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零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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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陣風從沒有關嚴的窗戶吹進,將她特意梳理得整齊的頭發吹的很淩亂,劉海搭在飽滿的額前。她笑的如此無害,可是,在他的心口疼如刀絞的時候,她怎麽可以這麽無動於衷?!

他的唇緊閉著,輪廓分明的臉上滿是恨意,特別是那被恨意充滿的眼神,仿佛要吃人一般。他瞪著她,眼睛裏的怒火將她團團包圍,他的眼睛裏似乎有團火在燃燒,灼紅了他的眼眶,似乎在下一秒眼眶裏就會滴出血滴來。

“你以為燒掉這些就可以抹去過去嗎?難道你真的可以忘掉?”

“可以,沒有什麽是不可以的。”

“你就這麽想忘掉朕為你付出的一切?!”

“是。”

“你忘得掉嗎?”

“忘不掉,可是我從來就沒有看過。”

“你……”

“我說過,如果你給別人的跟給我的一樣多,我就不要了,給過別人的再要回來,我同樣不會要。所以,現在你給我的那些我都不要了,我不要了。也請你,放過我。”

她聽見自己的心裏正在下著雨,有個小小的聲音在角落裏抽泣著,師父,這樣做真的是對的嗎?放下,真的可以就什麽都放下嗎?

“你不想知道,朕偏偏要講給你聽!”他突然發瘋一樣用力的攥著她的肩膀,像要將她捏碎。

“朕第一次見你就上了心,為了再見你,朕一次次去見瓜爾佳敏格,再次遇見你女扮男裝,讓朕確定了自己的心意,當時朕勢單力薄,如果朕納了瓜爾佳敏格就等於拉攏了鰲拜,可是朕不想委屈你做側妃,所以朕一步步的設計讓你走到朕的身邊,你可知道當時朕雖然剛剛坐上皇位,想如破竹卻艱辛無比,朕本該細細打算、任重道遠,步步穩紮穩打。可是為了你朕直接與他撕破了臉,當朕在宮中舉步維艱的時候,你在幹什麽?你在考慮怎麽逃過入宮!”

“赫舍裏,你可有心?當朕為了你激怒鰲拜一族,你可想過朕冒了多大的風險。可你呢?除了想早早的嫁給納蘭容若。你就是如此回報朕的?!”

她握緊拳頭,努力讓自己瞪大眼睛與他對視,努力控制翻湧而來的眼淚。早就猜到佟佳氏敏格自然不會放過這些童年時候她說過的豪言壯語,也難怪,這些如此看來大逆不道的話該是多好的挑撥機會。

是,當初

,我不想入宮,不想和那麽多女人同享一個男人,所以匆匆的想把自己嫁出去。只要不是坐擁天下後宮佳麗三千的皇上,誰都可以,而她難免會想到納蘭容若,那個歷史上的才子。不管如何,那時的我,不知道會遇到你,不知道會遇見這樣的你。

心裏明明在下著雨,嘴角卻竟扯出一個如冬雪般的冷笑:

“走到你的身邊,先是受你與蘇茉兒的奚落,而後是在養心殿當著眾人面給我難堪,這難道就是你的在意?”

“朕當初是為了……”

“為了什麽?難不成當眾羞辱與我,讓我衣不蔽體在眾人面前還是為了我!”

“玄燁,我們都不是孩子,都理智一點,你不要再騙自己了,你心裏最愛的人是蘇茉兒,如果還有空間的話,那只可能是你自己!”

“真沒想到,昔日朕為你做的點點滴滴,在你眼中只是為了朕自己?!赫舍裏你的心到底是什麽做的?”

“心?在你五馬分屍我的乳母的時候可用心?在你讓我乳母含冤而死的時候可曾考慮過我的感受?”

他突然楞住,似是不相信的眼神震驚的看著她。

她笑,露出一絲不屑:

“以皇上的聖明,怎麽會糊裏糊塗讓一個奴才頂罪!你不過是要我難過,是我難過了,既然不快樂就一拍兩散,都不快樂好了。”

“一拍兩散?”

“好聚好散吧,皇上,我們回不去了。我對你的感情正如你對我的耐性,都消耗殆盡了。”

“消耗……殆盡……”就似生命中被抽取了最重要的那股靈魂。

“你……可會……後悔今日說過的?”

“不會。”毫不猶豫,她擡起尖尖的下巴,倔強的與他對視。

“你走吧。”

她一瞬間似乎聽錯了,當這個她想要的‘宣判’說出口,竟然全身上下疼的仿佛下一秒就可以死掉。深陷掌心的指甲都絲毫沒有感覺,她疼的像要停止呼吸。

“給我滾!朕不想看著你!”

