫蘆收了進去。但是還有一縷飄向了淮漣的身後。

淮漣轉過身,那絲煙氣已經籠罩上了白衣少女的頭發上。久久盤桓著沒有散去。而少女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似乎在埋怨淮漣的多管閑事。

淮漣看著那絲煙氣,搖了搖變得有些沈的葫蘆,“既然你這麽喜歡這個姑娘,那你回去告訴我你的故事,或許,我可以幫幫你。”葫蘆裏仿佛傳來了一聲極其沈重的嘆氣。

江邊客棧二樓。

戴著白色帽子的女子正手握酒杯,看著樓下一個玄色衣衫的男人急急走進客棧。不一會兒,這個男人站在了淮漣面前,正是剛剛擺脫吹笛少女的鳴。

鳴有些狼狽,拿起桌子上的酒杯一口飲盡方才開口道:“那個少女,有問題。”淮漣點點頭,手一直摩挲著光滑的酒壺,“你聽說過駐顏術嗎?”“什麽?”“那個女孩,十年未改容顏,而駐顏術只唯流族人所有。更奇怪的是,十年後她殺了自己的救命恩人。”鳴看了看淮漣手中的長嘴葫蘆,“你是說,剛才倒在地上的人是她殺的,並且還是她的救命恩人?!但是,這都是一只鬼告訴你的,片面之詞而已。”淮漣又點了點頭,“所以,我們還得去找那個女孩。”

鳴卻大大地搖頭,“不去,那個女孩太詭異了。全程打下來,連個表情都沒有,她身上一絲活氣都沒有。對付死人,還是你比較在行。”他想到昨日那些女屍就毛骨悚然,說不定這個女孩就是從她們當中跑出來的。淮漣微蹙眉,聲音已經轉冷:“你既然能夠從我的夢術中逃脫,必定不簡單。更何況,你知道了我的存在,那麽接下來你的命就是我的了。”鳴揚了揚眉,朝著旁邊大聲說道:“大家快來看,這裏有收魂者……”話未說完,淮漣手指微動,四周忽然安靜了下來。鳴微張嘴,方才熱鬧的酒肆勾欄早已不見,取而代之的是清幽的森林原野。“你,你……”鳴終究無力地垂下頭。淮漣冷聲道:“你誤闖我的結境本已是死罪,念在你幫了我一次忙,便饒了你。不想又從我的夢術中出來,現在又暴露我的身份,你到底是什麽?”鳴一頭冷汗,“我就是個普通人,你們收魂者不是守護我們的嗎?!這麽兇幹嘛!再說,你的身份怎麽了?這麽見不得人!?”淮漣聽到“身份”一詞,心中一動,又上前細細打量了鳴,神色有了些放松,“你說你叫鳴,那麽你的家族姓氏呢?”鳴心中警鈴大動,趕緊轉移話題:“這裏是哪裏?”淮漣自顧自地點了點頭,仿佛已經得到了答案,一揮手,又回到了酒樓的桌子邊。“不過是障眼法。”她淡淡地說道。

這時候,一個白衣黑發少女正從樓梯口慢慢走過了。

“他的魂魄呢?”她站在鳴身後幽幽地開口,把鳴嚇了一跳。淮漣卻盯著少女頭頂上的一縷紅煙,眉間怔忪。“你的名字是笛子嗎?”少女依舊面無表情,“他在哪裏?”淮漣搖了搖頭,“自然是去投胎了。”

然後少女垂下頭,不知在想什麽。淮漣卻知道,她是在默哀,或者,懷念。頭頂那絲紅煙微微動蕩,淮漣摸了摸手中開始晃動的長嘴葫蘆,在心裏跟他說,“安靜!”但是顯然這只幽靈安靜不下來。少女猛然擡起頭,“他還在這裏!你把他關在哪裏了?”說話間已經拔出長笛指著淮漣的脖頸。

鳴默默退開一步,他打算在她們打起來的時候溜走。但淮漣只是微微一笑,春風拂萬物般地溫柔,她輕聲說道:“笛子,他是喜歡你的。”

少女眉間露出困惑之色,淮漣又說道:“所以,他一直跟著你呀。我只收怨靈的。”少女迫切地問道:“那我怎樣才能看到他?”鳴忍不住好奇,“既然你這麽想見他,為什麽還要殺了他?”少女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又急切地看著淮漣,對方依舊溫柔,“鬼魂只能在半夜出現。”少女收回長笛,“多謝。”在她轉身離開之際,淮漣又輕聲問道:“你的名字是笛子嗎?”少女清冷的聲音輕輕地傳來,“是。”

