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二 露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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霽華見嬤嬤走遠了,便忙問無悔:“妹妹剛才唱得那段是戲嗎?以前可從沒聽你唱過,這是什麽戲?聽著不太像昆山腔(昆曲)。”她們歌妓不同於戲子,平時主要以演唱宋詞中專門為歌妓而作的詞或各種小調。所以霽華很奇怪無悔怎麽會唱戲,而且還是不知名的戲種。

無悔聽了她的問話暗地裏吐舌頭,剛才只顧要氣那管家,竟忘了現在還沒有京劇這一劇種,她笑著掩飾說:“是我以前在蘇州偶爾聽到街頭賣唱的女子唱得小調,只記得那麽幾小段罷了,剛才圖好玩兒才唱的。”

“是這樣呀,那這一段唱詞只有這幾句嗎?怎麽好像沒唱完一樣?”霽華極有天賦,自幼唱歌舞蹈彈奏無所不學,又樣樣拿手,所以對音樂很敏感。

無悔說:“還有一小段,是這樣唱的——什麽花姐 什麽花郎 什麽花的帳子,什麽花的床 什麽花的枕頭床上放 什麽花的褥子鋪滿床

紅花姐,綠花郎。 幹枝梅的帳子、象牙花的床,鴛鴦花的枕頭床上放, 木樨花的褥子鋪滿床!”

霽華聽完鼓掌說:“這調和詞都好,真是難得。我要把它記下來。”

無悔怕她再追問,忙岔開話說:“那老巫婆讓咱們獻藝,咱們唱什麽好呢?不瞞姐姐說,自那次我飲酒過量後,這腦子也不知是怎麽了,該忘的沒忘了,可該記著的卻糊裏糊塗得忘了大半,要讓我唱以前的曲子恐怕不行呢!怕是讓酒把腦子燒壞了吧?”

霽華為難得問:“真得忘了那麽多嗎?那可怎麽辦?這些天也還沒顧上重新教你,要不然我彈古箏唱曲,你在旁邊跳舞,怎麽樣?”

無悔想了想說:“也不太好。而且我覺得女真人民風粗獷、尚武,咱們總唱些濃詞艷曲,柔軟纏綿,恐怕他們未必喜歡聽。”

“也是呀,那唱什麽曲子好呢?這次可是咱們到這府裏後第一次有機會見這些主子,要是演砸了,以後恐怕再難有出頭之日了。”霽華犯愁道。

無悔把自己會唱的歌在腦中回憶了一遍,突然想到一首歌,有了,就是它了。只要有霽華的配合,再找管家要幾樣東西,就應該沒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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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到了七月十五這一天,四貝勒府上上下下都忙碌著。皇太極的嫡福晉帶著一家人祭奠了先人和戰死沙場的親人子弟們,晚上便設家宴,全家人相聚一堂吃飯飲酒。

這次除了他們一家人外,還有位濟爾哈朗貝勒也來了。濟爾哈朗是努爾哈赤的親弟弟舒爾哈齊的第六子,他從小寄養在伯父努爾哈赤的家裏,與皇太極一同長大,關系十分親密融

洽。努爾哈赤也很喜愛這個小侄子。舒爾哈齊被囚去世時濟爾哈朗只有十二歲,並沒受太大影響。所以努爾哈赤一直信任重用他,又因他履立戰功也被加封了貝勒。(與皇太極等四大貝勒不是同等的級別)

夜幕降臨,月上中天,家宴已開始一會兒了,阿吉嬤嬤帶著無悔她們走進了廳堂。無悔為了今晚的表演,穿的是一身白色漢服男裝,用腰帶紮緊腰,袖口處也束了起來,做成精幹的箭袖樣式。頭發也按漢家男子的樣子梳了起來,用束發的冠束著。剛才霽華給她這樣妝扮時還感嘆她穿男裝真好看,顯得瀟灑出塵,舉手投足自有一番風流態度。