他似用盡了全身的力氣,舉手指著養心殿的朱紅色大門,大聲的朝她喊了出來。

“臣妾告退。”

她抽抽鼻子,從容不迫的行告退之禮,被自己暗暗咬破的嘴唇遮掩不了她此刻的心情。

“恨我吧,就這麽恨下去……”果然,心若一動,淚就千行。有些人,真的是愛不得的。師父,徒兒一路走來真的累了,既然無法承受著坎坷的人生之路,那麽就在錯誤的時間錯誤的結束了吧。

從今天起,讓你恨我,只是恨我,不摻雜別人,不摻雜其他。

他的手在抖,李德全直到看到赫舍裏走了好遠他才進了養心殿,老遠就看到渾身顫抖著的皇上,臉色蠟黃,嘴唇發紫。

“皇上您別嚇唬奴才……”

李德全嚇得轉身就要往外跑,這會說什麽也要去找禦醫了,就算是聖上砍他腦袋也是一定要去的。

“回來!”

“皇上……”李德全的眼淚都掉出來了。

“朕讓你回來,去查查,處刑的那個老嬤嬤。”

“皇上,您的身子。”

“你讓你師父梁九功去給朕傳太醫。”

“誒,奴才這就去辦皇上的差事。”李德全抹了把眼淚,這才破涕而笑。

看著李德全的背影,眉頭依舊無法舒展。連一個太監都知道心疼他,放在自己心坎上的人,她怎麽就不能知道呢?!

太醫唯唯諾諾的在旁邊列了一排,都說皇上胸悶氣短,睡眠不好,是操心國家政事。索額圖和納蘭明珠都在旁邊,他笑了笑說是因為最近睡不好,總覺得三藩有天會謀反。

納蘭明珠聽後立即一副慎重的樣子,索額圖卻立刻搖著頭說,皇上無須擔心,國泰民安三藩又怎麽會願意做亂朝賊子。

他笑笑,說開個玩笑,明珠的臉都皺成團了。

“容若身體覆原的可好……”

“犬子多謝皇上掛念,皇上派去的太醫,每日為犬子把脈上藥,已基本上痊愈。”

“好,朕有些日子沒有見過他了,心裏還真覺得有些掛念,正好今日和你一起出宮去瞧瞧。”

納蘭明珠府上。

納蘭容若依舊無法下床,太醫醫術再高也無法將硬傷在短時間內恢覆。

“容若,聖上來看你了。”

“請聖上原諒微臣無法為皇上請安。”

他本來想伸手按按他,卻又收了回來。

“容若,朕知道自己對你……朕希望你能

明白。你跟子清在朕的心裏是一樣的。”

“微臣知道……”知道我們同愛著一個女子,知道那惹怒了你。

“哎,那天你也著實不給朕一點面子……要不然也不會……”

“當日是微臣頂撞在先。”

“朕那日的確是有氣,朕有時候真的很嫉妒你,不是嫉妒你的才情,而是嫉妒你的身份。想愛就愛,隨心隨意。”他其實想說的是,嫉妒你可以在那最無暇的歲月裏得到她全心全意的感情。

“今日,你是為了她而來。”

“是。”

“是以皇上還是……”

“只是玄燁,愛新覺羅玄燁。”他打斷他的話,眼睛裏的光輝與他相對。

“好,那就除去身份不談。你該知道她想要的是獨一而終的感情。那不是一種身份就可以滿足的,你給不了她。”

“不,獨一而終的感情我可以,可是有些束縛是我的身不由己。”

“所以,你總要找個理由讓我放手放的心甘情願。”

“你懂我,謝謝你。”他知道他是為何而來。其實只是他自己不知道,難道來的理由還會有第二個?

一個一朝之君對他說謝謝,他苦笑。肖瑤瑤啊肖瑤瑤你果然像妖精一樣迷惑人的本性,為了你他可以放□段,放下尊嚴的來求我。他可以如此待你,我終於心甘情願的輸給這樣的人。

三個月後。

赫舍裏這三個月是她進宮來過得最為穩定的三個月,吃了睡睡了吃,氣色都比之前好多了,甚至連嘔血的癥狀都沒了。原來,佛真的可以教會人如何過得安穩,如果就這樣安穩渡浮生,又有何不可?

