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王並不需要睡眠， 可至少在雪山神殿的這幾個小時內，米沙睡得很沈。

他也消耗了不少魔力，睡眠能夠令他更快恢覆， 只是這麽長的睡眠對於魔王而言， 顯然就有些不太必要了。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反正勇者一直在他身邊， 他便一動不動地窩在被窩裏，縮在勇者的懷裏，只有一次意識清醒——屋內的壁爐似乎熄滅了，他毫不猶豫打了個響指， 令火焰繼續在壁爐中殘存的餘燼之上燃燒。

最後喚醒他的， 是勇者輕微的動作，米沙感覺到身邊的勇者似乎清醒了，便也毫不猶豫睜開了眼，而後便對上了勇者正註視著他的目光。

與以往看著他的眼神有些不同， 壁爐中溫暖的火焰似乎在勇者眼中躍動， 令那冰藍色的眼眸中也不由帶上了幾分暖意。

米沙有些小小的緊張， 他又略微往被窩裏縮了一些， 而後才小聲和勇者說：“早安。”

蘭斯卻皺了皺眉， 看向漆黑的窗外，說：“現在好像不是早上。”

米沙：“……”

米沙撓了撓頭，一時之間， 有些時間錯亂的迷茫。

他們來到雪山神殿時，好像才剛剛天亮，而現在窗外一片漆黑， 米沙湊過去看時， 卻隱隱看見天邊有些泛白， 天好像又要亮了，他們可能在這兒睡了整整一天，而諾瓦和修女們並沒有來叫醒他們。

米沙倒吸了口氣，從雪山神殿巨大的窗口下擡頭看向天空，有些難以壓抑心中的驚慌。

他們睡了一整天，那也就是說——天空的裂隙，已經出現了一整天了。

這樣恐怖而幾如末世的景象，必然會給人類帶來不可預估的恐慌，他們本來應該早些趕回王都，向教廷解釋這一切，安撫人們的情緒，盡量平息接下來可能會出現的混亂，可他們卻為了恢覆魔力，在這裏睡了幾乎一整天。

米沙很難原諒自己這樣的失責，他不由焦急去看身後的勇者，說：“我們應該早一些回到王都的。”

“王都有吉妮瑟斯和阿爾洛。”蘭斯回答他，“還有阿什比——算了，阿什比可能沒有什麽用處。”

米沙深表讚同。

“可我們還是得快點兒趕回王都。”蘭斯深深嘆了口氣，說，“需要善後的事情，可能比打鬥要可怕得多。”

米沙：“……”

米沙下意識想了想接下來他們應當和教會解釋的事情。

天空被撕裂了，現在的天上有一個可怕的且再也無法閉合的大洞，而在那大洞之後，還有一群地面的人們曾經敬若神明的神族。

無論向哪一邊解釋，都是一件極其令人頭痛的事情，除了教會之外，他們也應當對天空城中的神族做出解釋，而短短幾句話，也許還很難向他們說明當下的情況，也幾乎不可能讓他們在一時之間便接受這種事。

除此之外，還有一件事，米沙也覺得有些奇怪。

從雪山神殿回到王都其實相當便捷，在雪山之下就有通往王都的傳送法陣，可他們在雪山神殿待了這麽久，吉妮瑟斯和阿爾洛卻一直沒有來找他們，也不知道王都內究竟怎麽樣了。

米沙想，也許雪山神殿內的修女們已經得到了來自王都的消息，於是他離開了房間，找到了正在與修女們一塊喝茶閑聊的諾瓦，問了問來自王都的情況。

可諾瓦看起來好像比他還要驚訝。

“還沒有來自的王都的消息。”諾瓦皺起眉，說，“現在是雪季，來自王都的信使很難從山下來到神殿。”

米沙：“……”

米沙忘記了。

他可以飛，他不害怕大雪，可人類不一樣。

哪怕是法力高強的法師，在面對狂風與雪夜時也會感到遲疑，更不用說大多信使都只是普通人，在這樣的風雪之下，來自王都的信使根本不可能翻越雪山，抵達神殿。

一旁的修女又小心翼翼補上一句，說：“就算沒有下雪，從山下的城鎮到神殿內，至少也需要兩天時間。”

