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淩雲腳下決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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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棧外圍隔了一條街的小茶棚裏。

塞外沙陀餘不足,飛霞仙子姜黎以及神拳霸王童川幾人都聚集在一起。

他們自那日在客棧中欲要跟隨花滿樓的計劃因為劍神西門吹雪的意外出現而失敗,就一直聚集在此處。

到今日已是八月份的最後一天。

西門吹雪一直沒有離開,所以他們也一直沒有輕舉妄動。

突然一個小廝跑過來,向幾人低聲道:“兄弟們發現花滿樓和瑯華從後院坐馬車秘密離開,要不要去追?”

他們在這裏已盤桓數日,自然把花滿樓一行人打探地清清楚楚。

塞外沙托餘不足沈吟片刻道:“派兩個人去跟著,我們暫且不動。”

飛霞仙子姜黎心思轉得很快:“餘老頭你是懷疑……?”

餘不足道:“偷王之王司空摘星精於易容,多等等沒有壞處。”

果然,片刻之後,那小廝又來報告:“又發現一個花滿樓和瑯華從後院離開。”

餘不足揮了揮手,道:“去,再派倆人盯著。”

童川的大嗓門道:“老頭,我們還不動?”

餘不足嘎嘎怪笑兩聲:“我餘不足混跡江湖三十餘載,這點兒小伎倆瞞不過我,我們再等等。”

約莫又過了一炷香的時間,那小廝又來稟報說又出現一個花滿樓和瑯華。

餘不足等人依舊按兵不動。

這一回,等了良久,近半個時辰之後,又一對花滿樓和瑯華從前門離開,餘不足等人陰森一笑,悄悄尾隨而去。

對面的客棧二樓,西門吹雪看到餘不足等人離開,方淡道:“我們也走吧。”

雅間內,除了西門吹雪、孫秀青,赫然還有另一對花滿樓和瑯華。

之前從後門離開的三對“花滿樓”和“瑯華”都是花錢請來被司空摘星易容的。

而最後一對從前門離開的“花滿樓”和“瑯華”則是司空摘星和明正假扮的。

本來西門吹雪決戰獨孤一鶴應該是轟動武林的大消息,這也是獨孤一鶴的本意,未料一連幾日,卻是毫無動靜,不知道獨孤一鶴是改了主意還是怎的,不過西門吹雪也不是多事之人,故而幾人決定甩掉跟班,低調前往。

西門吹雪和獨孤一鶴,一個是現在喜歡的男人,一個是曾經恩深義重的師傅,孫秀青正要說不想去了,卻意外撞進西門吹雪的眼中,不知怎麽,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瑯華的病到底是小病,修養兩日已無大礙。

於是四人一同出發,前往淩雲大佛之處。

四人夜裏趕路,在九月一日申時正左右抵達。

風斜,雨細。

淩雲大佛,瀕於大渡河、青衣江和岷江三水匯流之處,通高二十餘丈,始鑿於唐玄宗開元初年,歷時九十餘年方竣工,建成後,引來無數人觀光瀏覽,稱其上朝峨眉,下朝淩雲,直到南宋末年,峨眉派成立,此處化為峨眉派管轄,才漸漸少有人來。

是以花滿樓幾人到達此處之後,除他們四人以外,再無他人。

四人劃一竹筏過江。

從筏上仰頭而望,勉強可以看到淩雲大佛的全貌,天光未開,雨細風斜,歷久而斑駁,更難瞧得分明,唯覺佛之巍峨,水之浩渺,人,卻是螻蟻一般。

筏行岸邊,花滿樓瑯華和孫秀青均是下了竹筏。

西門吹雪卻一連揮出三劍,激起千層水浪,竹筏順勢遠去。

就這樣,花滿樓三人站在岸邊,西門吹雪獨立於竹筏之上,靜靜等待著獨孤一鶴。

瑯華打量四周,突然拉著花滿樓往上走去。

孫秀青看著他二人,卻沒有一同跟去,依舊站立在岸邊,等待,陪著西門吹雪一起等待。

走過一小段臺階,瑯華拉著花滿樓一同蹲下,又拽著他的手向下一摸。

是石頭,上面長著苔蘚,因為是下雨天,觸手一片濕涼滑膩。

瑯華問花滿樓:“你猜你摸的是什麽?”

花滿樓不解其意,只道:“難道不是石頭上面的苔痕?”

瑯華笑得狡黠:“自然不是,這是大佛左腳上的一個指甲。”

花滿樓一怔,隨即細細摸索過去,摸到四周圍棱之處,長寬約各有三尺,這麽大的一個指甲,坐下他和瑯華兩人都不成問題。

他雖然事前知道所到之地是淩雲大佛腳下,也在書中讀過關於淩雲大佛之事,雖心知其雄偉壯麗,無奈眼盲,無緣得見,當下用手一“觀”,卻比親眼所見還要來得震撼。

良久,花滿樓感慨:“好大的一片腳指甲!”

