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青山蒼莽覓芳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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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子如海,晚風清涼,山林裏彌漫著草木香氣,山道上落葉堆積,踩在上面挲挲作響,還有種凝實微軟之感。

花滿樓和陸小鳳並肩而行,心情都有些凝重--無論是故事中的孤嬛夫人,還是陸雲侯陸長生,以及萬馬幫主關自在,這些人早就成名於江湖,至今都聲威赫赫。

而花陸二人還知道一個事實,卻不能肯定翁幼西是否知道的事實,那就是,早就在十七年前,陸長生就在江湖上突然失蹤。十七年間,陸雲侯府從沒有停止過尋找陸長生的懸賞,可是江湖人都知道,一個人十幾年沒有消息,最大的可能性只有一個--死亡。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陸小鳳搖搖頭道。三傾莊的事情還沒有解決,現在又要去查訪江湖前輩的往事,陸小鳳覺得肩上的擔子很重,更要緊的是,他還連累了花滿樓。

雖然看不見,但是花滿樓僅僅從陸小鳳的那微不可察的語氣就能猜到他在想什麽,於是他停下腳步,問道:"陸小鳳,你相不相信朋友?"

不待陸小鳳回答,他又繼續道:"我自是相信你一定可以將事情辦好的,難道你就不相信我嗎?"

最後一聲反問擲地有聲,陸小鳳心下一震,隨即精神一抖,笑道:"我自然也是信任你的,你不僅是一個值得信任的朋友,更是一個體貼的朋友。"

花滿樓聽他語氣活躍,知道他又重新變成了那個鬥志昂揚欲要展翅高飛的鳳凰,於是滿意地點點頭,一手背後,又繼續向前走去。

花滿樓身上仍然穿著苗族服飾,圓領束腰,燈籠長褲,底色是黑的,只在左肩往下用金線繡了一只瑞獸,增添了幾分華貴之感。他的頭上卻仍然梳著漢族發樣,一半束起,一半披散,沒有帶苗族特有的頭纏。

陸小鳳不由想起花滿樓初次換上苗服被瑯華她們嘲笑時的情景,現在就連他也有幾分好笑,這樣的衣服都能被花滿樓硬生生穿出些大家公子的氣派,他也不知道是該感慨花滿樓自身的強大還是什麽了。

花滿樓對周圍環境敏銳得很,於是他問道:"你在笑什麽?"

"我在笑……"陸小鳳摸摸胡子,眼珠子一轉道:"原來你還有個神秘強大的潛在情敵呢。"

花滿樓不以為意,只是語氣柔了下來:"我雖然看不見,卻能知道瑯華定是一個極為美麗極其引人註目的女孩子,這樣的女孩子本就該有很多人喜歡。"

"可是喜歡她的人太瘋狂,就不是什麽好事了。"

花滿樓眉心微蹙,想到瑯華身上的蠱,不覺心憂,一時無話。

陸小鳳又問:"你說她知不知道?"

陸小鳳問得不明不白,可花滿樓只是一楞,就肯定道:"她不知道。她既不知道下蠱之人到底是什麽人,也不知道下蠱之人對她有情。"

陸小鳳挑眉,詫異:"你這麽肯定?"

花滿樓明白陸小鳳是在懷疑瑯華和三傾莊主人有所勾結,擔心她是別有所圖。

"唉,"花滿樓嘆口氣,語氣微憫:"你們都說瑯華她冷漠,我卻知道,她其實……其實只是……遲鈍罷了。"

陸小鳳驚訝,頗有些不可思議:"遲鈍?"

花滿樓點頭解釋道:"嗯,她雖然聰慧通達,但自幼長在三傾莊,不曾接觸什麽人事,三傾莊又是那樣的地方,你們看她炸船,只道她生性冷漠,行事利己不仁,我卻知道,她一定是還不清楚人命到底是什麽,等她真正有所體會,她一定會悔恨得厲害。"

陸小鳳聽完,卻道:"我不知道她究竟是冷漠還是遲鈍,我能肯定的是,她遇到你以後,就算以前是個大魔頭,也要立地成佛了。"

花滿樓搖頭失笑。

兩人一路說笑,下到山腰處,就聽到明正從遠處跑來向他們喊道:"出事了,瑯華被人抓走了!"