米沙心情覆雜地點了點頭。

不過還好，阿什比是不可能會被風雪阻擋的，昨天阿什比就已經離開了，他應該已經到了王都，將他們最終獲勝的消息告訴了吉妮瑟斯與阿爾洛，而勇者說得也沒有錯，阿爾洛和吉妮瑟斯在王都，他們會盡力向教會解釋天空的異變，可對米沙和勇者來說，他們最好還是現在就離開，盡快趕回王都之內，弄清現在王都內的情況。

諾瓦不打算去王都，她對勇者和米沙打算編造什麽樣的謊言沒有興趣，澤布倫和吉爾裏已經回黑龍城了，除了黑龍們之外，其他魔物也會對天空的異狀感到不安，離開神殿之後，她還得先前往魔物們的各個聚集地，將這些事情與魔物們解釋清楚。

當然，現在她想在這裏再稍微待一會兒。

修女妹妹們一個比一個熱情可愛，她打算再和修女妹妹們聊聊天。

米沙收拾好東西，還請修女們為他們寫了一封交給傳送法陣管理法師的引薦信，這才和勇者一塊離開了雪山神殿。

昨夜的大雪已經停了，天也已經全亮了，可大雪之後的天空似乎有些陰沈，米沙擡眼去看時，卻又不由一眼便註意倒了被撕裂的那一處天空，他們昨天幾乎費盡全力才撕開的裂隙似乎正在逐漸擴大，米沙不由便想起了自己在裂隙前時，曾有過的那種難以言喻的驚恐與不安，他覺得裂隙之後是近乎可怖的深淵，仿佛只要朝內靠近一些，便會被吸入其中，徹底墮入黑暗。

可如今在這陰沈天空上的拿到裂隙，並非是什麽未知的黑暗。

金色的日光從裂隙間灑落下來，如同聖光一般照耀著那篇虛假而陰沈的天空，灑下一片金色的光幕，幾乎沒有一點末日將要到來的恐怖，反而如同神啟一般，帶著一股莫名聖潔的光輝之感。

“現在我覺得，這一切的‘善後’工作，大概沒有我所想的那麽困難了。”蘭斯的聲音從米沙身邊傳來，他也和米沙一樣看著那近乎震撼的美景，低聲說，“我想，大多人都是純粹的‘視覺’動物。”

米沙有些不明白蘭斯的意思。

“這看起不像是末日，倒像是新紀元的開端。”蘭斯平靜說道，“只需要一點小小的修飾和謊言。”

米沙：“……”

他覺得勇者顯然又有了全新的主意。

一個可怕的，單純的魔物不太想知道的主意。

……

一整夜的大雪完全掩蓋了下山的道路，米沙習以為常將自己當做勇者的飛行方式，輕而易舉將勇者帶下了山，抵達了雪山下的小鎮。

雪山神殿下的傳送法陣並不經常使用，他們需要等待管理法陣的法師重啟陣法，並將傳送的終點定位到王都之內。

在這枯燥的等待中，米沙看著小鎮那條有些狹窄的街道上逐漸有了商販和行人，他原以為自己會看到驚慌失措幾乎如同末日降臨的人們，可實際上，人們似乎與以往並無多少區別，他們似乎並不害怕頭頂天空中突然出現的裂縫，這令米沙十分不解，有些弄不清現在到底是什麽情況。

他只好詢問那名正在重啟陣法的年輕法師。

抵達小鎮時，米沙便將修女們所寫的引薦信交給了那名年輕的法師，對方顯然是救世勇者的仰慕者，當然，在教會的引導下，絕大多數人都是勇者的仰慕者，他幾乎毫不猶豫便回答了米沙的問題。

“一開始，大家的確都很害怕。”法師耐心解釋道，“可昨天下午，女神派遣的聖女抵達了王都。”

米沙：“……”

