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零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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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若盯著她的臉,她的眼中充滿了虧欠,卻獨獨沒有關於愛的一絲一毫。算了,他終於無力地垂下了胳膊:

“果然是如此。”果然如子清所述,他的愛是她如此沈重的負擔,歉疚讓她為了自己一次次涉險,奮不顧身。

“容若,我不求你原諒我。我答應了他,這一次無論怎麽樣我都不會再選擇離開。”這是她欠他的,他對她的心換來的。這次真的是,若非死別,絕不生離。不說給任何人聽,只有自己的心裏明白。

“不,你沒有這麽絕對,否則當初你為何願意與我離開這裏。你不喜歡這裏,你討厭這裏。”心頭早已釋然,嘴上卻還在垂死掙紮,想留下哪怕一絲絲的念想。

“是,我是不喜歡這裏,可是我愛的人在這裏。所以,即便是不喜歡我也會努力的一點點的愛上這裏。容若,不要再提當日的事情,當日的事情我不會後悔,再給我一次機會我依舊會選擇隨你離開,但是,容若,對不起,這輩子我欠你的只能等到來世再償還,可是我真的愛他,就算是恨著。可是,這裏……卻依舊在愛著……”用手指著自己的心,她說的很沈穩,眼淚卻忍不住溢了出來。終究是說出了口,沈重的愧疚感讓她常常夜不能寐。

“這樣也好,這樣我就可以放手,灑脫的離開這盤棋局。”他略帶自嘲的笑笑,沒有想到走到這一刻,他竟覺得心如止水,不疼卻沒有了知覺,應該是會疼的吧,可是為什麽連疼都已經感覺不到。

“瑤瑤,這句話我這輩子只問你一次,這是第一次也會是最後一次。”他看著她凍紅了的鼻尖,低著頭不敢與自己對視。他笑,伸出去的手卻又僵硬的收了回來。他這才發現,這場註定沒有對錯沒有結局的追逐馬上就要結束了。可是,他竟然還沒有想清楚,當下場雪再下下來,冰天雪地的寒冷,他該如何熬得過去?

“你問。”

“你可曾愛過我?”

她抽抽鼻子,擡起頭,與他對視,這個陪著她一起長大的男孩即將要離開她了,她要在好好看他一眼,認真的看一眼,記住他離開時的模樣。

“愛過的。”

他深吸一口氣,伸手再次將她拉近。聽見她清晰的鼻息聲:

“瑤瑤一直愛著慕韶,期待著慕韶給她一個完整的美。所以,當年的瑤瑤愛著慕韶。”

“好……前面的

路還很遠,你可能會哭,但是一定要走下去,一定不能停。 就算你一直哭,也不能挽回或者改變什麽,那麽迎難而上才是唯一的途經。”他伸手去擦她臉頰上淚珠的手竟然有些許顫抖。

他明明就是在像曾經那般的對她微笑,如佛陀般安詳的眼神覆蓋著她,可是她知道,這次他真的是要放棄她了,心裏除了難過,更多的是釋然,她畢竟不是他的良人,回報不了同等的感情,看他離開,未嘗不是一種彼此的祝福。

就在赫舍裏以為納蘭容若會給她一個離別擁抱的時候,他卻只是將她拉近,而後伸手將她發髻裏面的釵拔了出來。

“從此,你我再無關系,生死再無牽連。”

她再也控制不住,握緊的拳哭出了聲音,原來即便不是愛情,在身上久了也會成為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如此摘除,竟也是撕心裂肺的疼。

退後一步,他打開手中的畫卷,畫中的女子含笑帶嗔的表情。還來不及看到上面他為她曾經寫下的詩詞,他就全部撕掉了。很快,畫卷變成了一堆廢紙。

“現在想想,這些年一路走來,我為了你吃的這些苦,真的是不值得……可是,等明白總是晚了太久。從今開始,我不會再註釋著你,我會去尋找自己的幸福,至少一定過得比你幸福。”

“容若……”

“一直是看你的背影,這次,讓我先轉身。”他轉身,決絕的背景竟然是那麽蒼涼。

可惜,眼淚還是落了下來,赫舍裏芳兒,我愛你,我是真的愛你……愛的絕不比他少,可是,她不愛他啊,這是世間最沒有法子的事情。情感的最悲哀便是愛上一個根本不愛自己的人,任你愛的撕心裂肺又如何?

