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烤肉店內，大家興致都不錯，朱雅和孟佳不知什麽時候成了閨蜜，一直在探討皮膚保養和化妝心得，於期和安楊在聊養貓還是養狗的話題，陸辰辭也參與了這個討論，講自己朋友養的一只高加索，並答應改天帶出來給他們看看。

只有江焱一聲不吭，坐在角落裏玩打火機。

陸辰辭察覺出他狀態不對，一邊給他夾菜一邊問：“怎麽今天悶悶的？”

江焱強撐著一副沒事人的樣子：“開一天會，有點累了。”

陸辰辭：“那別喝酒了，早點吃完回去休息。”

江焱努力扯了扯嘴角，也從烤架上給陸辰辭夾了兩片肉。

於期眼睜睜看著自己等了半天、好不容易烤到焦香四溢的牛舌被江焱夾走，剛要不滿地嚷嚷，發現他把肉放進了陸辰辭的盤子裏。

靠，還是算了。

還剩兩片，於期趕緊搶走，放進孟佳盤子裏：“寶寶，趁熱吃。”

不就是秀恩愛麽，誰不會啊，哼。

當天晚上回陸辰辭那兒住，江焱草草洗了個澡，躺在床上閉上眼睛假寐。

陸辰辭看出來他有心事，但沒有追問。兩個人相處這麽久，江焱已經對自己打開心扉，給他一點時間，他會主動說的。

這是一個同床異夢的夜晚，江焱無法入睡，閉著眼睛努力回憶當年與夏杉杉同居那段時間發生的事。

那是在遇到陸辰辭之前，江焱談過的最長一段時間的戀愛——如果那算得上是戀愛的話。

當時夏杉杉剛剛從藝校高中畢業，沒有考上理想的大學，又跟文崇飛分了手，家人都在外地，連十八歲生日都沒人陪她過。她哭哭啼啼來找江焱，求他收留自己一段時間。

江焱得知夏杉杉是因為跟自己發生關系才被文崇飛甩了，覺得應該對這個小姑娘負起責任，於是就讓她留了下來，把床讓給她，自己睡沙發，還在幾天後買了蛋糕給她過生日。

那天兩個人情緒都不高，夏杉杉沈浸在失戀的痛苦中，而江焱那段時間過的比失戀還痛苦。兩個消沈的人強顏歡笑，夏杉杉給江焱講了很多自己從小到大的事，說著說著，不知怎麽就突然問了一句：“你願意當我男朋友嗎？”

江焱想要拒絕，可還沒等他開口，夏杉杉又補充道：“我知道你不喜歡我，可是，你能給我一個機會嗎？就當是送我的生日禮物。”