很好，那是吉妮瑟斯。

“諸神也許會離開，可我想，那應該是神啟的一部分。”法師在魔符石上按下最後一個咒文，而後擡起頭，對著米沙露出燦爛的笑，“這也許是一個黑暗的時代，但我們不會被拋棄的。”

米沙不知道該怎麽回答這名法師所說的話，畢竟他深知內情，知道那些偽神再也不會返回世間，他只能轉過頭，看向身邊的蘭斯，而後便聽蘭斯慢悠悠冒出了一句話。

“在這樣‘黑暗’的時代。”他輕聲說，“你們更應該相信人類的光。”

那名法師似乎楞了楞，而後毫不猶豫對蘭斯露出了燦爛的笑，說：“當然，勇者大人，我們當然相信人類的光。”

那燦爛的笑容間，並沒有米沙所想的驚慌和絕望。

哪怕天空出現了這麽大的裂隙，哪怕他們也許再也不能得到“諸神”的指引和神諭，可在最初短暫的驚慌過後，那笑容之間，仍舊帶著希望的光。

傳送法陣的光輝一點點亮起，而那名法師後退一步，對蘭斯和米沙行了告別時的禮儀。

“好了，勇者大人，你們可以前往王都了。”他依舊有些難抑按捺心中的激動，有些羞澀而小聲地嘟囔著，“我以後一定會告訴我的孩子——當救世勇者擊敗魔王，離開雪山神殿時，是我為他調整了前往慶功宴的傳送法陣。”

米沙：“……”

也……也沒有這麽誇張吧！

米沙莫名從心中湧出一股自豪，想起自己這幾天的努力，他好像真的跟著勇者拯救了這個世界，就好像那些傳說中的冒險故事一般，他陪伴在勇者身邊，是勇者最了不起……不，是最親密的戰友。

米沙咳嗽一聲，控制不住便咧嘴笑了起來。

蘭斯也客氣對那名法師行禮，說：“謝謝你。”

法師為他們啟動了陣法，周遭魔法光輝亮起，而米沙竭力掩飾自己臉上有些過分的笑意，一面壓低聲音，試圖與勇者談一些嚴肅一些的正事，認真說：“有些出乎我的意料。”

蘭斯微微側眸，看向身邊的米沙。

米沙小聲說：“我以為失去了和眾神的聯系之後，所有人都會陷入滅世的慌亂。”

他甚至想到了人類在絕望中可能做出的無數離奇的舉動，而這一切顯然也只在他胡思亂想的幻想之中，現實中幾乎什麽都沒有發生，他當然會覺得意外，而蘭斯卻平靜回答了他，說：“人類往往比想象中的要堅強。”

米沙：“……”

米沙微微皺著眉，不知道該要如何去回應勇者所說的話。

耀眼的魔法光輝消失之後，他們終於來到了王都。

王都法陣的法師顯然早已收到將有人從雪山小鎮來此的消息，只是他沒有預料到，將要來到此處的竟然是那名傳說中的救世勇者，他有些驚訝睜大了眼睛，好一會兒才不可思議地眨了眨眼，露出了異常興奮的笑，激動說道：“您一定就是勇者大人吧！”

蘭斯微微點了點頭，承認了自己的身份。

“聖女大人與我們描述過您的外貌，說您與神使大概很快就會抵達王都。”他緊張萬分匆匆與蘭斯和米沙行禮，“皇家騎士隊也一直在外等候，再過一會兒，賽琳娜公主也會趕到此處。”

米沙跟著這名法師重覆了一遍那個名字：“賽琳娜公主？”

他想起那個不靠譜的德文特王子還有一名非常優秀的妹妹賽琳娜，那也是國王認定的未來繼承人，甚至……勇者好像還喬裝當過賽琳娜的劍術老師，指導過她一段時間的劍術。

米沙想，有些糟糕。

在此之前，賽琳娜公主應該並不知道劍術老師的真實身份，勇者顯然也不會自己去揭露這個秘密，可現在不一樣了，為了對抗神王，勇者好像已經讓吉妮瑟斯揭露了他多重喬裝的身份，那也就是說……現在的賽琳娜公主，應該很清楚那名所謂的救世勇者，就是指教過她劍術的劍術老師。