他可以為了她去死,可以為了她一句話付出所有,可是,她不愛他。他的愛對她是負累。所以除了懷念從前,他只剩下無盡的悲愴在胸口。

師父,徒兒終於信了你。緣聚緣散都是命,半點由不得人。握緊手中他親手打磨的釵,□手心裏,黏黏的血附在釵和他的掌心裏。

疼的不是手,竟然是心。師父雲深真人曾經在讓自己下山時說讓他謹記:情深不壽。枉他一世英名誤解成情深無法長壽,如今才明白,根本就是無法長久。

還記得她一副天真無邪的模樣,揚著驕傲的脖子大言不慚的對他說著:放心,女大十八變我會越變越好看,雖然現在我沒有敏格她們那麽精致

的臉蛋,但是我以後即便不是傾國傾城但也會是讓人驚鴻一眸的那種……一路走來,他眼睜睜的看著她出落成一朵不夠嬌艷卻極為奪人眼眸的梅花。漫天遍野的大雪,還是一樣就能看到她的與眾不同。可是,他已經不能為了做任何事。除了一樣,他唯一可以為她做的。

那就是,背對著她轉身離開,不想讓她看到他抑制不住再也無法偽裝的難過。無論你是芳兒還是瑤瑤,我只想讓你知道,為了你,我可以為你做任何事,包括離開你。

很多年後,有人問起他,為何離開的時候說的這麽決絕,他苦笑。如今我已不能愛她,怎麽還能讓她用一輩子帶著愧疚來惦念我。在愛的世界裏,沒有什麽是不可以的,你要你好我做什麽都好。

直到看不到他的背影,她才跪坐在地上,將這幾個月的委屈全部都哭了出來。

佛曰:忘記並不等於從未存在,一切自在來源於選擇,而不是刻意。不如放手,放下的越多,越覺得擁有的更多。 她一遍遍的重覆著佛經上的內容,雖然離心如止水還有好遠的距離,可是她已然可以做到無悲無喜。

那日,納蘭容若離開,她回到坤寧宮,打開她曾經畫給他的畫像。裏面的他年輕韶華,一襲白衣白璧無瑕,那時的他在自己的心裏也是俊逸無雙的吧,可是她知道,那個風流倜儻的男子已經脫離了束縛,重新活的灑脫,他說不值得。是,給不了任何回報的她,真的是不值得。無論他是真心與否說出這席話,至少她知道他真的放棄了。如此,安好。

回想起那時她陪同額娘到廟中進香抽的簽,師父在紙上寫的字:情至此便當斷,當斷不斷受其亂。如此想來,真的是當初種下苦果今日才嘗。早知道今日的結果當初她還會這般肆無忌憚的與他相交而來嗎?她不知道,當他與她真的如廟中師父所言經過滄海桑田,過去的誓言都變成了風中的一縷煙飄遠。

而曾經寫下那幾句覆語,卻證明那樣的歲月那樣的時光裏,肖瑤瑤真的是愛過慕韶的。

養心殿。

看著從雲南寄回來的消息,皺起的眉頭,他又想起了她。

一直不曾懷疑她是他命中缺少的那把火,要不是當初她誤以為喬裝啞男在禦花園後與她相見的人是吳應熊,他也不會好奇她是如何知道吳應熊這號人物。

起初,他剛剛開始臨朝聽政對於這個三藩之首吳三桂只覺得並無大礙,況且太皇太後也說他們一家

衷心為公絕不會對朝廷有二心,所以他也只是象征性的隨著議政大臣的建議隨便找了個借口收回了他的平西大將軍印信。

直到赫舍裏突然提起‘吳應熊’他才重新關註起他在京城中與他原在雲南的阿瑪的私信往來。遂發現了如他收買朝中重臣以及在雲南結黨營私、大肆操練軍隊、羽翼頗豐等謀朝篡位之心。