“你為什麽要說謊?”鳴看著少女走遠後,對著面前眼神變得莫測的淮漣問道。淮漣握緊長嘴葫蘆,“我說的都是真的。他一直跟著那個女孩。”“那,那這個葫蘆裏裝的是什麽?!”鳴心頭的疑惑越來越大。淮漣的臉色變了又變,似乎難以說明。鳴偏偏又是一副好奇寶寶的樣子看著她。淮漣輕聲道:“你真的想知道?”鳴點點頭,“那你跟我來。”

鳴事後才明白,只是夜裏風大,淮漣怕自己又被吹走,所以才拉上他的。應該說,這是一份苦差事。

就如此刻,淮漣抓著鳴的手腕,全身的力氣幾乎全壓在了他的身上。一陣風吹過後,淮漣松開手,看著鳴手腕上深深的手指印,默默地拉了拉自己頭上的帽子,遮住了自己大半張臉。鳴以為她在不好意思,卻沒想到她只是在偷笑。

鳴另一只手還提著一盞燈,在黑夜裏給他們指明方向。其實這是一盞尋魂燈。在來到一家小院的時候,尋魂燈驟然大亮,鳴的手一抖,“怎麽了?”淮漣收回那盞燈,低聲道:“他就在這裏了。”

院子裏站著白衣黑發的少女。月光下的少女有著無法言說的哀愁,雖然依舊面無表情。淮漣拉著鳴藏在陰影深處,“我們靜觀其變。”

少女擡頭看了看月亮,然後輕聲道:“你出來吧。”鳴詫異地看到空氣中漸漸幻化出一個人影。正是白日倒在江邊的那名男子。卻沒有發現淮漣微動的手指。少女的聲音有些激動,“遇奐?!真的是你嗎?”遇奐點點頭。少女走近他,打量了他許久,仿佛在確認什麽。“你為什麽不去投胎?”遇奐仿佛苦笑了一聲,“你這不是明知故問嗎?!”她沈下臉,冷聲道:“既然你知道我的目的,那為什麽還跟著我?”遇奐伸出手試圖撫摸她的臉,即使知道他根本碰不到自己,少女還是偏過頭去了。他看著自己懸在半空的手,良久開口道:“在放你走後,我去找過你。”她擡起頭,喃喃:“是嗎?”忽然,一陣搖鈴聲從屋檐上傳來。兩個人朝著聲音看過去,“笛子,這就是你找到的魂魄嗎?”一個灰色長袍的男人從屋檐上一邊搖著鈴一邊走下來。他踏過的空中仿佛有著無形的樓梯,讓他可以一步步走到地面。笛子看到他卻是臉色大變,“你怎麽來了?”對方閑閑一笑,“你出來這麽久都沒什麽消息,主人可是擔心得緊呀。”笛子仿佛聽到了什麽可怕的東西,整張臉蒼白下來。

暗處的淮漣握緊手中的葫蘆,“這個人是流族的祭司,”她看向旁邊一動不動的鳴,恍然大悟似地繼續說道,“原來笛子這十年都呆在流族人之中,難怪她十年容顏不變,而鳴少爺,你該說出你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的原因了吧!”鳴睜大眼睛開始裝傻,“啊,什麽鳴少爺?你快看,那個你說的祭司動手了。”淮漣一邊註視著那邊的動向,一邊低聲說道:“待會再問你!”鳴摸了摸自己的鼻子,不理她。

笛子看著對方不斷地搖鈴,心中有些不滿,“這是我找到的魂魄!”祭司又是閑閑一笑,“我知道。”依舊搖著鈴試圖招走這只魂。笛子拔出自己腰間的長笛,冷聲道:“你這是何意?”祭司看著對面的遇奐,開心地說道:“因為這是唯一一只會聽你話的魂,我可不能讓你如願。”遇奐搖搖頭,“你召不走我的。連收魂者都收不走我。”祭司顯然不相信,他舉起手中的三只鈴,一揮手,三只變成了六只,連綿不絕的搖鈴聲從他指間傳出,但是對面的幽靈依舊不動絲毫。祭司神色大變,“這是,這是……”與此同時笛子吹起了長笛,聲音尖銳難聽,祭司只得收回自己的搖鈴,“好了,笛子,我認輸。”

