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六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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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哪裏掏出來的煙,在他放水時靜默著點燃,目光晦暗不明的看向他的背脊。

直到她進了浴缸,周呈才接過她的煙熄滅,摸了摸她海藻似濃密的頭發。

“北北,你在生氣嗎?”周呈半蹲在她身前與她平視,低聲問:“我的話,讓你生氣了,對嗎?”

“是。”

周呈俯下身在她唇側吻過,啞聲說:“那我求求你不要生氣。”

陳北一眨不眨的凝視著他,覺得有點好笑。

自從她逼著他學會求自己之後,他也從一開始的羞恥變成如今的稍顯熟練了。

“周呈,不是你的每一次請求我都會答應你”,陳北摸了摸他眼角的淚痣,淡聲說:“你出去吧。”

周呈的臉色瞬間蒼白起來。

他有些艱難的站起身,一步步往外走去。

直到浴室門關閉,陳北才緩緩呼出一口氣,將自己沈入浴缸裏,一小串的氣泡在浴缸裏升起,波光粼粼的水面映出她明昳的臉,等她再從浴缸中探出頭,卻蹙起眉來。

心底的那股無名火依舊沒有散去。

往後幾天陳北和周呈的交流顯而易見的少了許多。

他們如常的上下班,吃飯,睡覺,可是陳北卻減少了和周呈的交流。

周呈卻一如既往的配合著她的生活,面上平靜,可沒有人知道他心底的慌亂。

他想試圖和陳北多說幾句話,卻完全失敗,只有在床上的時候,緊緊擁著她才能稍微緩解那樣的慌亂。

挑了個周末,陳北和劉兆宇紹原約了去城郊的戲臺看戲。

現在雖然說已經二月份了,可雪還是沒有停,江南這個冬天格外冷也格外漫長。

陳北穿著羽絨服,攏著袖子進了二樓的包間,裏面劉兆宇正趴在桌子上吃花生米,紹原倒是在認真看戲。

聽到陳北進門的聲音,劉兆宇瞬間擡頭,上下打量她一眼後笑起來,“喲,大忙人終於有時間來看我們了。”

陳北淡定自若的坐到兩人給自己留的椅子前,拿起茶杯喝了一口,“這個季節還有這樣好的雨前龍井嗎?”

“從我爺爺那裏拿的”,紹原笑著解釋,“就拿了幾撮,拿多了他要鬧的。”

“北姐,你今天怎麽有時間來找我們玩啊?”劉兆宇沒準她扯開話題,眼底滿是興致勃勃,“平常你不是工作就是在家和周家的那位玩兒,你們這是甜蜜期過了,你又陷入冷淡期了?”

陳北:……

“你這麽八卦怎麽不去做八卦大隊隊長呢?”

“我還真做過”,劉兆宇想把自己以前做娛樂大v的號翻出來給她看,卻想起來點什麽,“我前兩天去二環的創業樓還見著他了呢,臉色和過去一樣,冷得要命,滿臉生人勿進,只可遠觀,這樣的男人你處起來真的不怕冷嗎?”

陳北:……

當然不怕,周呈在她面前向來是另一幅面孔。

可周呈的有意思,她當然不會告知劉兆宇。

“劉兆宇”,紹原見陳北眸光漸變連忙呵斥了一下差點可能被陳北手刃的劉兆宇,低聲說:“看戲就看戲,別亂說話,你前段時間暗渡陳倉的事你爸爸知道了差點沒打斷你的腿,你趕緊想想今年這個年該怎麽過吧。”

劉兆宇:……

“實在不行我去紹爺爺或者陳爺爺家過,我爸總不可能去紹家打我吧!”

陳北嗤笑一聲,懶得再理他,轉頭開始看戲。

今天演的是出牡丹亭。

她將椅子搬到護欄邊,一邊喝茶一邊看。

紹原坐在她身側,偏頭看了她一眼。

這一眼陳北並不是沒有感受到,她沒有回頭,只慢悠悠的說:“你也想問?”