也許是不忍拒絕，也許是想要負起責任，也許是因為內心深處太孤獨了……江焱已經回憶不起自己當時是怎麽想的，總之，他點頭答應下來。

這段戀情略過約會階段，直接開始同居。然而，江焱並沒有做好心理準備，他不想面對夏杉杉，經常躲在酒吧喝個通宵，第二天回去倒頭就睡，以此逃避痛苦的現實。

直到有一天，夏杉杉攔住要出門的江焱，主動提出分手。

江焱如釋重負，一口答應，沒想到夏杉杉失聲痛哭，問江焱是不是從來就沒有一秒鐘愛上自己。

那天兩個人來了一發分手炮，江焱翻遍抽屜找不到安全套，夏杉杉說沒關系，自己在安全期。

想到這裏，江焱倒吸一口冷氣，那可能是自己這麽多年來唯一一次跟女生上床沒戴套。

如果狗仔拍到的那個小孩真的是夏杉杉的親生兒子，那她應該正是在十八歲那年……

江焱不敢再往下想。

胃部突然一陣劇烈絞痛，他下意識蜷起身體，捂住肚子，被猛然襲來的疼痛激出一身冷汗。

陸辰辭睡的不是很熟，身邊出現一點微弱的動靜，他就醒了過來。

他下意識伸手，摸到江焱緊繃的背部在微微顫抖，聽到他背對著自己，發出沈重而壓抑的呼吸聲。

“阿焱，怎麽了？胃疼？”陸辰辭打開床頭燈，看到江焱整個人縮成一團，臉色蒼白，額頭上布滿細密的汗珠。

江焱艱難地嗯了一聲。

陸辰辭起身下床，去廚房倒了杯溫水，拿了胃藥來讓江焱服用。

江焱腸胃不好，一忙起來顧不上好好吃飯，就容易犯胃病，自從知道他有這個毛病，陸辰辭就在家裏常備了胃藥。

通常這個胃藥起效很快，吞下去幾分鐘就能發揮效用，然而這次卻絲毫不見緩解。江焱感覺自己的胃像是一條毛巾，被人攥在手裏使勁擰了一把又一把，恨不得將最後一滴水都擰幹。

看江焱眉心緊鎖一臉痛苦的樣子，陸辰辭果斷把人從床上撈起來，開車帶去附近的醫院。

急診室初步判斷是急性胃炎引發的胃痙攣，為了快速緩解癥狀，醫生給江焱打了一針止痛針。

辦理完住院手續，病號被推進單人病房輸液。看他臉色好轉了一點，陸辰辭終於松了一口氣，坐在床邊握著他的手：“睡一會兒吧，乖。”

江焱渾身上下被汗水浸透，整個人像是從水裏撈出來一樣，剛剛經歷的巨大疼痛將他的意志力全面瓦解，此刻他虛弱地躺在床上，感受到一種劫後餘生的平靜。

看著守在自己身邊的陸辰辭，他突然意識到，自己可以全身心地依賴這個人。

就像自己在歌詞裏寫的那樣，愛情讓人登上幽靈船，而戀人就是那個收容自己的藍色港灣。

他鼓起勇氣，小聲對陸辰辭說：“如果，突然發現，我跟別人……有一個孩子，你會離開我嗎？”

這個莫名其妙的問題讓陸辰辭楞了一下。他不關註娛樂八卦，今天也沒刷微博，不知道夏杉杉今天被爆出的大新聞，因此對江焱這個問題感到毫無頭緒。

“為什麽會這麽問？”他反問江焱。

江焱沈默片刻，把網上的新聞和自己的猜測對陸辰辭和盤托出，最後又底氣不足地主動解釋：“上次你問我有沒有不戴套跟人做過，我說沒有，不是故意騙你，我是真的忘了……我又仔細回想過，就那一次……”

他知道自己劣跡斑斑，不是一個容易讓人信賴的對象，只能盡最大努力彌補過去犯下的每一個錯誤。

陸辰辭握著江焱的手也沒有松開，但一時不知該說什麽好。

自從十幾歲時搞清楚了自己的性取向，他就知道這輩子自己都不可能有後代。他坦然接受了這一事實，又花了很多年終於讓家人都接受了自己的選擇，從未想過有一天會以這種方式成為某個小孩的“繼父”。

可是，看到江焱眼底的緊張和擔憂，他還是決定先開口安慰一下：“只是你的猜測而已，不一定是真的，你先不用緊張。”

江焱心口懸著的大石並未落下，他抓緊陸辰辭的手：“可是……如果是真的呢？”

如果是真的，陸辰辭也不知道該怎麽辦，這件事來的太突然，而且實在太超出他的認知範圍了。

但他知道一點，江焱此時此刻正在害怕。

“如果是真的，我會陪你一起面對這件事。”陸辰辭用另一只手給江焱掖了掖被子，盡量讓這個話題顯得輕松一點，“你喜歡小孩嗎？”

大石輕輕落地，雖然依然堵在那裏，卻並沒有砸傷心臟。江焱稍微松了一口氣，陸辰辭不會離開自己。

他搖頭：“我連貓都不敢養，連綠植都養不活。”