可是,她的淡然,又讓人不安。不安的是芝子姑姑和嘮叨,到底那日在養心殿發生了什麽,她大醉一場醒來後竟然有說有笑,就似那是隔年往事。

她這段安穩日子的由來,要感謝師父的第二個錦囊。裏面的字條將她從困苦中解救了出來,她真正可以有了笑容。

那段不堪回首的情感之路讓她匿藏進了回憶,將自己逼上了絕路,要同時將對方留在了過去。

直到那日,嘮叨從禦花園回來說遇到了曹寅曹大人,曹大人要她把這個交給她。

她看了看那個小紙條,拆開這個紙條,她的淡然恐怕就

要再次斬斷,繼續重拾過去種種,可是騙的了所有人,如何騙的了自己。她打開紙條,這些日子來她暗暗覺得要發生的事情要來了。

再次來到禦花園裏的那個小亭子,她從容不迫的坐到對面。他遞過來酒杯,她笑笑:

“戒了。”

他一挑眉:

“當真,連我也要排斥在外。”

“沒有,是真的戒了。養生之道重在養心,我一心求平靜無瀾的生活,如今好不容易做到了心如止水,所以,我想為了自己多活幾年。”

他笑笑,不再難為,伸手將她拒絕的連同自己面前放的全部喝下。

“他想見你。”

“誰?”

“你還盼著聖上呢?”

她黯然失魂,為自己說錯了話暗暗惱怒,卻馬上就換了語氣。

“沒有。”

“你們來真是天生一對,聽李德全說那天你們倆在養心殿爭吵的聲音跟打雷似的,可是一轉眼橋歸橋路歸路,誰也不見誰,也不再提誰了,真服了你們,還跟小孩子過家家似的。”

“沒有。”她很平靜。

“還沒有,你有沒有註意你的表情,明顯是在賭氣。”

“這次真的沒有,真的是覺得累了,無力爭吵。”嘴上倔著,眼睛卻不自覺地朝身後的湖中望去,想看看自己的表情是怎樣的。然後,又惱怒著自己。

“依他的性子肯這麽長時間不提你不見你,定然是心頭憋著股火的,等這團火散了,他自然會來找你。這天底下唯一一個敢耍完性子轉身就走還要等著他去哄的女人,也就你一個了。”

“我沒有……你到底有沒有事情,如若沒有我回去了。”

“容若,他想見你……”

她突然楞住,聽見這個名字竟然像隔了半個世紀。那日他受刑極重,這段時間來她都不敢去打聽他的任何消息。所謂,沒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一會我會在院子外面。”

他離開,她看了看眼前的清酒,苦笑。騙了世人,終究是騙不了自己。她伸手將面前的酒壺拿到自己的面前,卻聽到身後窸窸窣窣的腳步聲,中間還夾雜著輕微的咳嗽。她握緊酒壺,卻無力將自己面前的杯子斟滿。握著酒壺的手指關節在泛白,另一只握拳在袖中

發抖。

閉上眼睛,腦海裏是那片綻開的血紅,那日的赤紅將她那些混濁的夢驚醒,她顫抖著手打開師父的第二個錦囊——斬斷情絲,阪依我佛。

是,她可以領悟這八個字的含義,如今對她與他和他而言,感情是只能越陷越深的沼澤,絕望遠比希望來的更實在一些,因為絕望的痛是一剎那的,而希望的痛卻是無限期的。希望是別人給的,絕望卻是自己才能永訣的,她選擇了斬斷。

“瑤瑤。”

這兩個字包含太多的過往,他是唯一一個記住她真正身份的男人,她同樣深記回憶裏的那個慕韶,永不覆滅,卻從不提起。如今,被他叫起,她竟覺得恍惚間隔了千年。

回頭,淚眼相望。

他先開口:

“我知道你的心裏已經沒有了我,歉疚的情感不會是愛,我要的絕對你已經註定不能給。”

“容若……”

“我再給你一個機會,也給我自己一個機會。你,可願放下一切跟我走?”他拉著她的胳膊,眼神專註,溫柔的如同春天的風吹著臉上。可是就是這樣的春風,讓她覺得自己的膝關節疼的難以忍受,全身的傷疤都在疼。

良久的呼吸間隔,似是等待了許久,她的聲音帶著委婉的淒涼之意:

“對不起,容若……”

站在遠處的某人在看到容若將赫舍裏拉近以後,一記拳捅在了樹上。

“痛嗎?”

“你可以試試。”擡起手,關節處鮮血淋漓。

“比起容若那一百大板,你這個實在是……”

“子清,緬甸還缺個駙馬,朕瞧著……”

“皇上……要臣傳禦醫嗎?”

“曹寅,朕有時候真的很討厭你!”

雖然是滿臉的嫌棄,可是他的好心情還是有心而發的。看來,納蘭容若的退出是他親自出馬搞定的。一前一後轉身離開,常常嘆口氣,但願一切可以就此了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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