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艙外遠遠沸騰著人聲，工人們搬貨時吆喝的聲音時不時響起，打破了這一室倏然的寂靜。

被麻袋覆又套回後的小姑娘忽的沒了動靜，周秉文心生疑惑，忙掀開一看，原是暈了過去。

年紀約莫十六七歲的小姑娘，閉著眼，連昏迷時黛眉也緊緊蹙著，小臉泛著蒼白，發絲淩亂，被青絲半掩的額頭上，生著十分嚴重的淤青，絲絲血痕布在其上，看著十分可憐。

他忙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又摸了摸她的脈搏，發現只是有些虛弱罷了，稍稍放了心。

但這姑娘為何會被麻袋套著藏於這客艙的角落中？

周秉文回想起方才遇見的那人關門時謹慎小心的神情，皺下眉來。

思索了片刻，他冷笑了一聲，伸手將麻袋重新綁好，扛起她出了客艙。

這一扛竟發現這姑娘輕飄飄的與他方才扛的木箱相比，感覺沒有什麽重量般，他微微訝異，面色平靜地踏上木板橋，往岸上走去。

四周皆是船工與碼頭的工人，都忙著搬貨，哪有人會分出精力來註意其他，周秉文將她扛至碼頭角落處藏好，又面色平靜的回了貨船上。

待他幾個來回，又扛著木箱經過過道時，發現方才那罵罵咧咧的男人正滿臉厲色地在船上四處尋找，搬貨的工人被他拉住狠厲道:“你們誰進了老子的房間？”

被拉住的工人滿臉莫名，在這種糙漢堆裏幹著力氣活的漢子自然也不是什麽好脾氣的，一把甩開那人的手怒道:“老子忙還來不及，進什麽房間？滾滾滾！”

周秉文斂下眼簾來，沈默的扛著木箱從那人身旁走過。

“站住！”

趙伍厲聲呵住他，擋在他面前，瞇著一雙豆眼將他上下打量，認出了此人正是他出門時撞見的工人，面上狠厲更甚。

“就是你！你進了老子的房間！”

周秉文神色無辜，作痞狀道：“我就是進，也是進花樓裏姑娘們的房間，你一個大老爺們的房間，有什麽好進的，嘖嘖。”

他嫌棄的搖頭，這話引得周圍的工人們哄堂大笑。

趙伍臉上生起難堪之色，惱怒不已：“你！”

現在天色已經完全黑了下來，貨船過不久便要再次啟程，因而甲板上難得的點起了燈，碼頭的工人們皆是忙碌著將這批貨物搬完，被這趙伍一鬧，皆是耽誤了進程。

“老子丟的大價錢的東西，快給我交出來！”

見那趙伍仍是不依不撓，眾人心中已是生起不滿，有人擼袖走上前道：“我們兄弟雖是碼頭幹苦力的，但也是正正經經的行當，這賊偷的營生哪個會做！”

“就是，你是懷疑我周大哥偷了你的東西嗎！”

這時船老大也聞聲趕來，除了貨物以外他本不想管其他事情，但這裏已經耽誤了他貨物的裝卸進程，另有這兩人上船時是給了不少銀子的，而且更有一個他完全不想得罪的人，本著和氣生財的原則，他忙過來，一邊招呼其他工人繼續搬貨，一邊與趙伍和氣笑道：“船老大我跑了這麽多年船，這碼頭的人我可以打包票，是不會做出偷盜的營生的，趙爺的東西是不是不慎丟了，說說是什麽？我可以叫人幫忙尋尋。”

“是銀子啊？還是珠寶啊？”有人打量著趙伍一身粗糙衣料，嗤笑道。

周秉文在一旁補充：“趙爺既然說了是丟了大價錢的東西，還懷疑了我，既是以防萬一，我也要自證清白，不如報官如何？”

一說到報官，船老大與趙伍皆是面色一變，船老大是心覺報官麻煩，他這船卸完貨便要啟程，哪裏有時間跟官府的人糾纏，且少不得會被官府吃上一落，心中忽得對趙伍生出不滿來，趙伍則是瞬生畏懼，一聽到官府二字，便心中戚戚。

方才還兇狠的氣焰一斂，他訕訕道：“哪裏敢勞煩官府老爺來。”

此時外出的人也都陸陸續續回來了，船老大與碼頭老大急著指揮人搬運剩下的貨物，周秉文正要離開，又被趙伍攔住。

“不許走！”

周秉文不耐煩起來，眼中蘊起寒意，趙伍對上他的目光，不由得心中一抖，推了半步。

那個之前上岸的胡三也已經回來了，見身邊來了人，趙伍底氣也多了許多。

“把東西給我交出來！”