紹原慢條斯理的點點頭,“我是挺想問的,不過你不說我也可以不知道,主要怕你憋壞了。”

陳北沈默一瞬,這才緩緩說:“你視為私有的人想著未來要離開你,你會覺得很開心嗎?”

“我沒有談過戀愛,也沒有視為私有的人,無法回答你這個問題”,紹原不慌不忙的說:“但假如有了,我想我應該也不會很開心,就像我父母生我弟弟的時候我其實也很不悅,覺得屬於我的東西要失去很多。”

紹原能夠和陳北交心的原因就是因為他們兩個對彼此都足夠真誠坦然。

他幾乎聽到陳北的話就能猜到她不悅的原因,但他眼底只含了些笑,低聲問:“你不開心之後想幹嘛?和過去對待你大伯安插的男人一樣不開心玩膩了就拋棄對方嗎?”

“不,我只是想冷靜冷靜。”陳北點了根煙,透過煙幕看向戲臺下的那出長生殿,她如實說:“人如果不會在意,那就不會對對方說的話感到憤怒。”

“假如我感到憤怒,那就足夠說明我對周呈的在意。”

“我現在只是接受不了周呈說要放棄我的這樣的話而已,可是這代表了什麽,我必須去想清楚。”

陳北當然可以選擇繼續渾渾噩噩的沒心沒肺的繼續和周呈相處。

周呈也肯定會包容她的一切。

只要她不趕走他,他會永遠陪在她身邊。

可她向來不習慣做個瞎子。

對於陳北而言,所有事都要有一個結果,她自己在想什麽、在做什麽,可以瘋狂,但是不可以迷茫。

她只是在惱怒而已。

她惱怒於自己都可以說出,我信任你就如同信任我自己這樣的話,可周呈卻依舊對他本人沒有絲毫自信。

他甚至可以一邊痛苦一邊說出假如她今後有了喜歡的對象不用在意他這樣的話。

周呈失去她會有多痛苦陳北並不是不知道,就連開口說這句話估計都難受得要命。

她只是在那一瞬間,甚至周呈沒有展露出自己的情緒後聯想到了他那一刻的心情而已。

太他媽難受了。

陳北在那一刻見不得他這樣糟踐自己。

臺下的戲還在唱,她卻半瞇著眼不知道在想什麽,一概沒聽進去。

“北北,我一開始以為你變了,被情愛困住了”,紹原指尖輕敲著桌面,輕聲說:“可你一點沒變,你還是那個你,自己心裏清楚自己在做什麽,想什麽,做事果斷又清醒,我替你開心。”

陳北在他的聲音下回過了神,腦子裏剛剛想的東西被雲霧沖散,思考了這麽多天,她終於做下了一個決定。

她勾起唇沖他笑了笑,拿起青花瓷的茶杯與他輕碰,聲音懶散卻自傲,“我也替自己開心。”

兩個人沒忍住,在她話音落下後相視笑出聲來。

笑聲吸引了剛剛一直在後頭玩手機的劉兆宇,他沒聽清兩人剛剛坐在前面說什麽,也沒有多問,只戳了戳陳北的肩膀,朝下努了努嘴,“你看,你以前捧的那個小金絲雀,自從被你丟了之後又回了這裏,現在連虢國夫人都演不了了。”

陳北掃過臺下,聽到池苑的名字,尚未收回笑意的眼睛裏沒有半點波瀾。

當初解決完她和陳奕之間的事之後,她也就沒有再管過池苑了,畢竟後來拖住大伯一家都算是他的功勞,功過相抵,陳北吩咐秘書放他解約走人。

現在再一次看到他提不起什麽情緒。

“你要是最近情場不得意,不如再去找找過去的小情人瀟灑呀”,劉兆宇開始給她出餿主意,“這小金絲雀知道我和你是朋友,又經常來這聽戲,偶遇過我好幾回,明裏暗裏都在偷偷問我你的近況,這是對你舊情未了啊。”