陸辰辭笑笑：“你一直在餵樓下的野貓啊，你們排練室裏有一顆仙人掌，也養了很久了。”

江焱：“野貓不用我餵也能活。仙人掌是朱雅養的。”

陸辰辭安慰他：“別想那麽多了，先好好睡一覺，事情總會解決的。”

急性胃炎不是什麽大病，第二天江焱就出院了。他沒心思工作，索性跟隊友和工作人員說自己病了，躲在陸辰辭家裏不出門。

夏杉杉的私生子新聞熱度仍未散去，但她本人和公司都沒有任何回應，網絡上的各種猜測漫天飛。由於去年那個三角戀舊瓜牽扯出了文崇飛和夏杉杉曾經的戀情，還有二人的合照作為實錘，如今熱度最高的一個猜測就是文崇飛是夏杉杉兒子的生父，對此，文崇飛還特意通過公司發了一則辟謠聲明。

這幾天，陸辰辭已經消化了江焱可能有一個私生子這件事，雖然心裏並不想接受這個江焱跟別人生的孩子，但還是安慰他：“有個孩子也不錯，我收藏這些畫，你那些吉他，就都有人繼承了。”

江焱很感動，但依然開心不起來。

他知道，即使這個孩子是自己的，夏杉杉這麽多年從未聯系自己，顯然是不想讓自己跟他們母子有任何瓜葛。

可是，他放不下這件事。

他需要知道，自己當年犯下的錯誤有多嚴重，他需要盡最大努力負責和彌補。

眼看江焱越來越消沈，陸辰辭明白，不搞清楚真相，他可能永遠無法釋懷。

於是他主動提議：“你能聯系上她嗎？”

江焱搖頭，自己早就沒了夏杉杉的聯系方式。

陸辰辭嘆了口氣，思索片刻，給自己認識的一家時尚大刊主編打了個電話，要來了夏杉杉經紀人的電話號碼。

夏杉杉經紀人盧美瓊，圈內人稱瓊姐，從夏杉杉出道起就擔任她的經紀人，夏杉杉一路走紅，她功不可沒。

最近瓊姐被夏杉杉的八卦新聞搞到焦頭爛額，為了過濾掉媒體的問詢，陌生電話一律不接，江焱打了三遍，都被直接掛斷。

陸辰辭只好再次拜托那位主編朋友幫忙，以談工作的名義把瓊姐約出來見面。

為了掩人耳目，陸老板甚至真的拿出了合作邀約，邀請夏杉杉去棲犀畫廊下個月的畫展上拍一組大片，並在那家時尚雜志上刊發一期封面，也就是俗稱的“品牌推封”。

夏杉杉是文藝片女神，形象跟畫廊確實比較契合，推封的機會也是不可多得，瓊姐就這樣被“釣”了出來。

棲犀畫廊VIP ROOM，陸老板先親自跟瓊姐聊了合作的事，初步達成合作意向後，話鋒一轉，把等在自己辦公室的江焱叫了進來。

瓊姐見到江焱，一臉錯愕：“陸總，這是什麽意思？”

陸辰辭沒說話，只露出一個略帶歉意的微笑。

江焱自我介紹：“瓊姐你好，我是江焱，夏杉杉很多年前的前男友。”

瓊姐態度冷冰冰的：“我知道你，但我不明白你出現在這裏是要做什麽。”

顯然這位經紀人知道自己跟夏杉杉的過往，並且對自己印象很差勁，江焱也沒有試圖辯白，而是直奔主題：“你應該知道我想問什麽。”

瓊姐當然猜到了，但她只是皮笑肉不笑地冷哼一聲：“我怎麽知道。”

江焱不想兜圈子，然而這個問題實在難以啟齒。他想了想，拿出手機，搜出夏杉杉私生子的新聞頁面，推到瓊姐面前：“這個。”

瓊姐掃了一眼手機屏幕，不動聲色道：“跟你沒關系。”