無悔跟著阿吉嬤嬤和霽華走進門,擡頭環顧四周,偌大的客廳中燈火通明,一眾下人侍立在旁,屋中擺著兩桌酒席,早已團團圍坐了人,珠環翠繞,滿室酒香,好不熱鬧! 無悔感到心咚咚直跳,正要仔細看看彪炳歷史的皇太極是什麽樣子時,霽華暗地裏拉了一下她的衣服,皺著眉示意她不要隨便擡頭看,無悔只好學著她的樣子斂眉低首。

她們一進門就引起了大家的註意,眾人紛紛回頭看著她們。阿吉嬤嬤快步走到大福晉博爾濟吉特哲哲身邊彎下腰在她耳邊低語了幾句,哲哲聽了一笑,向旁邊的皇太極說:“爺,前些日子大汗賞給咱們府裏的兩個蘇州歌女來了,我想讓她們唱幾首曲子助助興,這不正好濟爾哈朗也在嘛,你們平時處理軍政要務,那麽忙碌,今天也輕松一下。” 哲哲不緊不慢得說。

無悔微擡頭,瞄向那邊,只見哲哲大概二十歲初頭年紀,一身大紅旗裝,梳著兩把頭,姿色平常卻大方端莊,嘴角含笑,通身一股大福晉的高貴氣派。無悔看了也暗暗點頭,再瞄向哲哲旁邊坐在主位上的皇太極,更讓她稱讚不已。只見皇太極二十八九歲年紀,身穿淡青暗花絲綢常褂,胸前大襟上掛著兩三件佩飾。他面容天庭飽滿,雙眉斜飛入鬢,雙眸猶如黑寶石般幽深精亮。他淡定地坐著,不怒而威的高貴氣勢更是與生俱來。無悔心中暗笑,不錯呀,算是個帥哥,而且重點是那股金戈鐵馬,藐視群雄的氣概令人仰慕。二十一世紀的帥哥帥則帥矣,卻決不會有這種風範。這就是未來的大清開國皇帝清太宗!

無悔正偷看著,忽然發現坐在皇太極另一側的一個男子始終在盯著自己看。她猜測這位就是阿吉嬤嬤說的濟爾哈朗了。他二十歲左右年紀,衣飾華貴,溫文俊朗中卻帶著軍人特有的颯爽氣質,坐在皇太極身邊,氣派非凡。

濟爾哈朗見無悔並不羞澀得回避他的目光,竟也回看著他,又發現她穿著男裝,覺得很有趣,便不由得沖她微微一笑

,然而沒想到這女子也大大方方得沖他一笑,看到她的笑容,濟爾哈朗不禁怔了一下,這一笑笑得明艷卻不失清純,另人心動,雖隔著一定的距離,長相還看不太真切,但就憑這一笑也可斷定是個美女了。

這時聽到皇太極用女真話對哲哲說了什麽,哲哲就向她們招招手,示意走近些。她倆上前請了安,立在桌邊。

“你們準備了什麽曲子?貝勒爺的意思是今天是家宴,有小輩兒們在場,不想聽那些你們南邊平時常唱的濃詞艷曲,有沒有什麽別的曲子?”哲哲用漢話說。

“回福晉的話,奴婢們今天準備的歌曲不是平常唱的,是奴婢這妹妹以前從別處學的,倒是很新鮮好聽的。”霽華笑著回話。

“哦?”哲哲、皇太極等人聽了她的話,齊齊把目光看向無悔。

“你叫什麽?多大了?”坐在哲哲下手的皇太極側福晉烏拉納喇氏問。

無悔微擡頭,說:“我、奴婢姓燕名無悔,十三歲了。”說完,她感到皇太極似乎一直在看著自己,不知為什麽,她剛才敢和濟爾哈朗對視,現在卻不敢與皇太極對視,沒來由得覺得有點緊張。

“無悔?”濟爾哈朗念著這個名字,笑了笑說:“這個名字倒特別,八哥你說呢?”