哪怕是一旁的紹原都一腳踹在他椅子上,蹙起眉來,“你別出餿主意,商業間諜能放過他就該燒高香了,他這是想做什麽?當北北好欺負不成。”

“你夠了哈”,劉兆宇被他踢了一腳,樂子人屬性爆發,“難怪你這麽多年還單身,你就是不懂感情,人家商業間諜最後不是還幫咱北姐反將一軍,然後分文不取的默默離開嗎?人家怎麽不能有真愛了。”

可下一秒他嘴裏就被陳北塞了塊紅糖,嗚咽著說不出話來。

“不會說話今後就都別說了。”

陳北眉眼彎彎,眼底卻醞釀著抹劉兆宇熟悉的危險,令他連忙舉手投降,囫圇咽下紅糖後討好的說:“我錯了!”

陳北輕笑一聲放過了他。

沒人知道她在想什麽,等到下頭的戲唱完了第二幕她才拿出手機發了條短信給周呈。

劉兆宇湊過來看了下,誇張的驚聲道:“北姐,你要把修羅場開到咱們包間裏來嗎?”

陳北推開了他的頭,臉上的神情終於輕松了下來,她掐滅煙,唇角勾起的笑帶一抹惡劣,悠閑的拿起盤子裏的糕點吃起來。

而她發給周呈的信息已經準確無誤的進了他的收件箱。

——城郊戲莊,b203,過來做個了斷,如你所願。

周呈看到信息時正在別墅裏看報,拿茶杯的手一顫險些打翻了水杯。

他盯著這條短信,一時甚至不知道該想什麽,大腦空白一片,過了半天才感受到一點從心口蔓延出來的疼痛,絲絲縷縷,深入四肢百骸,他保持著看手機的動作,像尊沒有呼吸的雕塑。

等回過神來,已經過了將近半刻鐘。

周呈面無表情的看向窗外,眼尾卻泛起抹瀲灩的紅。

他摩挲著手機,這麽幾個月來站在陳北身側,眼底養出的那點點星光已經徹底從他眼底消失,只剩下一抹黯然和掙紮。

他不想去。

他能夠咬牙說假如陳北另有新歡,自己一個人離開。

可是這樣的話真的到頭來,他發現自己連步子都邁不動。

只要想想陳北又要離開他,他連指尖都是冰冷的,仿佛血液凝固。

周呈大口大口的喘氣。

這一次的痛苦好像比前兩次都要可怕。

他接受不了。

哪怕他告訴自己,痛苦是正常的,可他還是接受不了。

周呈扶著吧臺,半晌才喘勻氣。

他直起身子,凝視著虛空中的一點,腦子裏閃過陳北冷淡的臉,連眼睫都在輕顫。

這幾天兩人近乎冷戰的氛圍早就將他心口那把弦拉到最大,此刻更像在緊緊繃住,只等著噔的一聲就支離破碎。

可周呈臉上卻有一股近乎麻木的平靜,在他惹陳北不悅卻無法挽回的那一晚,其實就已經被恐懼充斥了。

他抿了抿唇,走進了廚房。

他不知道這會不會是給陳北做下的最後一頓晚餐,但他還是下意識的做滿了陳北喜歡吃的菜,然後才拿起車鑰匙朝外走去。

周呈抵達戲莊時剛剛下過一場小雪,門前的門檻上都鋪了層細小的雪籽。

他跨過門檻,上了二樓。

——b203。

他凝視著這扇門,裏面並沒有任何聲音,安靜得不像話。

指尖微微蜷縮,周呈終於還是敲響了這扇門。

裏面傳來腳步聲,一個侍應生打開了這扇門,他沖周呈笑得禮貌:“是周呈先生嗎?”

