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往事難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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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完陸辰辭的話,江焱感覺喉嚨裏好像塞了塊棉花,連一口粥都難以下咽。

這些年來,他在刻意遺忘自己犯下的那個錯誤,那段時間的記憶已經模糊了,他不確定自己的敘述是否有遺漏或謬誤,才會讓陸辰辭產生這樣的猜測。

無論如何,他不想再沈緬過去,寧可當年真的是自己的錯,讓所有錯誤和遺憾都隨風而逝。

他拒絕接受這個猜測。

就在這時,文崇飛打來電話。

江焱站起來,走到陽臺上去接電話,背對著陸辰辭。

“行。嗯。可以。好,明天見。”

江焱簡單回應了幾句,不到一分鐘就結束了這個通話。他沒有回到餐桌上,而是走向排練室,站在門口對陸辰辭說:“你慢慢吃,我去練琴了。”

還沒等對方回應,江焱就走進排練室,關上了門。

陸辰辭感到無奈,江焱這是被自己逼急了,又在逃避。

他也沒胃口了,把吃剩下的飯菜分裝在不同盒子裏打包好,拎著下了樓。

樓下總是有幾只野貓在游蕩,江焱經常會把吃剩的飯菜帶給它們,陸辰辭也跟著學會了,這次就特意從吃剩的食物裏挑出來一些肉類和海鮮,到了樓下,先把垃圾丟掉,然後把給貓準備的餐盒打開放在地上,等它們來吃。

在看貓吃晚飯的這段時間裏,陸辰辭拿出手機,拍了一張自己和幾只野貓蹲在一起的照片發給江焱:“一個人吃飯很無聊,找它們陪我,你不介意吧?”

外面天色已暗,大冷天的,一個衣冠楚楚的男人蹲在地上,可憐巴巴地擡頭看向鏡頭,乍一看像是在跟幾只野貓分享一盤食物。

這畫面實在太過另類,江焱在看到照片那一瞬間就被逗笑了。

他本來也沒有在生氣,只是不知該如何面對陸辰辭提出的問題,於是選擇了逃避。躲進排練室後,他覺得自己把陸辰辭丟在一邊有點過分了,可又不知該怎麽辦。

沒想到,陸辰辭給了自己一個臺階下。

江焱回覆:“介意。”

陸辰辭:“那怎麽辦?”

江焱:“回來,我陪你。”

樓上那只野貓學會順著自己給的臺階下坡了,有進步。陸辰辭笑笑,站起身來上樓。

江焱走出排練室,看到餐桌被收拾的幹幹凈凈,他正納悶,陸辰辭開門進來,江焱問:“晚飯呢?”

陸辰辭:“拿去餵貓了啊。”

江焱很無語,那個排骨自己才吃了兩塊,海鮮粥才喝了幾勺,蚵仔煎只吃了一小塊。還剩那麽多,就被他拿去餵貓了。

“你吃飽了嗎?”江焱問陸辰辭。

陸辰辭摸摸肚子:“好像沒有。”

江焱冷哼一聲,轉身走進廚房。

陸辰辭跟了進去:“有什麽好吃的?”

江焱打開櫥櫃,亮出一排方便面:“吃什麽口味的?”

樓下野貓的晚餐是排骨、蚵仔煎、海鮮粥,樓上兩個人類的夜宵是兩包海鮮口味方便面。

好歹是江焱親自動手煮的,比泡面有誠意多了,陸辰辭吃的心滿意足。

吃完飯江焱伸了個懶腰:“我去練琴了,你要陪我嗎?”

江焱認真彈吉他的樣子很迷人。

明明是個玩世不恭的搖滾青年,平時好像對什麽都滿不在乎,但對於自己珍視的、熱愛的事物,卻願意全身心投入進去,付出數倍於常人的努力。

陸辰辭很喜歡他身上這種矛盾的特質,更喜歡他認真而不自知的可愛模樣。

坐在一邊,閑來無事,陸辰辭找了紙筆開始畫人像素描。他小時候學過畫畫,有一定基礎,雖然跟專業畫家沒法比,但因為對江焱這張臉太過熟悉了,還是能夠抓住他臉上的一些神韻。

半小時後,一張人像素描完成,江焱還在非常投入地練琴,陸辰辭想了想,又在已經完成的素描旁邊畫了一只頭頂小小仙人掌盆栽的貓咪。

奇奇怪怪,可可愛愛。

畫完以後,他舉起手中的畫紙,對比了一下真人和畫像,自己先忍不住笑了。

“你笑什麽?”江焱停下手上的動作。

陸辰辭:“沒什麽。”

江焱放下吉他:“在畫什麽?給我看看。”

陸辰辭倒是沒閃躲,大大方方把自己的作品展示給江焱看。

對上畫紙上那張自己的臉,江焱楞了一下,嘴角突然忍不住想要上揚。

有點開心又有點害羞是怎麽回事……

他努力繃住嘴角讓自己看起來淡定一些,狀似隨意地點評道:“你還說你不會畫畫……這畫的挺好啊。”

陸辰辭笑笑:“像不像?”

畫紙上的江焱微微低著頭,神情專註,睫毛根根分明,眉眼、鼻梁、下頜骨被勾勒出好看的線條。

本尊努力裝酷:“還行吧。”

陸辰辭笑而不語,又提筆描了描旁邊那只貓的眼睛。

江焱:“這只貓是哪來的?”

陸辰辭:“你猜。”

江焱:“你剛才在樓下餵的野貓?”

陸辰辭:“可愛麽?”

江焱:“可愛是可愛,但它們沒有這麽重的黑眼圈。”

陸辰辭:“這只貓以前是玩朋克的。”

“這麽可愛,朋克貓?”江焱樂了,剛要誇陸辰辭畫的好,突然反應過來,頭頂那棵仙人掌……不對勁!