胡三尚不明發生了什麽事，拉過趙伍詢問，趙伍忙不疊與他低聲耳語。

周秉文見胡三面色大變的模樣，愈發明白自己方才的事做對了。

“看來趙爺當真是懷疑我偷了你掉的東西，為了自證清白，碼頭老大，勞煩你派一人去報官罷。”

有個最起勁的年輕小夥舉著手，嚷嚷道:“我去我去！”而後一溜煙便上了岸，往衙門的方向跑去。

船老大早已怒氣暗生，他皺眉道:“趙爺到底是丟了什麽東西？說出來我們尋尋便是，還勞煩官府，我這船馬上就要開動送貨了，可經不起趙爺這耽誤的功夫。”

言罷，他見貨物已被搬運完畢，幾個透氣的人也已經回來了，當即指揮船員動作起來。

趙伍咬牙切齒，正要開口，卻被胡三一把攔住，他佝僂著背，嬉笑道:“是我這兄弟弄錯了，不過是丟了些小物件，他眼皮子淺，盡把那些沒用的當成什麽寶貝，鬧笑話了，鬧笑話了！各位兄弟勿怪，勿怪！嘿嘿！”

說著，他扯著趙伍離去。

周秉文無言，轉身下了船。

木板橋被收回，貨船慢慢離岸，船上兩個不甘心的人還在爭吵。周秉文活動著扛完貨的肩頭，瞧見方才嚷嚷著跑去報官的小夥子正向他走來，開口道:“你倒是機靈。”

童青撓著頭嘿嘿笑道:“那當然，哪能讓周大哥受冤枉啊！”

“官老爺呢？”

童青瞪眼道:“周大哥說笑了，我哪裏真的敢去找官老爺來，不過就是唬唬他們罷了。”

周秉文拍著他的肩頭，斂眸道:“官府的人跟咱們也沒什麽不同，別總是見了就嚇的要尿褲子。”

童青臊的一下子紅起了臉，梗著下巴結結巴巴道:“哪裏，哪裏尿褲子了！”

周秉文失笑，“你跟老劉說一聲，我先回了。”

“那工錢呢？”

“十六箱，算清楚了，一個子都不能少。”說完，他心中忽得生起一句，還有個沙袋呢！

周秉文下意識皺起眉頭，搖搖頭，甩去這亂七八糟的念頭，轉身往小姑娘被藏身的地方走去。

待見到她時，發現她的面色變得更為蒼白，呼吸也變得虛弱起來，他面色一凜，傾身將她打橫抱起，忙往家走去。

……

老大夫檢查了一番宋琇瑩頭上的傷口，又凝神把了會兒脈，良久後他收回了手，指揮一同跟來的藥童取來傷藥，為她包紮傷口，待一切包紮好後，周秉文才開口問道：“她的傷勢如何？”

老大夫撫胡沈聲道：“現在看來只是外傷，但她攝入過多迷.藥，頭部遭受撞擊，不知醒後會如何，怕只怕會傷了腦子，於記憶有損……”

碼頭搬貨的工人時不時會有個肩疼臂酸什麽的，老大夫是縣裏治跌打損傷的聖手，因而會常常去尋他治傷，故而他與周秉文也有幾分相熟。

於是他便多了句嘴，又起皺眉道：“老夫方才把脈，她已經起碼兩日不曾進食了，你這夫君是怎麽做的？”

周秉文神色微微一僵，想開口辯駁，宋琇瑩已於昏迷中醒來，老大夫見狀，忙上前詢問道：“這位夫人，你可感覺如何？”

宋琇瑩頭暈的直泛惡心，伸手痛苦的捂著頭，見他靠近，嚇得忙往後躲，餘光撇見了周秉文，下意識伸了手去，楚楚可憐喚他：“夫君……”

老大夫滿面了然，行醫多年當下明白自己又碰見了什麽人，心下感嘆：果真是人不可貌相。

但即便如此他也不會多做什麽，只是盡著醫者本分，溫聲道：“夫人莫怕，我是大夫，夫人可還記得受傷時發生了什麽？”

宋琇瑩滿臉茫然，腦海裏一片空白，想循著老大夫的話回想，卻什麽也想不起來，愈想，頭便疼的愈發厲害，腦海裏人聲交錯，哄哄擾擾的，她忙去尋周秉文，下意識想尋他依賴。

老大夫又問了幾句，最後下了判斷，轉身與周秉文道：“看樣子，令夫人是失憶了。”

周秉文腹誹：不僅如此，只怕腦子也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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