“是。”

“請進。”

於是周呈走進了包間,與正靠在欄桿邊面朝正門的陳北撞上了視線。

她唇邊正滿是笑意,似乎被劉兆宇的什麽笑話逗笑,見到周呈時卻斂了笑意朝他走來。

周呈第一次這樣的心跳如擂,甚至說不出話來。

他很想仔細的在陳北臉上看出一點她接下來想對他說的話以期給自己做一個心理準備不至於太過失態。

可他什麽都看不出來,與陳北冷淡的眉眼對視的每時每刻都像在淩遲他。

“你來了?”陳北沖他揚眉。

周呈啞聲回答:“是。”

陳北走到了他面前,卻沒有在他面前停留,而是轉了個身站到他身側。

周呈抿了抿唇,等待她開口審判,心口像是已經跳到麻木了,他不知道自己此刻的臉色有多差,也沒有註意到屋子裏的其他人,整個心都牽在身側的女人身上,隨她清淺的呼吸浮沈。

可陳北嘴裏沒有說出任何周呈害怕聽到的話。

她只攬住他的胳膊,沖包間裏的紹原和劉兆宇笑著說:“給你們介紹一下,這是我男朋友,周呈。”

“木呈科技的董事長兼首席工程師。”

包間裏安靜了一瞬後響起劉兆宇的口哨聲,他鼓鼓掌,站起來和周呈握手,“姐夫好姐夫好,今後北姐打我終於有地方告狀了。”

周呈盯著他的笑臉,恍惚的情緒突然清明,他近乎不敢置信的偏頭看向陳北,卻只見到了陳北滿是惡劣笑意的臉。

她低聲在他身側說:“對劉兆宇,不用太客氣。”

“告訴他,我們家誰做主。”

周呈強忍住指尖的輕顫,盡量保持住自己岌岌可危的理智,與劉兆宇回握:“你好。”

然後順著陳北開口,“不好意思,我們家她做主。”

劉兆宇:……

他聲音清冷,清俊的臉上滿是認真,任誰都看得出他是在正緊認真的回答劉兆宇的問題。

可也正是這樣的語氣,令劉兆宇面對陳北在一旁惡劣的笑,被噎得說不出話來。

一旁的紹原也起了身,他與周呈對視,男人此刻哪怕還感覺一切都不真實,眼底卻足夠冷靜,沒有半點失態,他最終只笑著對周呈說:“恭喜。”

周呈緩緩回答:“謝謝。”

空氣中一時安靜了下來。

陳北倚靠在門框邊,聲音懶散,“他來接我了,那我們就回家了。”

說罷,她眉眼彎彎的沖周呈說:“周呈,走嗎?”

她說,周呈,回家。

等到陳北和周呈離開,劉兆宇才嘖嘖稱奇的坐回去。

他這段時間混跡戲莊,壓根就沒有白天回去過。

“居然真拉到我們面前宣布了”,他往嘴裏放了粒花生米,“我佩服北姐是個敢作敢當敢愛敢恨的狠人。”

紹原卻沒說話,只掀開蓋子喝了口水。

“紹原哥,我以前一直以為你和北姐會是一對呢”,劉兆宇趴在桌子上緩緩嘀咕:“在國外的時候我們大家都這麽認為。”

“不過後來就看出來啦,你對她確實和對親妹妹一樣,你不像喜歡她的樣子。”

可紹原此刻卻驟然淡聲開口,“誰說的?”

“嗯?”,劉兆宇尋摸了一下他話裏的意思,沒聽懂他這句似是而非的話,“你這句話什麽意思啊。”

可紹原卻只笑笑,沒有再回答。

誰說他不喜歡陳北?