這有些莫名的情況，令米沙總覺得有些尷尬。

可勇者看起來非常坦然，他好像絲毫不覺得自己的欺騙有什麽問題，依舊萬分坦然看著那名法師，問：“我需要前往教會——”

他沒有來得及說完這句話，傳送法陣的大廳外傳來整齊劃一的腳步聲，米沙下意識擡起頭朝外看去——皇家騎士團簇擁著一名身著騎裝的年輕女性踏入其中，法陣法師急匆匆向他們行禮，看起來那就是他口中所說的賽琳娜公主，勇者口中極為聰慧的那名學生。

她和德文特長得很像，卻明顯與德文特透露在外的柔弱大不相同，她的目光快速在幾人中掃過，而後停留在了勇者身上。

賽琳娜顯然認出了勇者的身份，她毫不猶豫帶著皇家騎士團朝著這邊走過來，停留在勇者和米沙面前，認真端詳了勇者好一會兒，才忍不住深深吸了口氣，說：“我一直以為我的老師，是一名頭發蒼白的隱士。”

蘭斯看起來顯然不打算解釋這件事，比起那名法師，賽琳娜顯然更深知一切的內情，他不必再拐彎抹角，便直接詢問：“那位被女神選中的聖女在哪兒？”

這種時候，他們當然需要先見一見吉妮瑟斯，了解一下如今的情況，最好能再對一對口供，以免接下來胡扯編造謊言時，出現什麽糟糕的錯漏。

“她在教會，我們應該先去教會看一看。”賽琳娜說道，“父王也在教會內等著您。”

蘭斯沒有任何異議。

他們在皇家騎士團的護送下離開了傳送法陣，前往王都的教會，這是米沙第一次來到人類的王都，他忍不住從馬車車窗內朝外不住張望，外面比他所料想的末日的慘狀要略好一些，卻似乎依舊罩著一股愁緒和陰霾。

街上有些雜亂丟棄的垃圾，以及一些看不出是什麽廢料的殘骸，像是經歷過一場不小的混亂。

賽琳娜公主也在馬車內，她順著米沙的目光朝外看去，說：“天空破裂時，王都出現過一些騷亂。”

米沙：“……”

米沙當然能料想到那些騷亂的情況。

不過這比他所想的要好，至少在現在，騷亂已經平息，王都似乎又已經恢覆了平時的模樣。

“教會盡力平息人們的恐慌，可一切都來得很突然。”賽琳娜公主嘆了口氣，“哪怕現在，還有不少人堅持相信末世將臨，哪怕諸神為我們送來了救世勇者，也無法拯救這個世界。”

米沙側過眼，看了看身邊的蘭斯。

蘭斯也在看著窗外，可米沙不知道蘭斯究竟在想些什麽，他也只能小心翼翼點了點頭，說：“我想……一切都會好的。”

賽琳娜對他笑，說：“當然，一切都會好的。”

馬車終於在教會前停下，教會外的守衛緊張又好奇地盯著蘭斯和米沙看，目送他們一路進入教會，而教會內的修女修士們則滿懷恭敬與虔誠地對蘭斯和米沙行禮，顯然無論是誰都對這位傳說中的勇者充滿了好奇。

他們很快看見了熟悉面孔，騎士團長伊斯梅爾快步朝他們走來，告訴他們，國王和大主祭已經等了很久了。

蘭斯依舊詢問：“聖女在那兒？”

米沙默默補上一句：“還有阿爾洛。”

蘭斯：“還有阿爾洛。”

“他們與陛下和大主祭在一塊。”伊斯梅爾對蘭斯笑了笑，說，“聖女非常擔憂您的安全，從抵達王都起，她與那位阿爾洛神使，便無時不在擔憂您與米沙神使的安危。”

米沙想，吉妮瑟斯和阿爾洛深知一切的內情，蘭斯請求吉妮瑟斯前往王都，也是為了預防神王的陰謀，吉妮瑟斯很清楚這一切，她們知道蘭斯和米沙將要面對的敵人，她和阿爾洛當然會很擔憂。

