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海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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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後這個詞,每個人都說過,蔣意也不例外。但小時候和長大後想的不同,過去和現在想的也不同。

比如,他現在想的以後,是紅,是出名,是萬眾矚目。可這個答案明顯不是方尋野話裏想要的答案,只是別人隨口一問,蔣意卻認真思考了起來。

也許這是作家的特有的超能力,能三言兩語便能蠱惑人心。否則蔣意沒辦法說明自己為什麽會將那句話放在心上。

這是一個沒有標答的問題,蔣意想了幾天,也找不到屬於自己的答案,只能弓背托腮坐在休息區盯著大海發呆。

天氣有些陰,微弱的陽光灑落在海面,像是蒙了層紗的鏡子,看不清海底景色,昏暗天空映照在海面上,好似海水也變得混濁起來。

陳安安手有些酸疼,還是認真剃蔣意扇著扇子。

“小意哥,”陳安安開了話頭,“你最近怎麽了,看起來有心事。”

“沒事。”蔣意揉了揉眉心。

“是不是因為……梁總的事啊?”

後面這句話,陳安安說的很小聲。

梁淑蘭?管她什麽事?

蔣意仰頭看著陳安安,眼神中充滿不解。

“小意哥你還不知道?”陳安安瞪大了雙眼,連忙收了扇子將椅子往蔣意旁邊拉了拉,壓低了聲音,“昨晚有博主爆料,說最近很火男團組合成員背後有人,他還放了兩張偷拍的照片。”

陳安安把手機遞過來,蔣意側頭看了一眼,是個營銷號發的,照片拍的不夠清楚,卻能夠看出梁淑蘭和另外一個人的臉。和他猜的一樣,的確是在酒莊裏的那個人。

底下是那個男團成員粉絲的控評,仿佛她們哥哥是多麽純潔天真的的存在,這些圖片和文字的存在都是對她們哥哥的玷汙。

看著那些評論蔣意沒忍住笑出聲來,有些好奇,這些粉絲要是看到她們帥氣高冷的哥哥嬌滴滴的躺在梁淑蘭身邊,一口一個「淑蘭姐姐」會有什麽表情。

“小意哥,你和梁總……”陳安安猶豫著沒講話說完,可兩人心裏都明白。

平心而論,他對梁淑蘭沒什麽感情,也知道早晚會有這麽一天,心裏頭倒是沒什麽想法,與其說難過不如說是無奈。

比起這事,更讓蔣意在意的時鄧書藝,他從鐘小北的那裏知道了這女人身份,霍西銘表妹。

對於霍家人所有的了解都來自於霍西銘,自私冷漠,高高在上,不容置喙,他們享受眾星捧月的感覺,習慣了被討好。

霍西銘掌控欲極強,他占據鐘小北的所有世界,從交友到愛好到生活,他畫地為牢,將鐘小北困在其中,從十歲到二十歲,用十年的時間把一個人養廢。

而蔣意則是一個意外,他的朋友很多。而是鐘小北只有他,就是這一點就足以讓霍西銘反感,新訊老板都不用動手,多的是幫他做事的人。

正因為在霍西銘手上吃過不不少虧,蔣意更明白霍家人的本性,現在越是風平浪靜他心裏越是不安。

這時杜康付的聲音從遠處傳來,打斷了他的胡思亂想,“蔣意,來一趟。”

蔣意站起身,快步走了過去,故作輕松的問:“杜導,喊我有事嗎?”

盼了許久才遇見的陰天,受天氣的影響,杜康付心情不錯,連說話都帶著笑意,“一會兒咱們把秦醒落海的那場戲拍了,該記得你都記清了吧?你放心我們都做好安全措施了,工作人員也會在周圍,不會有什麽事的。”

聞言,蔣意側頭看了眼霧蒙蒙的海面,烏雲層層疊疊卷積在一塊兒,海面上起了風,海浪翻騰,海水泛起波瀾,天陰沈的要塌下來,看的人心頭發怵。

蔣意不怕水,可那天在泳池裏水擠進胸腔和鼻子裏的那種壓迫窒息感,是他第一次體驗到,仿佛下一刻就會斷氣,一直沒有忘卻,所以這種猶豫,是身體想要規避風險的本能,創傷應激反應。

正常人的思維會在感到害怕時後退,蔣意卻是相反,他骨子裏有些瘋狂,有些神經,強忍著那種身體本能抗拒,笑著點頭,“好的,我沒問題。”

話音還未落下,方尋野的聲音插了進來,“他水性不好,以防萬一杜導還是安排專業的救援人員,安全穩妥總歸是好的。”

方尋野捏著個還剩一半的礦泉水瓶走了過來,杜康付對他的話感到訝異,忙問:“蔣意,你水性不好怎麽不說。”

“至少學過一段時間,其實還好。”蔣意笑著解釋。

“那怎麽行,還好方老師提醒了。萬一出事我可擔待不起,我去打個電話喊幾個專業救援人員。”