他只是太了解陳北,所以才知難而退而已。

陳北哪裏都好,對待感情卻過於隨意。

她可以對人千般萬般好,講義氣,懂感恩,哪怕做事方法決絕了點,嘴毒了點,但沒人會因此否認她是個不錯的好人,甚至生意場上大多數人都更願意與她合作。

可她顯然不是一個做伴侶的好選擇,這個女孩太清醒了,她的眼底野心勃勃,所有的感情都排在她的野心之後,愛上她的人必然會患得患失,痛苦異常,她從不給任何承諾,隨時可能收回她那一丁點稀薄的愛,吝嗇得要命。

紹原可太明白她了。

他對她的感情到喜歡為止也只能到喜歡為止。

或許有過曇花一現的沈迷,陳北這樣的女孩出現在任何人面前被任何人愛上都不足為奇,但他懂得克制。

自知之明見好就收是他們這類人的特質。

他這樣的人,太過於習慣權衡利弊,計較得失,所以他給不了全副身心的愛,也當不了陳北的情人。

與其感受她的若即若離,不如和她做個好朋友,閑來無事還能互相瀟灑打趣,也算是另一種陪伴。

心有不甘的時候紹原也想過,陳北會不會有一天沈進一段感情中。

可後來想想,又覺得像陳北這樣的人大概一輩子也做不到被人束縛,她就合該當一只翺翔在藍天的鷹。

但現在他看到了。

原來真的能有一個人被陳北這樣惦念。

他不知道周呈怎麽做到的,更不知道他在達成這個結果前經歷過什麽。

總之,他有幸看到了一回陳北對一個人上心是什麽模樣。

好像內心冷淡的神像走下神壇,有了人的喜怒哀樂,那是比她過去更鮮活的嬉笑怒罵,看得人不自覺的跟她笑,只想也只能在方寸之外送一聲祝福。

回家的路上陳北和周呈都沒有說話。

陳北在等周呈消化那些破碎的情緒。

至於周呈——

他到現在還覺得自己在做夢。

離開別墅前有多壓抑麻木,此刻就有多震驚不敢置信。

那些痛苦的情緒都在瞬間被壓了下去。

令他整個人都有幾分不切實際的荒唐感。

要不是陳北此刻就坐在他身側他幾乎要以為這是自己太過痛苦做的一場綺夢。

可是等到到了別墅裏,他把早就坐好的飯菜端上桌,和陳北坐在桌面兩側,凝視著她明妍的眉眼和那抹熟悉的近乎玩味的笑,他才有了點實際的真實感。

兩人保持著七十厘米的距離,像是在對峙,又像是在談判。

琥珀色的燈光暈染得陳北整個人都多了幾分鮮明。

“你氣到了我,那就不要怪我也讓你受點氣難受幾天了。這樣才算扯平。”

陳北對她給他發似是而非的話沒有半點愧疚,說這話說得格外理直氣壯。

周呈盯著她沒有說話,過了良久才緩緩搖頭,“我沒有受氣。”

那只是他自己的恐懼而已。

陳北聞言,收斂起笑臉,表情嚴肅了幾分,“周呈,假如讓你放棄我,你會很痛苦嗎?”

周呈:“會。”

哪怕只是偷偷猜一猜陳北未來不在他身邊他都幾乎痛徹心扉。

“如果放棄我會讓你這麽痛苦,你為什麽不選擇堅持呢?”

“周呈,這是最後一次。”

“如果你不懂堅持,今後我也不會再堅持了。”

陳北學不會患得患失,她的耐心也有限度,面對周呈時她已經算是保持著極大的耐心了。

她覺得周呈這樣的人就是應該逼一逼才知道自己該做什麽。

陳北做不到一次次的對他說我是在乎你的這樣肉麻的情話,所以幹脆嚇嚇他,讓他長長記性,看他今後還敢不敢說那樣的話。

周呈眸光覆雜的看著她,像是還沒有從剛剛那樣的驚喜中回過神來,他從未想過陳北會說這樣的話。

依照他的聰明,他怎麽會現在還看不出來陳北這幾天究竟是因為什麽而生氣呢?