少女收回長笛,“你剛才想說什麽?”祭司看了看遇奐,欲言又止。終究說道:“主人已經等不及了,你帶著這只魂盡快回去覆命。”不過,不知這樣的魂魄對主人有沒有幫助。祭司又閑閑一笑,這可就不關他的事了。

眼看祭司離去,笛子轉向遇奐,“你願意跟我去流族之宮嗎?”遇奐看著面前的少女,“我願不願意還有什麽關系嗎?”笛子面無表情地看著他的眼睛,“殺你,是為了我自己,尋你的魂,卻是為了主人。”遇奐微嘆一口氣,“笛子,你為什麽恨我?”白衣黑發的少女凝視著他,“遇奐,當初你又為什麽放我走。”遇奐沒有回答。

淮漣搖搖頭,“你都為她做到這個地步了,她竟然還問你為什麽?!”鳴吃驚地看著她,“你在跟誰說話?”淮漣晃了晃手中的葫蘆,“當然是裏面這個家夥!”“啊,那對面那個是誰?”淮漣又神神秘秘地看向鳴,“你想知道嗎?”鳴點點頭,“那我們跟著他們去流族之宮。”“啊,這個,”鳴的眼睛躲躲閃閃,“我忽然不想知道了,你自己去吧。我先走一步。”剛跨出一步,一只纖細的手伸出抓住了他的袖子,“鳴少爺,回家不好嗎?”淮漣微微一笑。鳴吃驚地看著她,“你怎麽知道我的身份的?”淮漣指了指他腰間的玉佩,“普通人家可掛不起,再說這玉佩上的紋樣是流族的王族獨有,流族可只有一個鳴少爺。”

☆、噬魂盛宴

流族之宮是流族人最敬仰的地方,在所有人的心目中,它神聖,高大,純潔。每一條充滿預言性的神諭都從宮中祭司神秘的口中吐出,然後就如冬天的風,在人群裏無孔不入地流傳著。每一個人都虔誠地遵照著神諭的指示,戰爭,農事,婚嫁,祭祀等等方面都有條不紊地進行著。一代又一代,一世又一世,從來沒有人提出異議,更沒有人反抗。

淮漣站在宮門之前,她上次到這個地方已經是多年前了。這裏絲毫沒有改變。她看著城墻之上的紅色血旗,微蹙眉,“鳴,為什麽掛這面旗?”一旁的鳴垂頭喪氣,“當然是出大事了。”淮漣轉過頭,“我當然知道是出大事的意思,我問的是出了什麽事?”鳴搖搖頭,卻不肯回答,神色間依稀有著憎惡感。淮漣微嘆一口氣,“這裏,到底還是出事了。”

前方白衣黑發的少女早已踏入宮門。她腳步有些倉促,看來是急著去見她的主人。鳴看著她單薄的背影,“真是不懂,流煊有什麽好呢,讓她這麽效忠他。”流煊是這座宮殿的主人,而鳴就這樣直呼他的名諱,竟然沒有絲毫敬意。淮漣搖搖頭,“她跟你一樣,也很想離開這個地方。”鳴一楞,良久沒有說話。淮漣扣緊自己的帽子,“我們就在這裏等。”“等什麽?”淮漣嘴角露出一絲微笑,“一場盛宴。”

笛子一步步走向高高的大殿,重重宮殿的一旁是一座塔樓。就在這時,白色塔樓的頂端一個白衣老者仰面朝天大聲呼喊著:“結束了,快結束了!”笛子停下腳步,仰頭看他。她緊抿的嘴唇暴露了她緊張的情緒。然而這名老者喊完這句話後,就直直地跳了下來!一朵極大的血花開在他白色的衣衫上。笛子眉眼一松,重新擡腳朝著大殿走去。在流族之宮,自殺,或者殺戮是一件見多不怪的事。整座大殿又陷入寂靜的氛圍中。

在十二級玉階之下,笛子仰望著大殿之門前站著的男子。他正伸著手,仿佛要去托住什麽。她聽到他一聲低嘆,“又是一條人命。”笛子挺身跪下,“主人。”他縮回手,淡淡地看了她一眼,“你回去好好準備,待會去祭臺待命。”“是!”少女趴下,吻了吻地面。然後起身頭也不回地離開了。而身後,男子的眼睛一直看著她的背影,直到她走遠。