杜康付行動力很強,皺著眉便去安排,一刻也沒有耽擱,一邊打著電話一邊往角落裏有去。

他一走涼棚下就剩蔣意和方尋野兩人。

“你水性不好為什麽不說。”方尋野先開了口。

“水性不好不代表不會,既然我會游泳,那為什麽還要說呢。”蔣意接了一句。

方尋野皺了皺眉,覺得不能理解蔣意這個人,有時瘋狂,有時懦弱,渾身充滿著矛盾點,讓人看不清他真實的樣子。

兩人沒有過多交流,編劇組的老師便急急忙忙將方尋野喊走。

蔣意靠著他的背影,寬肩窄腰,四肢修長有力,有些惡趣味的想,方尋野這身材長相。

哪怕不寫書了進娛樂圈也餓不死,想潛規則他的金主肯定一茬接著一茬的,就是不知道這人清高孤傲的性子能接受嗎。

有錢女金主配清高男藝人,騷女配文青,這搭配還挺帶感啊。

想到那些限制級畫面,蔣意沒忍住笑出聲來。

他笑得聲音不小,惹得方尋野回頭看了眼,只看見這人彎彎的眼睛,心下一動,又急忙移開視線。

秦醒落海這場戲是劇情的高潮點,更是電影的重頭戲,杜康付為了保證萬無一失,做了跟多安排,一直到下午些才開拍。

天氣越發暗淡,狂風卷積著烏雲,吹來的海風濕潤鹹腥,帶著水汽,站在礁石上,藍白色的襯衣被風吹的獵獵作響,發絲撲打在臉上。

為了安全起見,拍攝地點選在了淺海區,礁石也就兩三米的高度。雖然風浪平緩許多,可從高處往下看,依舊讓人有些害怕。

蔣意站的筆直,腳邊四周散落了一地畫稿,他只是背對著鏡頭,纖細脆弱,任由衣服被海風吹的紛飛,微微側頭,臉色蒼白的沒有一滴血色。

杜康付喊了「卡」,立馬有工作人員上去替他做好安全措施,電影後期會用蒙太奇手法展現。所以他不需要跳,而是需要在海底往海岸上望的鏡頭。

海水有些刺骨,蔣意潛下去身體不受控制的緊繃起來,那種窒息感再次湧上,他將恐懼拋開,逼著自己成為秦醒,演繹出眼神裏的輕松和解脫“卡!”杜康付盯著監視器臉色有些凝重,“再來一遍。”

“再來一遍。”

……

一遍又一遍,沒有一次符合杜康付得要求,只好讓大家先休息一會兒。

蔣意披著毯子坐在電爐變,頭發還在滴水,在海水裏泡了半個多小時,臉色更加慘白,捧著碗姜湯低垂著頭不知在想什麽。

眼前突然出現一根煙,順著煙擡頭,看見方尋野站在一旁,“抽嗎?”

“謝謝。”蔣意接過卻沒點燃。

方尋野也沒管他,只是叼著煙坐在一旁,沒說話,好似只是找個地方抽煙而已。

最後是蔣意沒忍住出聲,“方老師是來安慰我的嗎?”

“你想多了。”

一句話堵的蔣意啞口無言。

直到一支煙抽完,方尋野將煙頭戳滅拿在手裏,不急不慢的說:“你知道《追雲者》是我多少歲的時候寫的嗎?”

“25歲。”蔣意想也沒想就回答。

“其實是24,”方尋野將長腿伸開了些,“你認識焦菊隱嗎?”

“誰?我知道焦恩俊。”

“……”

“算了,他是誰不重要,”方尋野嘆了口氣,“他說過一句話:小說是引起想象的藝術,而戲劇是引起感覺的藝術。”

蔣意隱約覺得方尋野是要給他講道理。可他聽下來有些茫然,他聽不懂也不認識。

看著這人表情,方尋野皺了皺眉,有些煩躁,不明白自己為什麽要來自討沒趣,同一個文盲聊這些,和對牛彈琴有什麽區別?

剛準備起身離開,又看見這人被凍發紫的嘴唇,在心裏嘆了口氣,“戲劇表演和文學創作其實是共通的,都屬於人生的縮影,你在經歷的是秦醒的人生。”

“所以,秦醒是真的想死嗎?”蔣意再次問出了這個沒有得到結果的問題。

方尋野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盯著海面,說了句看似毫無關聯的話,“其實文學作品裏都有作家的映射。也許是人物,也許是思想,也許只是一句話。”

沒頭沒尾的一句話,蔣意聽的有些明白,又有些不明白。

身後傳來場控的呼喊聲,方尋野率先起身,自上而下垂眸,“按照你理解的演吧。”

按照我理解的演。

蔣意在心裏重覆著這句話。直到渾身被冰涼的海水包裹,才清醒過來,越往下海水越冷,那種腐爛死亡的感覺從四面八方湧來,逼得人喘不過氣。

有那麽一瞬間,他覺得自己好像自己死了,漂浮著的不過是一具屍體,靈魂在打量著這具屍體,觀察每一點變化。

可起伏的胸腔,酸軟的四肢又在提醒蔣意,他還活著這個事實。

生與死,明明是對立面,卻又緊密相關。

蔣意望著海面緩緩睜開眼,眼神中充滿著輕松和解脫,唇角帶著點笑意,仿佛不是赴死而是在做一個美夢。

可突然間,他的目光落在了一處,眼神驟變,瞪大了眼睛,神情慌亂著急,四肢奮力掙紮,帶著對生的渴望。

“卡!”

工作人員連忙將蔣意從海裏托起來,他跪在沙灘上咳嗽,陳安安給他披上毛毯,杜康付欣喜的聲音傳來,落在耳中有些不真切。

他的目光穿過重重疊疊的人群,落在角落裏抽煙的男人身上,隔著人海,兩人目光相接。

方尋野的眼中帶了點笑意,一如蔣意在海裏看到的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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