皇太極微微一笑,收回了看向無悔的目光,並不回答他。哲哲笑了:“濟爾哈朗,你這陣子也累了,今天也好好放松一下吧!”說著問無悔:“你作男子妝扮是要唱什麽?”無悔答:“回福晉,奴婢要演唱一首《霸王別姬》,由奴婢這位姐姐談古箏。”

哲哲見皇太極低著眼簾並沒異議,就示意無悔她們可以開始了。

無悔向阿吉嬤嬤使了個眼色,阿吉嬤嬤撇了下嘴,不情願地走到門外吩咐他們把事先準備好的一面軍隊鼓舞士氣用的大軍鼓擡進來,在大廳中選了塊兒方便眾人觀看的空地,用鼓架把大鼓支起來,又將鼓捶交給無悔。

霽華把古箏也擺放在鼓邊,見無悔手持鼓捶,面向軍鼓背對眾人,已準備就緒。

無悔站在鼓前,緩緩擡手。“咚、咚、咚、咚……”一聲聲軍鼓聲響起,緩慢而有力,漸漸的,鼓聲由疏轉密,越來越快,一聲聲如驚雷般震動了在場眾人的心弦,似乎要把大家帶回那殘酷拼殺的戰場。

忽然,就在鼓聲最緊時,無悔驟然停止,全室一片寂靜,一陣柔和清婉的古箏聲在霽華手下緩緩流出,宛如激戰中的戰場上,在天空中突然出現一抹溫柔的夕陽——這是《霸王別姬》的前奏。

無悔放下鼓捶慢慢轉身面向眾人,眼波望向遠處,似乎她此時就是在戰場上藐視天下英雄的霸王。只聽她昂揚唱道:

“我站在烈烈

風中

恨不能蕩盡綿綿心痛

望蒼天

四方雲動

劍在手

問天下誰是英雄 ”

無悔唱到此處,隨著音樂忽然聲調一轉,從剛才的壯懷激烈的英雄豪情變成溫柔如水的兒女情長。只見她眼波漸柔,好像是在輕聲對心愛的人訴說:

“人世間有百媚千紅

我獨愛愛你那一種

傷心處別時路有誰不同

多少年恩愛匆匆葬送 ——”

無悔飽含感情的演唱感染了每個人,當人們還沈浸於這刻骨柔情中時,隨著古箏聲調再次轉變,無悔的演唱也變得更為沈重有力,只見她一襲男裝立在那裏,眼光中透出一種絕望,一股訣別時的萬般留戀:

“我心中你最重

悲歡共生死同

你用柔情刻骨

換我豪情天縱

我心中你最重

我的淚向天沖

來世也當稱雄

歸去斜陽正濃 ”

我心中你最重

悲歡共生死同

你用柔情刻骨

換我毫情天縱

我心中你最重

我的淚向天沖

來世也當稱雄

歸去斜陽正濃

我的淚向天沖

來世也當稱雄

歸去斜陽正濃 ……”

最後,隨著一句“歸去斜陽正濃”,無悔低頭慢慢轉身,拿起鼓捶,又慢慢擡頭,停頓了一下,開始一聲聲敲響戰鼓,似乎是一位剛與愛人訣別的末路英雄在用鼓聲激勵著他的戰士們與敵人做最後的決戰。一聲聲鼓聲既是在催人奮勇當先,又似乎是在向人宣告敲鼓之人“來世也當稱雄”的豪情壯志。

白衣如雪,挺立如松,烏發高束,身姿優美,眼波如深潭般幽深,這般形貌怎不令人心動。無悔蘊滿深情的歌聲漸漸停止,鼓聲也在達到一個□時,隨著清越的古箏同時收聲。

“啪、啪……”皇太極雙目炯炯,看向無悔的眼中閃過一絲光芒,他帶頭鼓掌,隨即他身旁的濟爾哈朗也用力鼓起掌來。其他人也都含笑鼓掌。哲哲看無悔的眼光中帶著一點沈思,而另幾個側福晉侍妾則或多或少帶著絲妒嫉。

無悔和霽華相攜走上近前行禮相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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