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哥, 你為什麽要做一個碼頭工人啊？”

男人深邃的眸子看了她許久, 之前的提問他沒有回答, 宋琇瑩眼睫顫了顫, 又問了一遍。

周秉文回了神, 當即咳了一下，隱藏自己方才的失態和心底小心的失落, 對自己方才心中升起的期盼, 無奈笑了一下, 她一個小姑娘, 懂些什麽呢？

聽著她的問題, 他瞬時心生悵然。從他幼時被義父，昔日的漕幫幫主戚華容撿到收養之後，他便一直待在漕幫裏, 從最初做一個小小的跟班, 跟著漕幫裏的人做盡雜事，到十二歲那年，義父將他帶在身邊，跟著他生意場上官場上來來去去, 學盡各種手段, 成功的成為了他的左膀右臂, 往往許多不適合義父出面的，都是他私下去做, 直到兩年前義父過世，義父之子戚書豫成為新的漕幫幫主, 再到半年前他離開漕幫，十多年的時間，他一直待在漕幫裏，已經將其當做了一個家。

而今他這個家又沒了。

離開漕幫後又成了孤身一人，他一時竟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麽，能做什麽。來到畫眉，買下了這座小院，他在這裏一天到晚無所事事，後來見碼頭招工，他便去了，然後一直幹到了現在。

周秉文側身用手支著桌子，擡眸見宋琇瑩一雙鹿眼直直看著他，裏面帶著些許緊張，他笑問道：“不好嗎？”

宋琇瑩咬唇道：“表哥你會這麽多東西，單是識文會武，便比他們強上了許多，你見識亦比他人要多，難道一直要做一個賣苦力的工人嗎？”

這自然不是，從漕幫出來，他驟然便閑了下來，再沒有人會在大半夜裏還尋他議事，他只是心中迷茫，閑下來後居然不知道該做什麽，後來覺著反正孤身一人也沒什麽好思量的，便隨意找些事做打發時間，如今宋琇瑩問出來，他倒是瞬時撥清了心中迷霧，心中已有成算。

但見小姑娘一臉為自己思量的模樣，他頓生了逗弄之心，含笑低聲道：“你說的有理，但若是做其他的營生，又應該做什麽呢？”

宋琇瑩這下懵了，蹙起秀眉發起愁來，對啊！她覺得周秉文不適合做個碼頭工人，可是若不做那些，那又該幹什麽呢？

她咬著筷子思索，周秉文便慢慢夾著菜吃，目含戲謔的看著她。

宋琇瑩想了想，提議道：“表哥你識字，科考如何？”

周秉文聞言，嗤得一下笑了：“我爹當年考了數十載，到死也沒考成一個舉人，我可不想浪費時間在這上面。”

她“唔”了一聲，只以為提起了他的傷心事，忙說對不住，周秉文不想她在這糾結，放下筷將糊糊抱上了桌，宋琇瑩當即揮手讓他抱下去，註意力被轉開了去，周秉文揉著貓頭道：“你再想想其他的？”

“那……做生意？”

周秉文作勢思考了一下，而後點頭：“這個不錯！”

宋琇瑩眸子瞬時亮了起來，“那就做生意！”

“那做什麽生意呢？”他問。

“這……”宋琇瑩覆又皺起了眉，待看見桌上的菜時，她歡喜雀躍道：“要不表哥你開個酒樓吧！我給你做大廚！”

周秉文聞言再也忍不住笑出了聲，拎著她的小細腕子搖了搖，“你這細胳膊細腕的，顛得動鍋嗎？”

姑娘家的小細腕子被他用拇指食指圈著，還空餘了許多，周秉文這才發現她的腕子竟這麽的細，同他那時掐的她的腰一般，盈盈恐怕不堪一折。

宋琇瑩沒註意到男人眸色的變化，歪頭提議道：“那請個廚子？我可以教他做菜啊！”

周秉文哈哈一笑，滿目星光被揉碎，他伸手往她額上一敲，“傻姑娘，開酒樓也是需要本錢的！”

“啊！”宋琇瑩這才反應過來，她暢想的好，可是卻忘了這開酒樓還得要租場地、裝飾、請人工等等一大堆事呢，表哥一個碼頭工人，哪有錢啊！她苦下臉來，懊惱道：“我，我沒想到，對不住了表哥……”

周秉文揉著她的發，沈聲道：“放心，我本錢很足的。”

在漕幫這麽多年，經手那麽多生意，身家還是掙了許多的，戚書豫還不至於連他的私產都給搶了。

“那便開個酒樓！”

他起身，低沈的嗓音離她遠了些，也朦朧了些，男人低頭看著小姑娘乖乖巧巧坐在睜大眸子擡頭看他的模樣，伸手將抱著的糊糊放進了她懷裏。

“開酒樓前得先將碗洗了！”

他彎身收了碗筷放進木盆裏，而後舀了水將碗洗凈。

宋琇瑩抱著糊糊，將下巴擱在它的身上，一錯不錯看著男人的背影，淺淺笑了起來。

事情說做就做，第二日周秉文便領著宋琇瑩出門尋場地去了。

開酒樓並沒有他們昨夜隨意說說的那麽簡單，要考慮的事情很多，好在之前他跟不少有開酒樓的商人打過交道，談生意他又是一把好手，該做些什麽，他也是清楚的。

宋琇瑩則什麽都不懂，她跟在男人身後，一路上興奮極了，這麽久，這還是她第一次跟周秉文一同上街，找開酒樓的場地都沒有這一事讓她感到高興，她跟著周秉文走著，恨不得寸步不離。