蘭斯難得十分客氣，先看了看伊斯梅爾身後，莫名又補上了一句話，問：“你的龍呢？”

伊斯梅爾：“啊？”

蘭斯：“有些想念。”

伊斯梅爾：“呃……”

他從未想過勇者會說出這些話，也想不出勇者和他的西維亞到底有什麽交情，只有米沙忍不住皺起了眉，心裏雖然明白這是勇者對於那只漂亮金龍的念念不忘，而非是對於那名龍族喜愛的喜愛，可他總覺得心裏有些小小的不舒服，好像看著勇者如此關心記掛著其他人，他就忍不住有些吃醋。

米沙移開目光，正竭力壓抑著自己心中的那點小情緒，卻又看見蘭斯微微蹙眉，說：“算了。”

伊斯梅爾：“嗯？”

蘭斯：“我覺得你的龍，好像也挺醜的。”

伊斯梅爾：“……”

伊斯梅爾楞住了。

他顯然極其不解，想不透勇者一句話中為何會有這樣反覆的轉折，可蘭斯已經主動伸出了手，牽住米沙，一本正經說：“先去見國王吧。”

伊斯梅爾：“……”

疑惑的伊斯梅爾轉過頭，看向了同樣在沈思的賽琳娜公主。

“他們……這是什麽意思？”伊斯梅爾皺起眉，“我的龍怎麽了嗎？”

賽琳娜也皺著眉：“劍術老師的伴侶，我應該稱呼他為什麽。”

伊斯梅爾：“……”

賽琳娜很為難：“不，他是勇者，我還需要叫他老師嗎？”

伊斯梅爾：“賽琳娜殿下……”

“不管了。”賽琳娜得出最後結論，“伊斯梅爾，還是先去見父王吧。”

伊斯梅爾：“……”

伊斯梅爾站在原地，沒有挪動腳步。

賽琳娜回過頭，不解看向他。

賽琳娜問：“伊斯梅爾，你怎麽了？”

“我的龍……”伊斯梅爾咬牙控訴，“西維亞到底哪裏醜了！”

賽琳娜：“……”

伊斯梅爾：“他明明！就是！這個世上！最好看的龍！”

賽琳娜：“……”

賽琳娜：“嗯嗯，我先走了。”

賽琳娜跑得飛快。

她追上蘭斯和米沙的腳步，為兩人指引方向，直到一處大殿之外，米沙探頭朝內看去，便見那熟悉巨大的女神像，每一個神殿都會有的四處縈繞的神聖淡光，以及急得滿地亂竄的吉妮瑟斯。

她看起來焦慮到了極點，直到聽見外頭傳來腳步聲響，這才回過頭，朝外看去，一眼看見了安然無恙的米沙和蘭斯，這才松了口氣，匆匆跨步上前，說：“太好了，你們沒有遇到危險。”

阿爾洛也在她身側，跟著長長松了口氣，說：“雖然阿……”

他略微一頓，似乎想起這裏還有賽琳娜在，他或許不該直接稱呼阿什比的名字，甚至不該提及阿什比也參與了這件事，畢竟德文特王子的伴侶只是一個普通的“人類”商人，他不可能在一天之內從王都趕往雪山神殿，還順便跟著勇者拯救了一個世界。

阿爾洛只能強硬扭轉自己的語句，說：“雖然您身有神力，可我們還是很擔心。”

米沙緊張瞥了一眼身邊的賽琳娜公主，還好，賽琳娜似乎沒有發現任何不對勁，她只是左右環顧，隨後向阿爾洛和吉妮瑟斯詢問：“大主祭和陛下在什麽地方？”

“他們在裏面。”阿爾洛微微測過身，說，“跟我一起過來吧。”

