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8章 小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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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三十作為一年的結束, 新一年開始的開端,其受重視程度自然和其他節日不同,尤其中國人還對過年有一種莫名的執著和信仰。

哪怕現在年味已經淡了不少, 也改變不了大家費勁千辛萬苦回家,就為了吃個年夜飯。

這種感覺在城裏估計沒多大感受,在農村就能體現明顯了, 陸陸續續有去其他城市務工的年輕人返鄉, 就出去串個門,還能看見提著大包小包的男男女女腳步匆匆往家裏趕,原本冷清空寂的村裏漸漸熱鬧了起來。

白樂村是個人口不算多的小村,大家祖祖輩輩都在這塊土地生存, 關系都沾親帶故, 往上樹五百年, 興許都是一家人,平日裏誰家有點大小事,村裏人都很熱心的幫忙。

就像現在, 村尾趙家明天娶媳婦, 又是難得的好天氣, 六七個婦人有說有笑的坐在村中央的大壩子上幫忙勾拖鞋,有的還帶著新媳婦, 邊上圍了不少小孩子, 穿著新衣, 口袋裏鼓鼓囊囊的, 嘴裏的糖還沒吃完就迫不及待去抓下一顆。

笑聲說話聲混在一起,生活卻是愜意無比。

這時, 從遠處急匆匆跑來一人, 一邊跑還一邊著急的揮手呼喊, “劉嬸,劉嬸……”

中間穿著黑色羽絨服的婦人手裏拿著勾針,聞言用方言回了句,“欸,搞哪樣?”

那年輕人跑的很快,沒一會兒功夫就到了壩子上,彎著腰雙手撐著膝蓋,正大口大口喘著氣,說話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累……累死我了…你家……你家……”

一旁急性子的胖大嬸被搞得著急,忍不住出聲催促,“蠻子,你說話能快點不?”

蠻子一跺腳,順了口氣,終於把話說完,“你家蔣意回來了!我剛看見到村口了。”

婦人頓時大喜,握著拖鞋和鉤針就要跑,跑了兩步身後傳來喊聲,“劉琴,鞋,鞋,把鞋放著再去啊。”

劉琴低頭一看,才想起手裏的東西,又回來放下,惹得眾人哈哈大笑,她才急匆匆往村口跑。

這村子不算大,沿路都是些田地,裏頭中了些綠油油的菜,一旁還有被栓在田坎上吃草的牛和馬,空氣中彌漫著一股說不出來臭味。

這種體驗對方尋野來說很新奇。哪怕他以前采風的時候去過農村,也依然覺得好奇。

蔣意側頭觀察了一下身邊的人,有些緊張,他當時頭腦一熱說了那句話,剛說完就後悔了,正打算找補時,沒想到方尋野一句「好」砸來,砸的他腦袋暈沈沈的,有種虛實不分的感覺。

等清醒過來,兩人已經坐在從黔州到馬塘縣的高鐵上了。

下了高鐵,還需要坐四十分鐘的大巴車到鎮上,再從鎮上搭順風車到村裏。

這一通流程下來,蔣意自個兒都有些遭不住,可方尋野跟個沒事人一樣。

除了不怎麽說話,也看不出喜怒,以至於蔣意不敢隨意說話,兩人走在一塊兒,可看起來跟不認識沒兩樣。

同蔣意的猶豫不決不同,方尋野這會兒是困惑,他自己也想不明白為,什麽會在蔣意說完那句話後,回了句「好」。

人一家人過年吃團圓飯,他跑來幹什麽?以什麽樣的身份?蔣意又會怎麽介紹他?他又應該怎麽對待蔣意的家人?

每一個問題都讓方尋野覺得煩躁,難得一次對自己的選擇感到懊悔。

兩人都沒說話,最終還是蔣意忍不住,開口,“方……”

“小意!”

剛說了一個字,前面傳來一陣呼喊聲,打斷了這段開頭。

蔣意順著聲音擡頭看去,見到朝自己跑來的劉琴,眼睛一亮,揚起個大大的笑,有些激動的喊:“阿媽!”

劉琴跑的有些急,緩了口氣才紅著眼說:“怎麽不先打個電話啊,我讓你哥去接你。”

“打了,哥帶囡囡去買煙花了,”蔣意一邊替劉琴拍背順氣,一邊笑彎了眼,“再說了,我又不是找不到路。”

“就你聰明,”劉琴仰頭打量自己小兒子,眼中流露出些許心疼,眼眶蘊含淚水,抿著唇哽咽道:“瘦了,是不是在外面吃不好,等回家阿媽給你做好吃的。”

蔣意環住劉琴的肩膀,歪著頭毫無心理負擔的撒著嬌,“我想吃辣子雞,想吃排骨,想吃臘肉,我都快餓死了,感覺自己能吃下一頭豬。”

劉琴笑得眼角皺紋浮起,卻還能窺探出年輕時的些許風情,“今年臘肉熏的可好,隨便你吃。”

說完拉著蔣意就要往家裏走,可蔣意沒動,而是表情有些緊張不自在的說:“阿媽,還有一個人和我一起來的。”

聽他這麽說,劉琴才註意到旁邊還站了一個人,自己剛剛沒註意,這會兒一看,才發現這人長的很高,跟座小山一樣,她需要高高仰頭才能看清。

方尋野很少有這種面對長輩的時候,感到緊張和局促,下意識挺直了背,想給人留個好印象,微微頷首,客氣有禮道:“您好,我是方尋野。”

他是b市人,一口標準的京片子,這普通話落在劉琴耳裏,覺得比村裏那個大學生村官還要標準。頓時也變得緊張起來,用蹩腳的鄉普回,“你也好,你也好。”