瑯華又拉著他起身,帶著讚嘆之意道:“站在竹筏之上看這佛,才叫壯觀!那佛頭與整個山脈平齊,遠眺過去,山是一尊佛,佛又是一尊山,天是尋常天,水是尋常水,就因為有這一佛山,倒像是傳奇故事裏的海外仙家所在之地……”

花滿樓聽她絮絮叨叨地說著,又怎麽會不理解她的一片苦心——她憐惜他看不見,是特地說給他聽的——他也沒有說破,只靜靜地聽著,風聲很輕,水聲很遠,她略帶清冷的聲音,似乎,就是他整個世界。

西門吹雪背對著他們站在竹筏上,挺拔,肅殺。

雪白的衣,黝黑的劍,青色的筏,天地間,山水裏,似乎只有那一竹筏,一劍,一人。

孫秀青望著他的背影,竟是有些癡了。

這一刻,她終於明白他的話。

他是西門吹雪,誠於劍,他的一生都將奉獻給劍道。

她若當真愛他,就要誠於他,將一生都奉獻給他,此後,他就是她唯一的信仰。

西門吹雪的劍是霸道的,就連他的感情也是霸道如斯——要麽不要,若是要,就要她全部的感情,不許欠缺一絲一毫!

心有震撼,孫秀青卻突然展顏,也罷,他那樣的男人,本就該得到這世間最完美無瑕的愛,他若要,她便給。

而現在,她就要陪著他,一起站在風雨裏,等待。

酉時正,晨曦初綻,雨停風止。

獨孤一鶴沒有遲到。

他也劃著一個竹筏而來,和西門吹雪遙遙相對。

手裏的長篙一扔,濺起一波水浪,劃開幾圈漣漪,又迅速平息。

決戰,一觸即發。

獨孤一鶴卻是悠悠一嘆。

西門吹雪冷顏以對。

半晌,獨孤一鶴道:“難道你就不好奇?”

“好奇什麽?”

“好奇我為何嘆氣?”

西門吹雪不語。

獨孤一鶴繼續道:“這本該是我人生中的輝煌一戰,我早已寫好請帖,邀人觀戰,卻沒想到……沒想到……”

西門吹雪冷冷接下去:“沒想到,此戰你已是必死無疑。”

獨孤一鶴痛苦地閉眼,竟似是默認了一般。

西門吹雪道:“是他傷的你?”

獨孤一鶴沒有回答,而是看向岸邊的孫秀青,孫秀青也正看著他,他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麽也沒說。

西門吹雪道:“你可以選擇離開。”

獨孤一鶴搖搖頭:“我已是窮途末路。”

西門吹雪沈默。

他醫術驚人,自然可以看得出來獨孤一鶴此前和人交手,早已經身受重傷,能堅持到現在,定是服食了什麽激發潛能的藥物,藥效一過,就要經斷人亡。

獨孤一鶴突道:“我這一生兢兢業業,對峨眉,我問心無愧。”

頓了頓,他又繼續:“未想,終究沒抵住誘惑,晚年失節。”

“但我絕不會後悔,權利,地位,財富,這些東西值得每一個人去追求,我失敗,只是因為我運道不好。”

“我唯一的遺憾,就是沒有得到雙垂淚,這世上最美好的東西,到底是什麽?”

……

獨孤一鶴一直自言自語般說著,西門吹雪也沒有打斷他,這大概是他在這世界上留下的最後的話語,他給他一個劍客的尊敬。

終於,獨孤一鶴雙目灼灼地看向西門吹雪:“若是死在你手裏,也算是死得其所。”

西門吹雪緩緩拔劍,決戰已經開始。

山林寂寂,水色幽幽,一只黑鷹在空中盤旋著,一飛而過。

一聲鳥鳴,西門吹雪和獨孤一鶴同時一動。

劍影,水光,一掠而過,一觸即分。

血水順著劍身淌下,獨孤一鶴站了半晌,隨後噗通一聲栽進水裏,血跡在水裏蔓延開來,沈沈又浮浮。

那一次交鋒,因為身上有傷,獨孤一鶴的劍到底比西門吹雪慢了一分。

而一分,就是一命。

西門吹雪輕輕吹了一下劍身,滿意地看到血水蹦出血花,那一瞬間的燦爛輝煌,世間沒有任何美能比得上。

然後他沈下臉,冷聲喝道:“出來!”

兩道身影,一青一白,從淩雲大佛的肩膀處,低府掠下,似是兩只張開雙翼的大鳥。

那二人穩穩落到獨孤一鶴的竹筏之上,一人負手在前,一人斂眉在後。

在後的,白衣,曾經的野貓變家貓,溫順異常,竟然是白依依。

站在前面的,一身廣袖寬袍青衣,頗有魏晉風骨,面容平凡,唯有一雙眼睛美得驚心,赫然正是陸晏懷!

西門吹雪道:“是你傷了獨孤一鶴?”雖是問句,卻是肯定。

陸晏懷低低一笑,坦坦蕩蕩作答:“是我。”

“為什麽?”