沈默的伊斯梅爾終於跟上了他們的腳步，跟著他們一道繞過眼前的大殿，走到側旁的一間石室之內來。

看裏面的布置，這裏像是一間書房，裏面擺著寬大的石制書桌，後邊坐著一名頭發斑白的老者，正緩緩擡起頭，滿懷微笑看著他們。

大主祭站在一旁，微微向著勇者和米沙欠身，像是在對他們行禮，而鑒於大主祭在教廷乃至於這個國家的地位，這顯然已是對他們的至高之禮，米沙有些緊張，不知道應該如何回應，書桌之後的老國王已經清了清嗓子，說：“您就是神諭之中的救世之人吧。”

他與蘭斯互相客套，而勇者難得表現得如此收斂，過分良好的態度甚至讓米沙有些恍惚，幾乎不敢相信這是勇者可能與人說的話，他盯著勇者看了好一會兒，終於等到國王問完了話，而勇者也不打算繼續這交談，他們返回王都覆命的任務至此應當便可以告一段落，接下來，他們應該找個機會，盡快去問一問吉妮瑟斯她到底編了什麽樣的謊言，怎麽直到現在，國王和大主祭都沒有對天空中那過分怪異的裂隙感到好奇。

等米沙回過神，國王與勇者的交談終於進入了尾聲，他也恍惚聽見了最後那一句話。

“……您的功績，值得這世上一切的褒賞。”國王萬般懇切，認真說道，“救世的勇者啊，尊奉女神的神諭，我會盡量滿足您所需的一切獎賞——”

“我不需要任何賞賜。”蘭斯也懇切回答，“我覺得那些錢，應當可以用來做一些更有意義的事情。”

米沙：“……”

這熟悉的語氣，這熟悉的態度。

來了，這個勇者，他又要開始了吧！

國王還未曾見識過勇者過分離譜的邏輯與思路，他依舊帶著那般的笑容，竟然還認真點了點頭，想要聽從勇者的建議。

蘭斯說：“來這裏之前，我看到了王都的街道。”

國王點頭，說：“在昨天天空破裂的驚慌之下，人們也許對街道造成了一些破壞——”

蘭斯毫不留情打斷了他的話，說：“很華貴。”

國王：“……啊？”

蘭斯：“而大部分可憐的魔物，連破木屋都沒有。”

米沙：“……”

國王：“等等，什麽？”

蘭斯：“魔物也會覺得饑餓寒冷，也會因此受累染病，他們應該需要有更好的房屋。”

米沙：“……”

國王想了想自己這麽多年來所接受的教育，確認了一下黑暗生靈與他們這些神之造物間的仇恨與隔閡，這才忍不住小心翼翼開口，問：“可那不是魔物嗎？”

他說完這句話，又不確定一般轉過頭，看了看身邊的大主祭，有些不明白勇者此刻所說的話，是不是又是什麽他不知道的女神的神諭，這兩天這些莫名的變化和進展實在太多，以至於在這一時之間，他實在不知道自己究竟該要做出什麽樣的反應。

大主祭遲疑著說：“昨天……我們的確與聖女探討過這個問題。”

國王皺起眉：“救濟魔物的問題？”

“魔物們長久遭受可怕魔王和大惡魔的壓迫與操縱。”蘭斯平靜說道，“絕大多數魔物都並不是什麽可怕的惡魔。”

國王：“……”

國王看向身邊的大主祭。

大主祭遲疑著點了點頭，說：“昨天女神最後的神諭中……的確是這麽說的。”

米沙：“……”

“魔王和大惡魔才是諸神命令討伐的禍首。”蘭斯認真說，“魔物們被強迫與人類為敵，過著如此淒慘的生活，而我想……陛下，他們也應當算得上是您的子民吧。”

國王看向大主祭。

大主祭又勉強點頭，說：“神諭中也這麽提過。”

國王：“……”

國王一時有些難以緩神。

大主祭低聲為他解釋，說：“神諭說，魔王與大惡魔以可怖的黑魔法操縱了那些魔物——不，現在不該叫他們魔物了。”

“那是一種可怕的黑魔法。”吉妮瑟斯以足以令人信服的語調輕緩講述她與蘭斯杜撰出來的謊言，“魔王與大惡魔控制了魔物們的心智，令他們陷入狂躁，不得不為黑暗效命。”