她這個說法很模糊，無法界定是生理上的“沒關系”，還是夏杉杉不想跟江焱扯上關系。

而江焱需要一個明確的答案。

他拿出最誠懇的態度：“我尊重她的選擇，但我想知道，這個孩子到底是不是我的。”

瓊姐明顯不想聊這件事，臉上逐漸流露出不耐煩，語氣也強橫起來：“孩子是杉杉自己生、自己養的，跟臭男人沒有關系。其他的我無可奉告。”

江焱是個吃軟不吃硬的人，遇到這種態度的溝通對象，通常都是直接轉身離開，然而這次他自知理虧，不打算跟對方硬剛，卻也不知道該怎麽繼續這場對話，一時陷入尷尬的沈默。

瓊姐不欲多言，站起身來朝陸辰辭略微頜首：“陸總，我先走了，拍片的事我要回去看下杉杉的檔期，可能沒有時間。”

剛才答應得好好的合作，說推就推掉，看來是相當不滿了。

陸辰辭也自知理虧，但他不打算就這麽放瓊姐離開。

他也跟著站了起來，臉上掛著淡淡的笑意：“沒關系，以後有的是機會合作。也許我們會在法庭上再見。”

瓊姐楞住：“陸總這是什麽意思？”

陸辰辭伸出一只手輕輕搭在江焱的肩膀上，看向瓊姐的眼神中多了一絲若無似無的威脅之意：“如果孩子是他的，我會請最好的律師來打官司爭奪撫養權。到時候，我們免不了法庭上見。”

沒想到這位衣冠楚楚的畫廊老板會說出這樣的話，瓊姐大驚失色：“你胡說什麽！關你什麽事！”

陸辰辭：“如果孩子是他的，那就關我的事。”

瓊姐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孩子不是他的！”

陸辰辭態度冷靜：“瓊姐，如果你剛開始就說出這句話，我們會相信。但現在，我不確定你是不是怕我們爭奪撫養權而隱瞞真相。”

他一再強調“我們”，傻子都能聽出來這兩個男人的關系不簡單。瓊姐本來對陸辰辭印象還不錯，只是看江焱不順眼，現在幹脆看倆人都不順眼了。

她氣勢洶洶地瞪著陸辰辭：“我說了不是他的，就不是他的，你找律師也沒用，到時候一驗DNA就知道了，我勸你們省掉這個麻煩！”

“是嗎？驗DNA不算麻煩吧，一根頭發就夠用了。”陸辰辭氣定神閑地勾了勾嘴角，繼續把這位強勢的經紀人往談判的死胡同裏逼，“但如果真鬧到法庭上去，又夠娛樂媒體寫一年的了，搞不好還會牽扯到第三個人。瓊姐，你不如現在就交個底，大家都省心。只需要一個名字。”

江焱楞楞地看這兩個人針鋒對決，有點不理解陸辰辭究竟想要問出什麽。

他覺得驗DNA這個辦法挺好的。

瓊姐默不作聲，似乎在思考怎樣擺脫這個麻煩。

空氣沈默了幾秒鐘，陸辰辭突然講出一個名字：“高景。是他嗎？”

瓊姐一時沒反應過來高景是誰，臉上露出疑惑的表情，然後聽到陸辰辭補充道：“當年火山熔巖的貝斯手，高景。”

這個離譜的猜測惹得瓊姐一臉氣憤加嫌棄，她剛要發作，就聽到陸辰辭接著問：“那就是文崇飛？”

聽到這個名字，瓊姐表情出現瞬間的空白，然後慌忙垂下眼簾掩飾眼神中的情緒。她想要開口否認，然而在聽到這個名字那一瞬間的下意識反應已經出賣了她。

陸辰辭點點頭：“謝謝，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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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焱：你怎麽猜到的？

陸辰辭：連蒙帶詐。

江焱：……（需要一個成語，介於衣冠禽獸和足智多謀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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