他只是……太不敢置信了而已。

在陳北說出這樣的話之前,他甚至從未往這個方向想,他向來不敢奢求陳北心裏有他多少地位。

可她此刻說的話,每一句都在向他確認。

她在因為他說要放棄待在她身邊而生氣,哪怕那只是一個假設。

這樣的答案令他整顆心都砰砰直跳起來。

過了良久他才像決定了什麽一般,緩緩說:“好,從今以後我一定緊緊抓住你。”

只要陳北不開口趕他走,他必定抓住一切機會留在陳北身邊。

“今後有什麽話就問”,剛剛的回答令陳北略微滿意,她接著說:“你在心底想來想去難道還比直接問我更快嗎?”

“好,問你。”

“周呈,是你自己要留在我身邊的。”

“嗯。”

“我可能還會讓你傷心。”

“嗯。”

“你今天也看到了,我還是很惡劣,我可能還是學不會怎麽去好好喜歡一個人。”

“嗯。”

“哪怕這樣你都確定會永遠待在我身邊嗎?”

“對。”

周呈眼底的偏執在陳北的問話下逐漸強烈得可怕,他的心臟跳的飛快,滿心滿眼都是眼前明艷又傲慢的女人。

實際上,她等陳北這樣說出口,太久了。

陳北的若即若離、頑劣、撩撥他都可以承受,唯一不能承受的,只有她的離開和拋棄。

她不明白怎麽喜歡一個人,他可以等。

因為他曾經也不懂怎麽好好愛一個人,因為不懂才會用自己的一切去追逐她,執著到近乎瘋魔。

只是周呈從未想過,陳北會有一天和他說這樣的話。

他不敢想,夢都不敢做這麽大。

明明前兩天他還絕望到窒息。

可陳北又確實是個這樣的人。

勇敢且明烈,愛恨都瀟灑。

她從來不做自欺欺人的事。

誠如張道長所說,她慣會彌補自己的缺陷。

周呈眼眶依舊在泛紅,是過去的那種情緒被逼到極致時寧靜深遠的眸子裏壓抑著巨浪,可又有些不同。

眼神有光,有笑,有喜,情緒覆雜卻正面,哪怕眼底的那顆淚痣都像點綴的一顆星,陳北每多問一句,他每多回答一句,那樣熱烈的光就增強一分,連他那張清俊的臉都像染上了幾分光華。

他經歷過那麽多,性格偏執又沈郁,但實際上很好滿足。

偶爾的一個吻,幾句情話就能令他耳廓發紅,說點露骨的話就能逼得他露出羞恥的神情。

陳北開心時隨口說的幾句話他都會放到心底。

人的一生沒有那麽多十年。

她也不願意讓周呈再等她第二個十年。

這就是她思考到的答案。

陳北沒忍住,站起身,取下他的金邊鏡框,在他眼角吻了吻。

周呈眼睫輕顫,卻扣住她的後腦勺,仰頭吻上了她的唇。

這是懷間的明月和妄想,他第一次坦坦蕩蕩的融進月光中。

直到結束之後,他擁著陳北坐在腿上,輕輕喘著氣。

在一室安靜中,他突然啞聲說:“北北,我愛你。”

年少的周呈不說愛,因為他覺得明月永遠不會屬於自己,沒有資格。

後來遇見陳北的周呈也不說愛,因為他覺得十年內的自己變得面目全非心狠手辣,沒有資格。

和陳北走到一起的周呈同樣不說愛,因為他覺得自己只是明月身側見不得光的情人,沒有資格。

可現在他終於將這句話說出口。

他覺得自己有資格了。

做完千千萬萬件愛陳北的事之後,他終於感受到了說愛陳北的喜悅。

仿佛篝簇裏的那點暗火,隨時都能燎出漫天火花。

陳北在燈火搖曳下突然笑起來,她舉起桌邊的紅酒杯與周呈的相碰,眉眼灼灼。

她說:“那好吧,記住你說的話。”

周呈與她對視,似乎意識到了她即將說什麽,心跳如擂,只點頭說:“好。”