陸晏懷道:“我若不提前傷了他,你能贏嗎?”

西門吹雪冷聲道:“你該知道,我並不需要。”

“所以我並未要求你報答。”

隨即揚聲:“花滿樓,大漠一別,別來無恙否?”

花滿樓和瑯華見到來人,早就從佛腳上下來,走到岸邊。

聽他問話,花滿樓也運氣揚聲淡淡道:“承蒙掛念,一切安好。”

西門吹雪身形一動,點水到岸,陸晏懷一笑,也和白依依一同掠上岸邊。

站定,他方搖頭,語重心長道:“怎麽會好呢?你身攜《婆娑苦世孽造經》的秘密,早已是眾矢之的;而陸小鳳下落不明,又身負八件血案,各大名門世家都在找他;司空摘星拿走明珠雙垂淚,雖消息尚未傳開,世上卻沒有不透風的墻……”

陸晏懷說到這裏,突然一頓,賣起了關子:“我有一良策,不知君敢用否?”

他這一番侃侃而論,倒是把花滿樓幾人的處境分析個透徹,花滿樓等人早知這一切和他脫不了幹系,如今聽他有良策讓他們擺脫困境,不免狐疑他又要設計什麽圈套。

花滿樓道:“良策與否,我不敢斷定,不過,若你能少下絆子,我們就會好過得多了。”

陸晏懷聞言,反倒是大大方方承認道:“不錯,你們的困境是我一手造成,不過,那又如何?”

隨即,他又誠懇道:“花滿樓,你可還記得當初在大漠,我救你免於沙暴之害,你我結成至交好友?”

花滿樓語氣微籲:“怎麽會忘記?不言其他,你確是一個很好的朋友。”

“既然如此,”陸晏懷道:“朋友偶爾和朋友開個玩笑,又能如何?”

這樣動輒轟動武林的手段,叫做玩笑?花滿樓苦笑:“你這玩笑未免過於要命。”

“可你們現在還都好好活著,不是嗎?”

花滿樓駁道:“雖然活著,卻未必是好好活著。”

陸晏懷道:“無論如何,你還是承認我這個朋友的。”

花滿樓答得簡潔,卻擲地有聲:“是。”

陸晏懷微微一笑,又道:“所以,朋友偶爾會開個要命的玩笑,也會偶爾出個救命的良方。”

不想再聽廢話,西門吹雪冷冷吐出一個字:“說!”

陸晏懷不以為忤,點頭示意,身後的白依依手上一使勁,兩道請帖向花滿樓飛去。

花滿樓接住兩道請帖,交給瑯華,瑯華看了看,道:“是給你和我的,邀請我們去太原端木府做客,邀請人,是孤嬛夫人。”

陸晏懷道:“我朝開朝之初,太祖皇帝立都應天府,後成祖皇帝遷都順天府,此後,武林重心也從中原轉移到江南,而中原則牢牢控制在朝廷手中,所以,哪都可以亂,中原難亂,也是避禍最佳地方。”

“而山西端木府雖是龍潭虎穴,”瑯華清清冷冷地接道:“但我們若想擺脫困境,就非去不可,因為——一切事情的源頭都在於此。”是不是也包括她的,為什麽她在三傾莊會有特殊待遇?為什麽她會一生下來就在三傾莊?為什麽……

陸晏懷點頭讚許:“不錯,你若想知道一切,就非去不可。”

瑯華聽得錯愕,他用的是“你”,而非“你們”,果然,他知道很多事情,擡頭看他,那雙既美且艷的眼睛平靜如湖面,就是不知深有幾許。

花滿樓道:“我和瑯華必然登門拜訪。”

陸晏懷滿意道:“家母和我,也必定掃榻以待。”

說著,他袖袍鼓動,和白依依兩人錯身飛起,又落回竹筏之上。

花滿樓揚聲道:“不知陸小鳳現在何處?”

陸晏懷朗聲答道:“已被家母邀去做客了……”

餘音未渺,竹筏已遠,青山綠水,再會於,端木府。

作者有話要說:這章完成,第三卷錦城卷也就完事了,下一卷中原篇,是十七年前的往事解答,感謝各位親們對阿鬼的支持,所求不多,只希望各位讀者能夠認認真真看文而已。還有之前所定樂山大佛更名為淩雲大佛,宋明兩朝是如此稱呼的。阿鬼並沒有親身去過樂山大佛,所寫的一切都是查過圖片資料後的結果,還有關於佛教上的腳趾甲長寬各一米也是推測出來的,因為網上並沒有相關數據,不過有眼長嘴長各三點三米,這個長度大致應該是大拇腳趾長,而指甲又占三分之一,故而約有一米長,也就是三尺,若誰有更精準的數據,可以告訴阿鬼~這兩天感冒,難免頭暈眼花,如有蟲子,請盡快通知~!!!捂臉,一個暑假感冒發燒三回是不是太悲劇了點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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