這跟領導人會面的嚴肅感讓蔣意沒忍住笑了笑,被方尋野看了眼,又急忙清了清嗓子,攬住劉琴撒嬌,“這是我朋友,今年在咱家過年,有啥聊的還是回家說吧,我們倆坐了幾個小時的車,這都快餓死了,我要是瘦了心疼的還是你啊。”

劉琴被推搡著往前,側頭打量著跟在後面的方尋野,有些好奇地問:“小意啊,你這朋友是哪的人,長得好高,看起來跟個電影明星似的,那普通話說得比村裏大學生還標準哩。”

“他是個作家,寫了好多書,在書店裏都能找到,還得過獎呢,”蔣意擡了擡下巴,語氣裏有自己都沒註意到的自豪和驕傲,仿佛說得是他自己一樣,“我現在拍的這部劇就是他寫的,他可厲害了,比那些大學生厲害多了。”

“作家啊,這麽厲害。”可能農民總是對文化人有一種欽佩,聽蔣意這麽一說,劉琴目光也帶著點尊敬。

蔣意歪著頭,一臉滿意,“那可不。”

母子倆說話聲不大,方尋野拖著行李箱走在後面聽得不大清楚,仗著沒人註意,眼神肆無忌憚的落在蔣意身上。

可能是在自己熟悉的環境,面對的是自己家人,蔣意整個人帶著點隨性自在,像是卸掉了一身的防備,露出了最為柔軟的自己,會撒嬌,會賣萌,會裝可憐,有些幼稚,是方尋野所沒見過的另一個樣子。

像是開盲盒一樣,相處的越久,蔣意這個人的形象也就越發完整起來,方尋野並不討厭。

蔣家的房子在村尾,一棟三層樓高的小平房,門口有好幾顆高大的梧桐樹,葉子落在青石板鋪成的路上,踩上去有些軟趴趴的。

這一路上走過來有不少問訊趕來看熱鬧的村民,三五成群的將他們圍住,怕方尋野不開心,蔣意還側了側身將人擋住,自個兒也不生氣,依舊笑呵呵的同大家打招呼,有人開玩笑讓他簽名,他也沒拒絕,以至於到家時,比平時多花了十多分鐘。

剛過拐角,就看見門口坐了一個人,手裏夾著根煙,劉琴眉頭一皺,怒吼了聲,“蔣興貴!”

這嗓門中氣十足,別說蔣興貴了,連走在後面的蔣意和方尋野都嚇了一跳。

劉琴五步並作三步走了過去,指著人就開始大罵,話裏夾雜著方言,方尋野聽不懂,側頭看了眼蔣意。

後者不知道該怎麽給他解釋這種帶著生殖器的鄉罵,尷尬的摸了摸鼻子。

罵了一會兒,劉琴突然想到還有外人在,便收了聲,瞪了蔣興貴幾眼。

蔣興貴沒搭理她,只是朝著蔣意招了招手,語氣中滿是開心,“二寶回來了。”

照理說這個小名蔣意早就聽習慣了。可這兒當著方尋野的面,他莫名的感覺到羞恥,下意識看了眼。果然看見方尋野戲謔的表情,甚至張了張嘴無聲道:二寶?

蔣意偏過頭裝作沒看見,幾步湊上前,圍著蔣興貴關心道:“阿爸,你身體好點了嗎,我帶了好多補品回來,你和阿媽要記得吃啊。”

“上次買的哪些家裏頭都還有的剩,我和你爸都吃不來,你就知道亂花錢。”劉琴在一旁嗔怪。

“哪能一樣。”蔣意癟著嘴不樂意,扭過頭又說:“我還給你帶了套護膚品,那些女明星都用這個。”

“我不要,”劉琴瞪大了眼睛擺手,“小姑娘才塗脂抹粉的,我都一把年紀了。”

“誰說的,我阿媽可是村花呢!”

蔣興貴難得笑了笑,目光落在方尋野身上,猶豫著開口,“這位是……”

“這是我朋友,”蔣意連忙出聲介紹,“來咱家過年。”

方尋野看著面前骨瘦如柴的中年男人,男人皮膚有些黑,是常年做農活導致,穿著件軍綠色的夾克,整個人看起來格外瘦。

視線對上,方尋野微微頷首,“你好。”

“你好,”這人的氣質一看就和村子的風格格格不入,弄得蔣興貴有些局促,“來這趟不容易吧,都別站著了,外頭風大,進屋坐。”

幾人正準備進屋時,後面傳來了汽車鳴笛的聲音,聽見動靜轉身,只見一輛貨三輪駛進院子中,駕駛座邊上佐了個小女孩兒。

沒等方尋野看清,一個漂移,車子穩當的停好,開車的男人摘下帽子和手套,露出那張和蔣意有五分像的臉,留著寸頭,皮膚黝黑,嘴唇有些厚,眼鼻也沒有那麽精致,看起來憨厚了許多。

“什麽時候到的,我還說把車裏東西下了去接你呢。”蔣故笑著走近說。

“剛到一會兒,”蔣意心情開心的回了他哥一句,還沒說兩句,突然被一個不明飛行物撲了個滿懷,踉蹌了幾步才站穩。

“小叔!”蔣暮雨奶聲奶氣的聲音傳來,“你終於回來了!”

蔣意將小姑娘抱起來,“囡囡長胖了,有沒有想小叔啊?”

“有——”蔣暮雨用手比劃著。

這模樣逗得幾人大笑,蔣意餘光瞥見站在一旁的方尋野,抱著小姑娘湊過去說:“這是小叔的朋友,你應該叫……”

蔣意突然卡殼。

方尋野看向這個小姑娘,發現後者也在看他,帶著點好奇和疑惑,圓溜溜的眼睛轉了會,恍然大悟,張嘴就喊,“小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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