陳北捏了捏他紅透的耳尖,在氤氳的燈光下俯在他耳邊輕聲說——

“恭喜你,我的周星星,你成功上任了。”

窗外寂靜,只有一點風雪交加的呼嘯聲和陳北別墅壁爐裏火堆燃燒的刺啦聲。

可這一刻,一切都不重要了,周呈耳邊只有陳北的這一句話。

——恭喜你,我的周星星,你成功上任了。

——好。

他本該庸庸無趣的走過一生,卻因她而感受到風花雪月與人間煙火,學會執著與愛。

此刻,有這一句話。

他覺得——

萬物明朗,人生坦然。

(正文完結)

作者有話說:

啦啦啦,正文就到這裏完結啦~

我是真的比較喜歡把正文內容完結到女主對男主開始有感覺知道自己喜歡男主的時候!阿呈是我設定的男主中最患得患失、脆弱的一個了,因為他從來就沒對自己自信過,做夢都不敢做太大,覺得陳北這樣性格的小太陽會為他停留,所以看到北北相親就聯想到以後,然後又開始不自信,然後開始理(胡)智(言)思(亂)考(語)自己和北北的以後,怕她拋棄自己有心理負擔所以才說這樣的話。可是才北北心裏就是:你有毛病吧?我都能說我相信你了,你怎麽就不信你自己呢?你不信你自己不就是不信我嗎?

後來北北想明白了,所以決定給他顆定心丸。

讓我們恭喜周星星終於守得雲開見月明啦。

兩個人會繼續走下去噠~咱們番外見嘿嘿嘿~

隔壁《帝王這條路好難啊》已開,不長,就是個小短篇,我想練練手,女主當皇帝的辣種,希望寶貝子們可以捧個場收藏一下~

這本番外完結之後開隔壁《他不渡江》

文案

江昭南十七歲離家出走後蹲在馬路邊滿心茫然的舔冰淇淋。

冰淇淋吃到一半,班上向來不著邊際,得過且過的陸放把她撿回了家。

少年身高腿長,一身漂亮的肌肉,皮膚白的發光,笑起來時帶著點難言的痞氣,江昭南覺得他賞心悅目,於是賴在他家,吃了他一整年的飯才心滿意足的離開。

離開前,她還很貼心的結算了這一年的飯錢,絕不讓他吃虧。

陸放從小不被人需要,他的父親把他一個人丟在A市讀高中,任他如何造作,除了錢他簡直一無所有。

陸放向來覺得生活過得無趣,終日得過且過,直到他撿了個大小姐回家。

江昭南嬌氣得很,這不吃那不吃,這不用那不用,脾氣還大得要命。

他為她學做飯,學做家務,學會怎麽好好照顧一個人,學會怎麽收斂自己的脾氣哄她。

就這麽過了一年,他突然覺得永遠照顧她下去也不錯。

結果這小白眼狼丟了把錢給他,自己人跑了。

多年後再相遇,江昭南被迫相親,她一邊吐槽倒黴催的相親對象一邊等人,結果等來了陸放。

數年未見,對方一身高定西裝,依舊帶著痞氣的笑,淡定打量對面的小白眼狼,身後是小白眼狼倒黴催的相親對象。

江昭南偶遇故人喜出望外。

陸放偶遇故人也“喜出望外”。

江昭南微微一笑,攬著陸放手臂拿他當工具人。

陸放也微微一笑,順她心意攪黃了相親。

事後相親兄弟隔著屏幕瘋狂感謝陸放解圍,結果他身後走出來一身睡裙睡眼朦朧的江昭南且毫不客氣的開口:你把我衣服又收到哪裏去了?

陸放這個老六立馬棄兄弟於不顧,滿臉春風得意的在抽屜裏抽出人家姑娘的小裙子,溫聲細語的哄著她進了房。

兄弟:?

你是不是在演我???

陸放渡不了江,也不想渡江。

他要做江河前永不消逝的泥菩薩,護著江昭南做一輩子肆意妄為的小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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