花滿樓臉色一白,情急之下抓住明正的手臂沈聲問道:"怎麽回事?"

明正被他抓的有些疼,卻沒有掙脫,喘了幾口氣,直接道:"是嚴家老大和老二,消息是老三告訴我們的。"

陸小鳳一楞:"這又是怎麽回事?"

明正回道:"嚴三說是不想再一錯再錯下去了,他受了內傷,珍瓏正在照顧他。"

花滿樓側首對陸小鳳說道:"你送明正姑娘回去,我先過去看看。"

花滿樓身形一動,就運起輕功向苗寨奔去。

苗寨裏的小樓都是吊腳三層小樓,一層圍欄處圈養牲畜,三樓用來觀望和倉儲,只有二樓用來居住。

花滿樓找到嚴家兄弟所住的小樓,聽到裏面有兩道呼吸聲,一道呼吸清淺吐氣帶香,是珍瓏的,還有一道呼吸沈重,帶著血腥味兒,是嚴三。

躺在床上的嚴三看到花滿樓進來,激動地伸出手:"花滿樓,咳……你相信我……咳……我真的沒有任何詭計……"

花滿樓抓住他的手,溫聲道:"我相信你,你好好休息。"

一旁的珍瓏搶道:"可是……"

花滿樓一擺手:"他還是一個孩子,只是一時不慎犯下了大錯,我們不能因為他的一次錯誤就完全否定他。"

他的聲音溫和堅定,充滿包容,即使離開百花樓裏那麽久,他的身上依然帶著百花的香氣,那是一種充滿生機、光明和希望的氣息。

嚴三的眼淚一下子就流了下來,他只覺得在眼前這個男子暗淡的雙眸裏終於找到了久違的自己,突然間就產生了傾訴的願望,於是他些紊亂地道:"其實我根本就什麽都不知道……那一天……那一天……"

花滿樓輕輕拍拍他的肩膀:"別急,慢慢說。"

被氣氛所染,珍瓏也安靜下來,聽這個害死了她好姐妹的人還能有什麽說法。

嚴三鎮定下來,整理了一下思路,才說道:"我們兄弟三人雖然是嫡親的兄弟,可是兩個哥哥要大我五六歲,所以他們的很多事情我都不清楚。我是在五年前偶然發現他們參加過三傾莊的堂會,當時我只以為他們到那裏去尋歡作樂,可是他們卻非常慌張,還特意叮囑我不能告訴父親,為此他們答應我這次三傾莊出現之際,就也帶我來嘗試一番……"

珍瓏冷哼一聲,嚴三帶著些窘然又繼續小聲說道:"那一天是我第一次參加三傾莊的堂會,我……我看到了很多漂亮的女孩子,可是哥哥們和我說要玩兒一次大的,他們管三娘要來了一些藥,那夜我們就只留了一個女孩子……"

嚴三說到這裏臉色慘白,花滿樓聽得心下悲憫,珍瓏卻忍不住了,憤怒道:"你們還是不是人?!"

"我其實什麽都不知道……我沒有做過那種事情……"嚴三情不自禁地想反駁,可是聲音卻越來越低,神色越來越破敗:"我不知道她會死的……那夜我吃了藥,什麽都不記得……早上醒來的時候她就已經死了……我真的什麽都不知道……"

"好一句不知道!"珍瓏冷冷道,強忍住已經在眼眶裏打轉的淚水:"你以為一句不知道就能抵了你的罪嗎?你做夢!你知不知道影憐才十五歲,她比你還要小!你們這一群畜生!"

嚴三如遭重擊,求救似地看向花滿樓。

花滿樓感覺到他的目光,嘆息似的說:"你的確已經犯下了不可饒恕的罪過,你要學會去負責。"

"不!"嚴三大叫起來,身子卻往被子裏縮:"不要,我……這件事……不能負責……負責……這件事情一旦被我父親知道了,我就只有死!可我還不想死,我還不想死!咳……咳咳……"