繃住!不能笑!笑就等於接受自己被擬貓化了!

最終,江焱把陸辰辭按在座位上,逼他給自己當模特,也給他畫了一幅塗鴉式肖像。

棲犀畫廊陸老板評價這位靈魂畫手的作品:很有約翰·列儂的風格。

江焱竟一時分不清這到底是褒義還是貶義。

兩個人很有默契地沒再提那件引發短暫不愉快的事,就這樣度過一個溫暖相依的夜晚。

直到第二天,江焱告訴陸辰辭,自己跟文崇飛約好了,今晚要去高景開的酒吧跟幾位舊友聚會。

矛盾再次浮出水面。

陸辰辭顯然對此不滿:“你既然不想回頭看,為什麽還要跟他們見面?”

江焱不能告訴他,高景患上了躁郁癥,出於舊情,自己才決定去見他一面。而且,這次見面無關私人恩怨,只是為了與過去的一切和解。

他敷衍回答:“只是老朋友聚會而已。”

陸辰辭看了江焱一會兒,決定給他施加一些壓力:“阿焱,我這麽說你也許會不高興,但相信我,你們不是一路人。”

江焱默不作聲。

相比曾經的隊友,自己跟陸辰辭才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如果不是一路人連朋友都沒的做,那陸辰辭怎麽看待兩個人這段關系?

看江焱不說話,陸辰辭輕嘆一口氣:“那個高景根本沒把你當朋友,你有沒有想過,當年那件事……”

“我說了不想再提當年的事了!”江焱猛然打斷陸辰辭的話,態度惡劣起來,“不是一路人怎麽了?不是一路人就不能來往了嗎?我跟你也不是一路人,你有想過嗎?!”

再次暴露出自己壞脾氣的一面,話一出口江焱就後悔了,這是氣話,不是自己的本意。

他不敢看陸辰辭,怕對上他的眼神,自己內心的慌亂會被一覽無遺。

陸辰辭沒有說話。

兩個人相對無言片刻,江焱覺得自己需要再說點什麽:“如果你認識當年的我,也許你也不會把我當朋友。”

他希望得到陸辰辭的反饋,安慰也好,指責也罷,只要他說點什麽就好。可是陸辰辭依然沒有說話。

江焱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那時候的江焱,狂妄自負,目中無人,不懂考慮他人感受,不知傷害過別人多少次。也許他們已經忍我很久了,那件事只是一個導火索,即使沒有那件事,他們也會離開我的。”

陸辰辭終於開口了:“阿焱,那時候你才二十出頭,不要苛責年輕的自己。”

江焱閉了閉眼睛,艱澀地說下去:“現在也一樣,摘下濾鏡,你會發現我跟他們一樣,都是自私自利的神經質。如果你不喜歡這樣的人……”

話說到一半就卡住了,他無法繼續開口。

他害怕了,怕陸辰辭會真的轉身走掉。

陸辰辭沒有說話,是因為不知該說什麽。

看著江焱那張強撐著故作堅強的臉,他想明白了一件事——

江焱寧可相信當年是自己做錯了事,也不願承認當年的自己是個傻子。

七年前那場突如其來的變故給他造成的打擊遠比他表現出來的要嚴重的多,他原本可以在二十歲出頭就帶領自己的樂隊登上更大的舞臺,實現少年時的夢想,卻因為那場變故而跌落泥潭,一切從頭再來。

他用搖滾樂武裝起一層堅硬的殼,以為這樣就沒人能看到自己身上的傷口和內心深處的患得患失。而實際上,他一直在反省自己,逼自己做出改變,彌補當年犯下的錯誤,重拾追夢的勇氣。

這些年來,這已經成了他前進的內驅力。

如今他終於再次接近目標,也終於與曾經的自己和解了,卻在這樣的關頭被告知:當年你不是做錯事,你只是犯傻被人坑了。

這無異於一棒打亂他內心的秩序,逼他撕開已經結痂的傷疤,並且,讓他意識到,原來自己不應該承受這些年的煎熬。

這太痛苦了,他潛意識拒絕接受這樣的真相,寧可自欺欺人,維持對自己的原判。

旁觀者看到的是這件事情的全貌,而身在其中的人卻無法擺脫內心的桎梏。

想到這一層,陸辰辭意識到自己根本不是在幫江焱,或許,潛意識裏,自己只是想讓他遠離文崇飛,遠離他的舊生活,把他圈在可控的安全範圍內。

“不管有沒有濾鏡,我都喜歡你。”陸辰辭終於開了口。

他主動讓步,走到江焱面前,雙手搭在他肩膀上,額頭抵著額頭,聲音平靜溫和:

“阿焱,我和你是一路人,我們都有自己堅持追求的東西,不願向這個世界妥協。不同的是,我比你幸運,我背後有家裏的保護,能任性地做自己想做的事,而你比我厲害,你所擁有的一切都是自己闖出來的。我喜歡的你的勇敢和天真,但又害怕你會因此而受到傷害。”

沒想到陸辰辭會是這樣的態度,江焱鼻子一酸,原本緊繃到極致的那根弦突然松弛下來,眼淚無法控制地奪眶而出。

陸辰辭幫他擦掉眼淚:“我不了解當年的情況,不該妄加猜測。你想跟他們見面就去吧。少喝點酒,不然又頭疼。”

江焱把頭埋在陸辰辭的頸間,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陸辰辭也沒再說話,只是靜靜抱著他,輕撫他的背,等待他把情緒發洩出來。

江焱不想哭,他不明白自己為什麽總在陸辰辭面前哭,太丟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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