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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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沈易來是有那麽一瞬間後悔的。

可是酒精澆滅了他的思考火焰,卻燃燒起了保護的心。

他沒有接觸過盲人,只有小時候在村子裏有個瞎子,一天分不清晝夜地在街上瞎竄,有時三伏天的大中午也能看見他在村頭躺著睡覺,過來幾個人把他趕走,也是怕他中暑死了。

沈易來還被他嚇過一次,半夜起來上廁所,看見他半個身子在茅坑外面亂顫,沈易來一嗓子把他吼走了。

他很難相信,自己從外面撿回來一個瞎子,就是一個晚上的事。

他到底是不是好人,有沒有鳩占鵲巢的想法,會不會趁著濃重的黑夜把自己殺了之後拋屍荒野。

恐慌、多疑、混沌和後悔,縈繞在宿醉的沈易來身邊。

“起床了,早餐好了。”有聲音擠進門縫,拍打沈易來殘存的睡意。

“靠,睡不著了。”

楊年說端早餐的動作流暢,看不出來正鑲嵌著兩顆無用的眼球。

“怎麽能讓你做早餐啊?放著我來,你去把衣服換了。”

沈易來從衣櫃裏抽出一件白T,放在楊年說的臂彎裏。

“不麻煩,你救了我,還收留了我一個晚上,做點吃的不是什麽問題。”

“哦對,我也不是完全看不到,只能看見一些模糊的黑色人影,所以有些事情我能幹就自己做了。”他補充到。

沈易來還想再問什麽,但是還是接過盤子進了廚房。

“欸,臥室在裏面,別在這裏換衣服!”

楊年說褪去那件被扯爛的襯衫,纖細的,雪白的,光滑的腰肢接在黑色運動褲上。他轉過身子摸索白T,平坦光滑的胸腹帶著一些光影變化,挑動著沈易來的目光。

頎長勻稱的雙腿細膩如白凈的希臘雕像,脫身於褲筒。蝴蝶骨,起伏在楊年說的後背上,白T劃過,隱約透出一些腰身。

那只蜻蜓,下一秒就要飛走。

他流鼻血了,不爭氣的。

“盲杖,你平時用嗎?”楊年說搖搖頭。

“導盲犬?你有沒有?”楊年說也搖搖頭。

沈易來不會了,不解道:“那你平時咋出門的?”

“和正常人一樣。”

沈易來癱坐在沙發上,眼神潰散。它游走,落在喉結上。

那上面有一顆棕色的痣。

沈易來停在上面,咽了一下口水。

咖啡廳下的情侶躲在屋檐下,被打濕的褲腳挽在小腿。雨滴,旅行者般永不停留,從萬米高空墜落,落在傘骨上,四散分來,被打的七零八落。

懸掛在窗外的魚缸,水花四濺。

“你到底那天在幹嘛?”

“他們強迫我的,會給我錢。”

“你的意思是,我當了你的財路?”

“不是,我這樣的人只有這樣的路可走。”

“多大了?”

“二十八了。”

“沒結婚?”

“我不喜歡女生。”

沈易來撇撇嘴,心裏說不出來的感覺,攀上心頭。

他到底可憐楊年說,還是他們惺惺相惜。

秋天過去了,樹葉全部被掃走,掃進了深秋的匣子裏,深埋於凍僵的泥土之下。

沈易來不得不承認,他淪陷在這位生活的闖入者裏。

楊年說是盲人,怎麽說他也要照顧。

“我的病是先天的,父母生下來就跑了。聽後來收養我的王婆說,他倆還是學生就懷了我,女生不想打,男生就跑了。可是她也養不起,只能扔在學校的垃圾桶裏。王婆說她是宿管,她先發現的。”

他們沒有父母,卑微地過著自己生不如死的狗日子。

“好吃嗎?我新學的菜。”沈易來滿心期待等著楊年說的答覆。

楊年說的表情有些微妙,眉間升起一絲不易察覺的苦澀。

“好吃......”

“你不會在說違心的話吧?我嘗嘗。”

沈易來汗顏,摘下圍裙,牽起楊年說的手:“走。”

“幹嘛啊?”

“我帶你出去下館子。”

秋天殘餘的溫度,使冬天的白晝平易近人了一些。

人們大呼小叫起來,紛紛往窗外湊。

沈易來告訴楊年說,下雪了。

“阿來,你見過雪嗎?”

“見過啊。”

“阿來,你能告訴我雪長什麽樣子嗎?它摸上去,是怎麽樣的?我聽他們說,雪是六邊形,白色的,冰涼的。”

沈易來沒應聲,有什麽東西,在沈易來眼底閃著光。

楊年說靠著比常人強的聽力,察覺到沈易來破碎隱忍的哽咽。

半晌,他握著楊年說的手,深吻了一下:“我教你堆雪人,可好玩了。”

他們笑得燦爛,兩雙腳印一前一後。

沈易來回過身給楊年說帶上羽絨服的帽子,拍落了頭頂上的雪。

“聽話,會感冒的。”

沈易來的靴子半截埋進雪壤,手從來不曾離開過楊年說的指節。

2005年12月15日,大雪。

他捧起一壤幹凈的雪,抓著楊年說的手腕,一點一點地,堆積一個滾圓的身軀。

“好冰,阿來。”

“我幫你焐焐,來。”

沈易來把他的手在嘴邊做了一個擴音器,源源不斷地輸送溫暖的氣流。

“謝謝阿來。”

“年說,我可以吻你嗎?”此刻他的目光又停留在那顆痣上,但這次不拘泥於這裏。

天地間唯一炙熱的,此刻是潮濕紊亂的喘息。

“阿來,我們在接吻。”胡亂地叫著。

“阿來。”

沈易來突然想到一個單詞:hard.

“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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