"你現在還不會死,不如先將瑯華的事情告訴我們。"卻是陸小鳳帶著明正走了進來。

嚴三聞言卻是心思一動,他方才將瑯華的事情告訴珍瓏的時候說得不清不楚,也許他可以用這件事做一個交換。可是當他將目光轉向有些焦急地"看"著他的花滿樓的時候,那即將出口的話硬生生地轉變了:"我聽到哥哥們商量要劫走瑯華,我覺得你們救過我們,我們不能恩將仇報,也不能繼續錯下去,就和他們爭論了一番。結果他們打傷了我,出門剛好看到瑯華,他們趁她不註意將她打昏帶走了,我因之前受傷追不上他們,就折回來想要告訴你們,卻只見到了明正和珍瓏。"

陸小鳳等人見他面色蒼白,神色不濟,叮囑他好好休息之後,就都出來了。

下了小樓之後,珍瓏最先沈不住氣:"你們怎麽還不快去救瑯華?"

"珍瓏!"明正看向她微搖了要頭,示意她先不要說話。然後她又看向花滿樓,這個男子自從聽到消息之後,臉色就不太好,他心裏只怕已經快急死了吧。

花滿樓緩聲道:"我更想知道嚴大嚴二為什麽要突然劫走瑯華。"

珍瓏反應過來,也分析道:"對啊,他們的惡行被我們知道了,一旦我們到了中原,他們只怕就要變成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白依依那裏又拋棄了他們,他們這個時候還能去哪裏?"

明正也道:"他們既然要跑,為什麽還要帶走瑯華?莫非是要拿瑯華威脅我們不說出他們的罪行?"

"不對,"陸小鳳道:"他們不會蠢到以為拿住一個瑯華,就可以威脅住我們這麽多人。而且帶走瑯華,只會讓我們對他們窮追不舍。"

珍瓏道:"會不會是他們想借助瑯華的血好躲開苗疆的蠱蟲?"

明正不讚同:"那他們只要帶走一些血就好了,沒有必要大費周折連人都帶走。"

陸小鳳沈吟道:"會不會是白依依根本就沒有拋棄嚴家三兄弟,他們只是做了一處戲給我們看,好來個裏應外合?"

"無論怎樣,瑯華暫且應該不會有什麽危險,我和陸小鳳先出寨看看能不能找到些線索。"一直沈默的花滿樓突然說道:"明正,珍瓏,還要麻煩你們守在這裏照看一二。"

"放心吧,花公子。"明正應道。

珍瓏卻看向陸小鳳,這是這些日子以來,她第一次主動和他說話:"陸小鳳,就算此事結束,我也打算一輩子留在這裏了。"

陸小鳳微笑:"你的確很適合這裏。"

陸小鳳是一個很懂得欣賞美的男人,所以他的身邊從來不會缺少女人。而珍瓏實在是個聰明的女人,早早就看清了這一點,她喜歡這個男人,可是她留不住這個男人,只能放手。其實想一想,那個傻傻的金昨骨也未嘗不好,最起碼他能讓任何一個女人感到安心。三傾莊雖然明面上聲稱每隔五年招客一次,限時三個月,實際上一些生意從來沒有停止過。她自十六歲起開始接客,至今已有五年,她早就已經將倦意刻在了骨子裏。她不是瑯華,還有著一種未經世事的單純,也不是明正,有著那麽強烈的正義感,她求得從來就不多,僅僅是一份安定和自在,而這個熱情淳樸的苗寨無疑會是她最好的歸宿。

"呀!你們怎麽都在這裏啊?"阿雲茶蹦跳著跑了過來,身上的銀飾嘩嘩做響,她掃了一圈,見人基本都在,唯獨不見瑯華,於是問道:"咦?瑯華呢?"

"瑯華被嚴大嚴二抓走了,我們正在商量對策。"回答的是珍瓏。阿雲茶熱忱爽直,珍瓏潑辣犀利,兩人性子本就合得來,再加上瑯華的緣故,兩人又組成了一個小聯盟,這些日子相處下來,感情越發的好,珍瓏早就把發生的種種事情都告訴給了阿雲茶。

阿雲茶聞言先是一怒:"那幾個敗類被你們救了竟然不知道感恩,還敢劫人?簡直比畜生都不如!"隨即又道:"你們要去救人嗎?我也跟你們一起去。"

陸小鳳立即拒絕道:"還是算了吧,我們是去救人,不是去游山玩水。別到時候人沒救出來,又搭進去一個。"

阿雲茶怒,反駁道:"你是瞧不起我?我可不是瑯華那個三腳貓!"