國王皺起眉，問：“那現在……”

吉妮瑟斯：“我想，蘭斯大人已經為他們解除了這個可怕的魔法。”

米沙：“……”

米沙飛快瞥了一眼吉妮瑟斯。

吉妮瑟斯前往王都時，大多數的異界之門應該都被切斷了，當初他們不過破壞了精靈族聖地內的一處異界之門，就讓天空城和聖殿的聯系徹底斷聯，而數處異界之門遭到破壞……米沙很難想出吉妮瑟斯究竟是用了什麽辦法，才能夠傳達她的“神諭”。

“他們住在可憐的糟糕的地方，哪怕心中熱愛和平，喜歡人類，卻又不得不做出傷害人類的舉動。”吉妮瑟斯的語調中帶著難言的悲憫，微微顫抖著說，“靈與肉割裂的痛苦令他們掙紮在無盡的深淵之中，可他們本不該受到這樣的罪罰。”

國王似乎有一些被觸動了。

“女神願意接納這些被迫陷於泥沼的罪靈。”吉妮瑟斯說道，“如今魔王和大惡魔已死，他們將要解除身上的黑暗詛咒，重新回到光明之下，重新成為諸神的信徒與子民。”

國王遲疑了。

他看了看勇者，想得到更為確切的解釋，勇者卻只是點了點頭，說：“聖女說得對。”

米沙：“……”

國王又看向大主祭，期待大主祭能給他一些建議，可大主祭也只是點了點頭，說：“昨日的神諭中……的確是這麽說的。”

米沙：“……”

國王深吸了口氣，說：“就算如此，魔物也曾傷人——”

“父王，昨天之後，我去調查過魔物傷人的事件，至少已經有三年沒有出現過了。”賽琳娜適時開口，說，“就算偶爾有沖突，也大多是因為人類闖進魔物聚集地而導致的。”

國王皺起眉，說：“可就在幾年前，你的王兄德文特被魔物擄走……”

賽琳娜：“那是大惡魔。”

蘭斯認真點頭，說：“大惡魔操縱魔物來襲，實在是太可恨了。”

國王：“……”

國王：“這種事情……實在沒有先例……”

蘭斯：“有。”

國王驚訝看向他。

“在天穹城。”蘭斯認真為國王介紹天穹城內的發展情況，“天穹城內的居民，與火山之下的矮人們維持著極為融洽的關系，自從火山的神諭之後，天穹城本來一度瀕臨衰敗，可在矮人和天穹城民眾的一齊努力下，天穹城很快便走向了覆興。”

國王：“……”

“這件事，天穹城的領主與主管應當深有體會。”蘭斯說道，“這無疑是個良好的試探和開端。”

“在短時間內，我想人類並不能一下就接受魔物們……”國王終於得出了他的結論，“大部分魔物長得實在……難以讓人恭維，那副可怕的外表，也許會嚇壞我的臣民。”

米沙有些生氣，忍不住小聲抱怨：“以貌取人，胡說八道。”

國王這才第一次將目光轉向了米沙，像是聽見了米沙剛才的惱怒，皺起眉問：“您在說些什麽。”

米沙：“……”

蘭斯毫不猶豫代替米沙回答：“我的神使說，救世已經結束，他不打算再返回神界了。”

米沙：“……啊？”

蘭斯：“他想進行一項更迫切的挑戰。”

米沙：“？”

他沒有！

都已經拯救世界了！他只想找個溫暖舒適的地方躺下好好整理整理他被燒焦的翅膀，什麽挑戰！誰要挑戰啊！

米沙驚恐不安轉頭看向蘭斯，總擔心勇者會說出什麽不可思議的事情來，可勇者只是滿懷信任地看著他，連帶著所有人都將那殷切的目光移到了米沙身上，讓米沙簡直說不出心慌。

“他想擔當起連接人類與魔物之間的重任。”蘭斯認真說道，“我想，他可以成為新的魔王。”

米沙：“？？？”

誰？什麽？

魔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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