黃昏的時候,忽然刮起了大風。淮漣呆在宮門一根大柱子後面,苦不堪言。而離去的鳴遲遲沒有回來,也不知去辦什麽事。

太陽的光芒正在漸漸消散,淮漣怔怔地看著天邊淡金色的流雲,心裏有了不好的預感。一大片雲朵含著冰冷的水汽從遠處急速移來,而金色的光芒正在被流雲的陰影一寸一寸地吞噬著。最後一抹光芒消亡的時候,天空下起了大雨。很快流族之宮陷入了無邊無際的黑暗之中。不遠處的祭臺上方,血紅色的旗子被雨水打濕了,流下被染紅的水汁。而正中央一個白衣黑發的少女正朝著那片烏雲吹著笛音。笛音依舊的尖銳難聽。她低垂著眉眼,在眼底留下嫵媚而憂傷的眼影,任憑雨水落在自己的眼睛嘴唇上。宮門大開著,一排碧綠的宮燈懸在半空,搖搖欲墜。淮漣看著流族之宮裏十二名祭司簇擁著他們的主人流煊從宮燈之下走過來。奈何大風依舊吹著,淮漣一走出去恐怕還沒說話就被吹走了!她現在能做的只有等著鳴回來,或者等大風偃旗息鼓。

領先的搖鈴祭司先是臉色大變,接著怒斥祭壇上的少女,“你竟敢偷學禦魂術!”少女沒有反應,甚至連眼皮也沒有動,只是一直吹著長笛。天空那片烏雲越來越低,而四周越發地幽黑了。搖鈴祭司還在怒斥的時候,一縷風迎面撲來闖入他的口中,然後徘徊在咽喉之處讓他再也發不出聲音了。流煊在一旁不作任何反應。其他祭司也就按兵不動。

忽然一聲高亢的笛音直沖雲霄,仿佛要將吹笛之人所有的怨憤都發洩出來。那片烏雲轟然而散,竟然是無數的怨靈集結而成。“你們要弒魂,魂先弒人!”笛子低聲說道。

連綿的琉璃宮燈一下子全熄滅了。少女放下長笛,然後在黑暗中慢慢伸出雙手,十指纏繞著無數條紅色的血絲,而血絲的另一端是無數的怨靈。看著底下對著自己虎視眈眈的十二名祭司,她緩緩吐出一個字,“殺!”

柱子後面的淮漣看著不遠處的一片混亂,喃喃道:“好重的殺欲。”而她腰間的長嘴葫蘆早已不安地躁動起來。她必須想辦法阻止這場殺戮!

但是已經晚了。空中到處飄散著淡淡的綠色光點。從宮中湧出的侍衛陷入一片慘叫聲中。而十二祭司正圍成一個圈開始施法。他們的主人卻一直在冷眼旁觀。祭壇上的少女收放著血絲,十指俱裂,湧出的鮮血順著血絲滴入那些正在激戰的怨靈上。她面無表情地看著面前自己造成的慘劇,十年,她忍辱負重了十年就是等著這一天,所有折辱過她的人都不得好死!她看向底下那個一動不動的男子,他正憐憫地看著她。忽然間她好恨,就是這個人,讓她成了現在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而現在他竟然無動於衷地看著這一切!她正激憤著,一個滿含憐惜又無措的聲音忽然從她耳畔輕輕響起,“笛子,住手吧。”是死去的遇奐。

少女的手一滯,接下來卻是更瘋狂的殺戮!十二祭司的指間光芒大漲,形成一個金色的五角星。然後這巨大的五角星緩緩浮在空中,接著飛鏢一般快速地移動著。淡綠色點狀物被攔腰截斷,紛紛落在雨水裏,然後漸漸地消失了。笛子一把拂下趴在自己肩膀上想阻攔自己的遇奐,“走開!”遇奐又重新站起來,“笛子。”他只是叫著她的名字。她猛地轉過頭,鮮血淋漓的十指直接插進了遇奐透明的胸腔,“你也去。”但是遇奐沒有被她控制,他一直看著她,然後叫她的名字。一股力道忽然朝著她襲來,少女扣緊絲線,卻被一個身影擋住了。遇奐抱著她,“我留在這裏保護你。”笛子的臉色卻變得蒼白,“你竟然不是怨靈!”

與此同時,流族之宮外圍的正被這場變動弄得人心惶惶。大街上到處都是奔走逃離的人。鳴混在人流裏努力地朝著宮殿跑去。風吹得這麽大,他開始擔心淮漣。

就在人魂大戰之時,一個戴著白色帽子的女人忽然緩步穿過人群,朝著高高的祭壇走去。她走得不穩,被風吹得搖搖欲墜,全靠腰間一條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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