花滿樓面上不顯,心下已經是焦急萬分,只是他也清楚阿雲茶一番好意,故而婉言勸道:"我們萬萬沒有瞧不起姑娘,只是此間事情關系甚大,我們不想將姑娘也牽涉其中。更何況,姑娘到底是個女孩子,到時候再厲害,跟了我們一起去,我們也難免因為姑娘而分心。"

阿雲茶擡頭看他,平日裏總帶著風淡雲輕一幅和暖笑意的俊美貴公子,此時卻是眉頭輕鎖面色微白,他心裏定然是急壞了吧。阿雲茶不禁心裏有些微酸。苗族姑娘多是大膽熱情,感情上也多是如此,所以那天酒宴之上,她看花滿樓三人都生得俊美異常,是故一一相邀,卻沒想到都沒成功。本來嘛,這也沒什麽,男歡女愛本就是你情我願的事情,偏偏最後冒出個瑯華,用同樣的舞蹈擊敗了她。她輸的心服口服,可到底年輕氣盛心有不甘,所以想著要和她爭奪花滿樓,那時候她對花滿樓也沒有什麽特殊情感,只不過是一時的意氣之爭。可是沒有想到,隨著後來的接觸,越是了解花滿樓就越是情不自禁地被他所吸引,這種吸引更是在得知像他那樣凡事都能做到恰到好處的人竟然是個瞎子而達到了頂峰。

頓了頓,阿雲茶停止思緒又道:"我對苗疆很熟悉,有我跟著找人也會容易些。"

陸小鳳摸摸胡子,想到事關自己就分寸難讓的瑯華和不氣不餒旗鼓相當的阿雲茶,中間再夾著個花滿樓這樣的謙謙君子,不禁有些看好戲的期待:"苗疆十萬大山,有個向導也不錯。"

花滿樓頭微側,想了想道:"如此,有勞姑娘了。"

雖然是為了營救瑯華,可一想到能和花滿樓同行一路,阿雲茶不禁有些雀躍,收到了珍瓏不斷打來的眼色,明正在一旁輕笑著搖頭。

花滿樓三人本以為線索必然難找,卻不成想剛出苗寨,就找到了線索。

陸小鳳看到苗寨門前馬車轍痕,對花滿樓道:"有兩道馬車轍痕,自西北向東南,他們應該是要出苗疆。"

阿雲茶卻有些好奇:"這是馬車轍痕嗎?可是苗寨裏從來沒有這種車啊,他們是從哪裏找到的?"

花滿樓道:"看來的確是有人接應他們,只是不知道會不會是白依依他們。"

想了想,花滿樓又問道:"這道轍痕會不會是誤導?"

陸小鳳蹲下身來,伸出食指和中指在轍痕上測了測:"轍痕很深,車裏應該有兩三人的樣子。不過也不能確定是他們隨便找來的人來引開我們的註意力。"

花滿樓眉心一簇。

阿雲茶聽他們分析,也不搭話,就在一旁站著。直到看到花滿樓眉心一簇,才咳嗽了一聲,有些得意道:"這下可就得看我的了。"

花滿樓側首,陸小鳳雙眉一挑。只見她從隨身斜跨的彩布褡褳裏掏出了一個黑色小盒子,打開來,裏面有一只通體翠綠的小蟲子。

"都說苗疆多奇蠱,這就是其中一種吧。"陸小鳳頗感興趣地說道。

"這是辨息蠱,它能找到瑯華身上特有的蠱王冰香。"阿雲茶一邊解釋,一邊又掏出個小瓶子,將裏面的液體倒在蟲子身上。

花滿樓微詫:"姑娘也知道瑯華身上的蠱王?"

"我當然知道,我的蠱術可是小姨從小手把手教給我的。"

陸小鳳問:"那塔中人翁前輩是你小姨?"

"嗯,"阿雲茶點點頭:"小姨這些年過的苦極了,你們一定要幫她找到小姨父。"

陸小鳳又問:"你知道你小姨的事情?"

阿雲茶卻道:"小姨只和我說過要請你們幫忙找小姨父,具體的我就不知道了。"

等了一會兒,阿雲茶看到辨息蠱從盒子裏飛了出來,叫道:"好了,我們快跟上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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