“咱們要怎麽找啊？”

男人說是將滿城情況都探知清楚，於是便帶著她東走西走，轉了這邊轉那邊，逛了點心鋪子又逛首飾鋪子，就連成衣鋪子都不放過，她以為周秉文是在考察每個鋪子的情況，便一進去就仔細的東看看西看看，結果漸漸目光被吸引到了擺著販賣的貨物上面，而後便眼看著他買了一大堆東西，不僅他，就連她手上都提了一些，其中最多的就是自己的目光停留其上的，直到最後他連女子的衣裙都買了一套，她才忙拉著他問道。

“表哥，我們不是要考察情況租開酒樓的鋪子嗎？買這些東西做什麽？”

周秉文背著手，開口道：“租鋪子咱們得找牙行。”

“那我們現在是做什麽？”宋琇瑩驚訝道。

周秉文嚴肅著臉，一本正經：“逛街！”

“噗！”宋琇瑩忍不住笑出了聲來，咯咯笑聲如銀鈴般，周秉文偏頭看她，眼中同樣滿是笑意：“之前悶得久了，今日逛的可滿意？”

她實在是想不到平常冷硬粗獷的男人竟然有如此細心的一面，從趙立軒的事以來，宋琇瑩多少被有些嚇住了，悶在家中不太敢出門，周秉文卻以尋場地的名義這樣帶著她，逛了許久，心撲通撲通的便快速跳動起來，她張張嘴，也不知該如何答他，忙偏過頭去不敢看他，軟軟應了一聲，留下耳根上的一片胭脂紅。

走累了腳，走餓了肚，二人走到一處小面館歇下。

童青今日不去碼頭，本是跟他四叔拎了皮子來城裏買的，賣完皮子便進了面館歇腳，點了盤炒花生邊飲茶邊吃，一下便十分眼尖的看見剛走進來了的周秉文宋琇瑩二人。

“周大哥！阿籬姑娘！”他沖著二人興奮揮手。

宋琇瑩也看見了他，二人對視一眼，一同朝童青走去。

“童青，你怎麽在這？”她好奇問道。

“嘿嘿，我跟著四叔還賣皮子呢！在這歇歇腳！你們呢？”

宋琇瑩張張嘴，忽的面上一熱，竟有些不好意思說，周秉文則直接說了，“同阿籬一起來買些“家中缺的東西。”

說話間夥計上前了來，面上笑嘻嘻問：“兩位客官想吃些什麽呀？”

周秉文開口，點了三碗羊肉面。

童青摸著頭，嘿嘿朝他道了聲謝。

正當時另外一個夥計托著托盤從宋琇瑩身邊過，手上一個不穩，滿滿的湯便倒了一些下來，周秉文眼急手快將她拉了一下，即便如此還是有一些倒在了宋琇瑩手背上。

“哎呦！客官對不住對不住！小的不是故意的。”那夥計忙不疊道歉。

“怎麽樣？燙著了？”

幸而這湯不是太熱，宋琇瑩揮手，向周秉文示意她沒什麽事，但滿手是湯讓她不耐，她向夥計問道：“你們這後廚可能進？我想洗洗手。”

夥計忙點頭道：“能進能進！”言罷就伸手指了個方向。

宋琇瑩起身往後廚走去，童青在她走後朝著那夥計挖了一眼。

後廚裏便擺著有清水，宋琇瑩拿瓢舀了一勺，沖洗著手上的湯漬，忽的聽見背後兩個擇菜的婦人竊竊私語。

“那天那兩個人問我們的姑娘是她嗎？”一個問。

另一個答：“我瞧著是，跟那畫上的長的一樣嘞！”

“哎呦，那畫上畫的可好看了，想不到真人更好看哩！”

婦人笑了：“行了，再好看也成不了你家媳婦。”

她聽的莫名其妙，將手洗凈後便想離開，不想那兩個婦人攔住了她。

“哎呦，姑娘你原來在這啊！”一個圓乎乎頗有些富態的老婦人感嘆道。

宋琇瑩不解問道：“我，不能在這嗎？”

另一個直爽的道：“你家人正急著找你嘞，你還不快回家？”

宋琇瑩頓時心頭一震，恍如雷鳴，“我，家人在找我？”

“對啊！你可快回家，別讓家人擔心了！”

說話間有人喊那兩個婦人忙去，她們轉身要走，宋琇瑩連忙拉住了她們：“婆婆你們可知道哪找我的人在哪？”

那兩個婦人對視了一眼，而後皺眉搖頭道：“他們問完就走了，啥也沒說。”

喊話的人在催了，兩個婦人連忙趕了去，留下宋琇瑩一人在原地怔楞。

周秉文見宋琇瑩回來時整個人都是呆呆楞楞了，開口問道：“你怎麽了？”

宋琇瑩看著男人，冷肅面容的眉眼間有掩不住的憂色，今日的他時時透著溫柔，不知怎的，她竟一時有些排斥有家人尋她的這個消息。

她搖頭道：“無事，我就是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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