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有舊緣的沙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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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陽府這一年的冬日,比往常時候要冷上許多,七歲的孩童從未想過,原來冬日裏能有這麽冷。從踩於泥濘的腳一直凍上發梢,胸腔裏灌滿了冷氣,心臟在寒意裏打顫,人置於白茫茫的雪地,一眼望不到前路。

他哈著冷氣,縮在墻角,雙目貪婪地盯著街口處那個賣包子的小攤販,他手下的籠屜打開又落下,孩童眼中的亮光便愈發加深幾分。

他要偷走籠屜裏的兩個饅頭。

為什麽是兩個饅頭而不是帶餡的包子?因為一個饅頭比得上兩個包子的分量,因為饅頭比包子更耐放,因為饅頭比包子能夠讓他假如在被攤販抓住後,挨的打輕一些。

秀才爹教給他的那些孝悌忠信、禮義廉恥全在饑餓面前做了雲煙。若是他那秀才爹還活著,只怕會伸著他那只因常年握筆而生著老繭的手,憤憤然指著他呵斥:“不孝子,小小年紀不知廉恥,這般心中算計行偷盜之舉,還無一絲悔改之心,聖人的教誨去了哪?為父教你的道理去了哪?何做君子?不過無恥小人!有此子,我恥為人父!”

聖人教誨?端做君子?小小年歲的孩童即便不懂,也不由心中生起了嘲笑,秀才爹念了一輩子的聖人教誨,做了一輩子的端莊君子,為何到死也考不上一個舉人,連份家業也留不住,讓他被人趕出了家門。

肚子咕嚕咕嚕又響了,君子不君子,小人不小人的,全都比不上他的肚子,孩童盯著籠屜的目光愈發熱烈,伺機尋找著可以動手的機會。

從街口緩緩駛來一架簡樸馬車,不遠處幾個打鬧的小兒在爭搶一只糖葫蘆,一個挑夫挑著木炭走得搖搖晃晃,竹筐的縫隙間掉落出一路的黑線,兩個背著包袱的旅人縮著身體,往手裏哈著熱氣,走向正在吆喝的小販。

“四個肉包子,四個饅頭。”

一人邊從袖口裏掏錢,邊跟小販吩咐,小販興致昂揚,打開籠屜開始拿包子,正當他拿了包子遞過去時,籠屜下方伸出兩只小手,不顧籠屜裏的熱氣,快速而準確的抓起兩個饅頭,黑瘦的身影似箭一般飛快地沖了出去。

“哎?”小販猝不及防,看著那瘦小的背景楞神,倏地他反應過來,齜牙怒道:“小兔崽子!!偷到你爺爺頭上了!”

言罷擼起袖子便快步追去,小小的人哪裏跑得過一個成年男人,更何況又是已經餓了許久,腳下虛浮無力,赤.裸的足踩在冰冷的地面上,似被刀刮一般疼。

不過二十幾步的距離,他便被攤販追上,衣領被人從後大力揪起,他整個人懸空而起,喉嚨被衣領卡得難以呼吸,孩童拼命掙紮,張著牙口,奮力地想反頭咬人,即便如此,兩只手依舊將包子緊緊護著懷裏。

“小兔崽子還想咬我!”小販惱怒地擡起大掌往孩童頭上扇去,他瞬間便被打得耳鳴眼花,那一瞬間簡直快要昏死過去。

“沒教養的狗東西,當老子是做菩薩的?老子賣包子不累?偷到老子頭上!”小販又要扇上一掌,孩童緩過了神來,當著他的手掌便一口咬了上去。

“哎呦!我的手!!”小販吃痛,用力揮手,將孩童遠遠甩到一旁。

孩童咬牙睜開眼,險些被眼前的情景當場嚇得魂飛魄散。粗壯的馬蹄離他的腦袋不過幾寸有餘,他甚至能夠感覺到馬正在他的腦袋上方打著噴響,若是,若是再過幾分,只怕他的頭會被這馬當場踩爆,一股無法抑制的懼怕從心底湧了上來,他駭得手腳止不住顫抖,牙口打顫,連方才緊緊護著的饅頭掉了也沒有發現。

“呵呵,小兔崽子,看你還跑!”

小販一把將他從地上撈了起來,拍打著他的頭氣笑道:“今天你不給我幹一天活,休想老子放過你!”

言罷,強拉著他便要回去。

一道女聲忽然想起,帶著病弱的無力感,卻十分溫柔:“這位大哥,且等等,”正是從方才孩童跌在跟前的馬車裏傳出的。

“作甚?”小販沒好氣道,斜向下的眼角裏帶著戾氣,待回頭發現從馬車裏掀開簾子的是個病弱的美婦人時,不由得臉上又帶起了討好的笑來:“喲,這位夫人,喊住我是有何事啊?”