所以,她就是他命中的那把火,是他的貴人。可是,自從上次兩人在養心殿不歡而散後,他與她就沒有正面打過照面。

他去查了那個被自己處死的嬤嬤的身份,可以理解她當時激烈舉動的原因。他厚葬了路嬤嬤,並為其平反,從慈寧宮太皇太後的身邊找了個替身頂了投毒的罪名。由此一來,他更覺得看著太皇太後可惡至極。

慈寧宮。

孝莊背對著玄燁跪在佛像前,手中的佛珠一顆遞撚著一顆。很多事已經無能為力,倒還不如真的放手。

當宗人府來養心殿拿下她的陪嫁丫頭,當日的陪嫁丫頭也已經變成了今日的老嬤嬤,整日侍候她的飲食起居,會有何罪?不過是,代她受罪罷了。

老嬤嬤被帶走的時候,她只說了一句話,哀家這一生虧欠太多,你放心去吧,哀家會為你超度。說完,轉身離開,看都沒看那個一直跟在自己身邊的老嬤嬤。早就料到了這天,就在路嬤嬤被施以五馬分屍那天,她手中的佛珠砰然而斷,珠子滾了一地。埋藏在自己身邊的,豈止一顆棋子。可是,都不屬於自己。她在布局人生棋局,別人把她當做棋子。一生,何其可笑!

不回頭,也知道背後的人是怎麽樣的一雙眸色看著自己。

“太皇太後,你還可以讓朕更厭惡你一點。”

看著她的側臉,她老了,當年的英氣颯颯也皆以不在,可是當年她送他離開去那間破廟時無情的樣子卻始終在她腦海裏。

“你……皇上,這是什麽意思。”

“朕什麽意思?朕該告訴過你,不要動她,不要再傷害她,太皇太後忘得可真快!難道朕的聖旨是兒戲!”

“皇上,不要忘了,當日施刑的人、監刑的人都是皇上自個,不是哀家。”

“那麽你派人去查路嬤嬤的身世,難道沒有動了殺意?!好一個借刀殺人!你借的可是朕!太皇太後不怪乎真的老了,就算是你不知道她的身世,她可是你宮裏的人,難不成這毒還能是別宮主子指

使的不成?!再或者,太皇太後也想效仿武則天來個‘上承貞觀之治,下啟開元盛世’!”

“老身有沒有那種想法,天地可鑒。”

“有也好,沒有也罷,太皇太後,如果真想如此守著青燈,安度晚年,不僅僅是要做給朕看,朕勸您一句,莫要再整這些惹怒朕的事,朕如外面的大臣所私下議論的年輕氣盛,可保不準將來太皇太後安樂百年後……”玄燁邪佞一笑,轉身離開。走了兩步,他突然想起那日在納蘭容若的小院子裏他對他說的:

“是,你是可以保護她,給她安定,可是獨一而終,是你永遠無法兌現的諾言。”

他突然回頭:

“朕的耐性已經到了終點,不要再傷害她,一丁點都不要。否則……不要後悔。”他對納蘭容若說過,他會保護她,不受丁點傷害。

她看著年輕的帝王,朝氣的背影。他的發辮那個福尾從眼前飄過,早已不是自己給他求來的那個。原來,一切早已是天翻地覆,只是她還再騙著自己,他依舊是那個牽著她的手,害怕的樣子說:朕不想當皇上,皇祖母……不想上朝……

“老祖宗……”蘇茉兒過來扶著她起來。她這才收回神,原來她的手在抖,就如風中飄落的樹葉。無依無靠,孤獨的飄零著。

“蘇茉兒,你也覺得是哀家讓路嬤嬤下毒給他的嗎?”

“老祖宗怎麽會。”

“是啊,哀家怎麽會,虎毒不食子,哀家當初的確是很氣惱他這些年的城府,讓哀家覺得自己在養虎為患,可是即便是如此,哀家也從不曾想過要……”她是想將路嬤嬤這枚別人的棋子移開,也僅僅是移開,不是除掉。

“奴才懂,奴才相信聖上也是明白的。”

“是啊,就是因為知道他明白,哀家才心寒,他既知道那人不是哀家派去的,他卻二話不說就施刑。五馬分屍……他是做給哀家看的,他是哀家的孫子,哀家血濃如水的孫子……”

蘇茉兒,看著她的淚,原來她也有淚,曾經一度以為她這樣的女人是沒有淚的。因為,只有人會因為她而流淚,她絕不會給別人傷害自己的機會。此刻,傷害她的人是絞盡心力輔佐的孫兒。那種感覺,應該是比黃連還萬般苦吧……

是那個女人,還是因為她!