“你被偷的那幾個包子,全當做我買了。”婦人讓旁側的嬤嬤遞了銅板給小販,“你既無什麽損失,便把這孩子放了吧。”

小販接過銅板掂了掂,十幾個銅板,比他被偷的那幾個饅頭值錢多了,掌心的銅板還帶著似有若無的香味,叫他心頭有些蕩漾。

“好說!”他嘻嘻笑著,往那美婦人多看了幾眼,將手裏的孩童推了出去。

“去去去!老子發善心放過你這回,下次再來偷老子,非得打死你!”小販頗為不舍的回了攤位。

孩童雙目冷冷看著他,緊抿的唇裏藏著怒氣。

“孩子,過來。”

婦人在車內向他招手,聲音輕輕柔柔,很像小時候母親哄他入睡的聲音,叫這些時日一直警惕的孩童忍不住松開了繃著的那根弦,他踟躕著,朝前邁了兩步。

“上馬車來。”婦人溫和地笑著,伸手拍了拍墊在車上的毛毯。

“夫人,這……”一旁的嬤嬤忍不住出聲,但被婦人一眼看去,默默閉了嘴。

車夫伸手將他抱了上去。厚重車簾落下,溫暖的車廂一下便隔絕了外頭的寒冷,竟叫他忍不住打了個顫栗。

“方才跌到馬車旁,可是被嚇著了?”婦人湊近,想拉起他被擦傷的手。

孩童下意識往後躲去,跌坐在了毛毯上,幹凈柔軟的毛毯帶著暖意,他低頭看去,發現毛毯上已經汙臟了一團,正是被他那光著的雙腳沾染的。他動了動,被凍的青紫的雙腳想往後退。

婦人見他局促不安的模樣,眸中心疼憐憫更多,伸手撚起小案幾上的糕點遞過去:“你是餓了吧?”

方才偷的兩個饅頭早在小販走的時候便被他一腳碾碎在地,此刻溫暖的馬車勾得他餓感更甚,再不管那麽多,伸手便想搶過那糕點。

婦人卻將手收了回去,端了一杯熱茶遞與他,“先飲些水,點心太幹了。”

他已經記不得自己有多久沒有喝上過熱水了,從秀才爹死後,從他被人趕出家門之後,從入冬開始,餓了想尋吃食都是奢侈,更何況喝上一杯熱水,他更多的時候,是捧著破廟外流淌而過的冰冷的溪水,當做飯食,喝到肚撐,喝到肺腑都被冰得沒了感覺為止。

他小心捧過,像捧著一碗稀世珍藥,帶著陌生之感迫不及待地一口喝下,快的甚至被嗆了幾下。

婦人這才將糕點遞給了他,見他接過糕點大口大口吃著,婦人一邊又為他倒水一邊叮囑道:“餓久了之後,再吃時不可吃太多,會傷了腸胃。”

像母親一般,嘮嘮叨叨的叮囑著十分瑣碎的小事,孩童吃著糕點的速度漸漸慢了下來,眼眶裏有熱意在湧動。

一旁的嬤嬤小心又開了口,“夫人若是憐憫這個孩子,給他一些銀錢不就行了?何必叫上馬車來,還做這些瑣事呢?”

“我若當街給了這孩子銀錢,只怕稍會兒他便會被人搶去。”婦人搖頭道:“不過是小小的善緣罷了,權當是為我的癡癡積累的善報,只希望佛祖憐憫,在我去後,將我做的這些小小善事,報於癡癡身上。”

婦人話音剛落,便有幼兒的聲音響起,她方才還憂愁的情緒盡數化為了欣喜,傾身抱起了一個幼兒。

孩童這時才發現,馬車最溫暖的角落裏,還睡著一個粉粉嫩嫩的小女娃,許是方才的動靜,將女娃給吵醒了,只是她醒了,卻也不哭不鬧,睜著雙眼,一雙漆亮的眸子咕嚕咕嚕轉動。

“姑娘醒了!”

婦人笑著,將幼兒抱到了孩童眼前。

被毯子包裹著的一個粉粉嫩嫩的小團子,看著兩歲左右,剛剛睡醒的雙眼還帶著蒙蒙霧氣,一雙鹿眼水潤無比。

“是哥哥在吃糕點呀!”婦人逗弄著懷裏的小團子,眉眼極盡溫柔,牽著她的小手,與他揮手打著招呼。

小團子睜著一雙漆黑水潤的鹿眼一錯不錯看著他,又看著婦人,口齒不清地重覆道:“癡,癡。”

婦人聞言更是笑意滿滿,“不是你這個癡癡,是吃飯的吃!”

她抱著小團子滿臉得意,自豪道:“誰說我的女兒癡傻?她現在會說話了,不是嗎?她只是學得慢罷了,咱們癡癡啊,以後肯定是最聰明的!”

婦人臉上那溫柔又自豪的笑,讓孩童久久不能忘卻,時間久遠,那婦人的模樣他早已記不清了,但即便他早已忘了婦人的模樣,卻還一直記得她當時的笑,為她的女兒,笑得溫柔至極。

周秉文從回憶中醒來,發現眼前的這雙濕漉漉的鹿眸與記憶裏的那個小團子的雙眼,竟是相似的很。

“所以,你叫癡癡?”

好像與那夫人喊的名字一樣,他一直很感激這個婦人,若非她當時的善舉,只怕他難以撐到後來遇見義父。

宋琇瑩看著他,怔楞了許久,而後才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迷茫道:“我,我不知道我是誰。”

周秉文凝神看了她許久,片刻之後,才轉頭看著門外的天色,緩聲道:“先歇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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