赫舍裏喜歡沈溺在經書裏,嘮叨卻不知道書中到底有些什麽。總纏著她

讓她講那些大俠的故事給她聽,要麽就是劍術出神入化,要麽就是掌法出奇制勝,赫舍裏很喜歡這個小女孩,這個一路陪著她,給她歡樂陪她流淚的女子。她多想可以一直留她在自己身邊。可是,她不能自私。在她跟她說了要將她許配出去後,她竟然慌亂的哭成一團。

“傻丫頭,這是好事,再說了,你不是喜歡舉世無雙的大俠嗎?”

“嗚……我不要出宮……我不要離開娘娘……娘娘,是不是不喜歡嘮叨了……”

“嘮叨,沒有人可以陪著誰一輩子。”再說,她的一輩子真的好短。

“嘮叨,娘娘是為了你好呢,再說了娘娘一定會給你找個好人家。”芝子姑姑也在旁幫勸著。

就在這個時候,他又來了,這段時間他經常來,對她的忽視一副不追究的樣子,而後她看她的經書,他喝他的茶。就這樣,一下午竟然也能安然度過。

她看見他來了,剛剛被嘮叨弄得苦笑不得的表情還來不及收回。

“走到這邊聽見坤寧宮這般熱鬧,這是怎麽了?”

她不說話,芝子姑姑連忙接過去:

“回皇上話,皇後娘娘說要給嘮叨找個好人家,嘮叨正鬧著說舍不得娘娘呢。”

“哦,這可是好事啊,皇後娘娘看上朝中哪位大臣的公子了?朕以娘娘的意思給他指婚。”

“臣妾謝皇上隆恩,臣妾不過是說笑而已,再者說嘮叨畢竟身份卑微,即便是臣妾指婚,她也不見得就會得到該有的幸福。”

“皇後娘娘親自指婚,誰敢拂了這個面子。要不然給嘮叨封個夫人什麽的,明了身份也就不怕夫家瞧不起她……”

“請皇上收回旨意,嘮叨的婚事臣妾不想強迫她,等她想好了再請旨吧。”

她的反覆無常明顯是因為他的介入,她就這麽不想他參一腳。他看了一眼旁邊的芝子姑姑,芝子姑姑立即會意。

“奴才去給皇上娘娘泡茶。”

“赫舍裏,朕跟你道歉,朕不知道路嬤嬤是你……”

“不管路嬤嬤與臣妾是否有關系,皇上都不該草菅人命。”

“芳兒,朕是一朝天子,朕這樣跟你道歉……朕真的是無意……”

“皇上果真是無意嗎?”她突然擡頭與他對視,她的眼神裏面閃現的自信,許久

都不肯移開眼神,竟然讓他不敢對視。

“皇上應該比誰都清楚,路嬤嬤端去的天山雪蛤裏根本就沒有毒,但是試官卻死於劇毒砒霜,砒霜本身可作藥用,食用過量當時雖有不適卻不會當時就迸發。試官剛剛嘗過天山雪蛤的湯立刻吐血,按時間推斷,他在試用天山雪蛤之前就早已中毒。”

“赫舍裏,這些話是說你在懷疑是朕下的毒?!”

“臣妾不敢,臣妾只是就事論事。本就不是什麽難查的案子,所以,當宗人府查到最後不敢再查的時候,臣妾就什麽都清楚了。”

“大膽赫舍裏!你可知道這是欺君之罪!”

“告訴我,是不是因為我?”因為她,他說過,要將她在意的一點點全部都拿走。

“赫舍裏芳兒!你不要太過分!朕……”

“是,是我過分,我跟你道歉、請罪都好。只怪我當初看山是山,看水是水。如今才明白山不是山,水也根本不是那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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