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8章 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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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雨徹底沈默下去。

鐘南月或許覺得自己說了討巧的話。

但他不明白,顏雨根本不在乎他對江秋見的感情該細分為愛情親情還是友情。

他只聽出那個人似乎要以這樣無可取代的身份,在他心中占據一輩子。

你自己明白就好了,為什麽要追著我說出來呢?

顏雨內心撕扯,開始琢磨殘忍的事情。

鐘南月滿腹邪念,沒有察覺到顏雨情緒的低落。

他繼續翻騰,自言自語地念叨,“顏雨,顏雨……為什麽叫顏雨?因為是雨天出生的嗎……”

顏雨被他無聊到了,收回神說“不是。”

“隨便聊點什麽好嗎?”鐘南月求他,“我安靜不下來,很燥。”

“我想過色誘你,但我放棄了。”鐘南月攥著拳對自己下禁令似的說,“以那種方式得到你跟當初有什麽兩樣?我不會再犯同樣的錯誤了。我會壓制自己的邪念,直到重新走回你心裏!”

顏雨被他幼稚而又露骨的宣言鬧得無語,暫且擱下了沒思慮清楚的心事。

“我現在相信你這次請的情感導師是個幼兒園小屁孩了。”他說。

“這都能忍住,我感覺自己簡直禽獸不如!”鐘南月卷著被子滾啊滾,小聲叨叨顏雨,“就聊一小會兒吧,看在我這麽乖的份上。”

顏雨本來糾結著別的事情想告訴他,因為憤怒而壓下了那個念頭,敷衍著問,“聊什麽?”

“聊聊——”鐘南月想了想,“聊聊你名字的由來好不好?”

顏雨淡淡地開口,幫鐘南月轉移註意力,也幫自己平覆翻攪不息的心緒——

“我出生那天是個大晴天,很美,艷陽高懸,碧空萬裏。”

“我爸說男孩子不可以總奢求順利,要經歷風雨才能成長,我既然得了天時,就要從經歷中去彌補,所以給我取名叫雨。”

“爸爸媽媽一直告訴我,相貌、智慧,很多我以為的優勢就像出生那天的艷陽天,是上蒼給我的恩賜,不能以此招搖。”

“要沈澱自己,經風見雨,才能長成一個男人該有的樣子……”

顏雨聲線特別清潤,講的事情沒有重點,想到哪裏就講到哪裏,鐘南月聽著,心頭酸酸澀澀的。

“我一直猜想你的家人會很好,但他們似乎比我想象的還要好。”鐘南月心虛地問,“我算是你人生中經歷的一場大雨吧?”

“你低估自己了。”顏雨涼涼地笑了下,“你是我經歷的最最殘忍的暴風雨。”

鐘南月感覺自己的燥熱淡下去了些。

“你爸爸要是知道他對你的預期會是以這樣的方式得以實踐,不知道會怎麽想。”他苦笑著問顏雨。

“會心疼吧,但他嘴上一定會說這經歷很酷。”顏雨平淡地跟他瞎聊,“他是很有邊界感的人,知道不能替我活,所以不會幹涉太多。”

“你爸爸……”鐘南月小小震撼了下,“好朋克。”

“他也不是生來就這麽有態度,因為失去過很重要的親人,所以比別人更早地看開了。”

“我們這樣的家庭沒有你家那麽大的仇怨,但也各有各的困境。”顏雨繼續講著瑣碎的家事,“我爸有個哥哥,我該叫伯伯,但我沒有見過他。”

“聽人說,他二十出頭的時候愛上了一個三十多歲離婚帶孩子的姐姐,爺爺抵死反對,逼得伯伯走投無路,臥軌自殺了。那年我爸十七歲,爺爺四十三。”

“應該是比白發人送黑發人還要疼吧,太決絕了。”

“未成年的爸爸一夜步入而立,正當壯年的爺爺一瞬間被抽走了脊梁,而我,這輩子都沒有從他倆口中聽到過這位家庭成員的存在。”

鐘南月骨子裏貧,不知道說什麽的時候就會下意識地亂開玩笑。

“……你們家出情種呢。”他特沒情商地說。

顏雨瞥了他一眼,說,“是啊,很驕傲嗎。”

“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鐘南月反應過來自己話裏有歧義,趕忙往回圓,“我只是覺得太沈重了,說什麽都起不到安慰作用,就瞎扯淡。”

“不用解釋,你就是會在葬禮上誇人遺照拍得很有福氣的情商,我也沒指望你安慰什麽。”

鐘南月:“……”

“我沒有見過伯伯,但他是給了我恩惠的,他的執拗讓我的家人變得開明。”

顏雨語氣淡淡的,像在陳述一個沒有波折的飯後小故事。

“像我說要做演員,親戚都跟我爸媽說圈子很臟,但我爸媽沒有因為這些言論打擊我的選擇。”

“他們覺得演員這行當做好了是藝術家,做得一般是份糊口的差事,真的差到飯都吃不飽,我自己也會轉換目標。都是經歷,沒什麽不好。”

顏雨第一次這樣細節地聊起自己的家庭。

鐘南月為自己帶壞了、傷害了人家那麽悉心培養的孩子感到濃重的虧欠。

“為什麽從前從來沒有跟我聊過你的家庭呢?那麽多次的夜談裏,一次都沒有提起過。”他問顏雨。

“你想知道的事情會主動問,我不想回答你也會死不罷休地逼我說出來。”顏雨輕聲答,“而你不想知道的事情,說了你也不會聽,聽了你也不會記。”

“你不知道,只能說明你從來不關心。”他自嘲地笑了下,說,“拋去病情不談,你也是個很酷的人,至少對我是這樣。”

顏雨甚至沒忍心說太直白。

不是酷,是冷酷。

他對顏雨一直很冷酷。

鐘南月慚愧又悲傷,“我放不下對你的執念,可有時候也會站在上帝視角想,如果你沒遇到我該多好。”

“那不是上帝視角。”顏雨說,“你把我的人生想得太順風順水了,上帝視角是很現實很殘酷的。”

他睫毛顫了顫,轉過臉問鐘南月,“你記得那天吧?我們相遇那天。”

“已經在下雨了,你忘了嗎?”

那天下了小雨,鐘南月記得,薄風微涼,細雨沾衣。

但他知道顏雨說的不是天氣。

當時的顏雨正經歷著人生的一場大雨,鐘南月闖進去,陰差陽錯地將他帶離了那場蹉跎。

“總會下雨的,躲過這朵雲彩,淋了那朵雲彩。”顏雨說,“初見那天我被帶上了樓,進了房間發現自己還是咽不下惡心,那個過生日的財主被我惹惱了,取了刀說要毀了我的臉。水晶湖郡那種地方你比我了解,要不是你叫的侍應生恰好趕到……”

“我不是你以為的完美受害者,我有我的陰暗面,”他隱去了後來的枝葉,簡單說,“其實當時看你跟看那位腦滿腸肥的制片人沒什麽兩樣,可我去你房間的時候已經完全沒有退路了。得罪了樓上的人,再不施展手段抓住你就不可能再有活路了。”

“在那場大雨裏,你也是被我需要的人。”

“好是好,壞是壞,我最笨的地方可能就在於學不會去抵消它們。我記得你奔赴千裏帶了藥來醫治我的傷,也記得初見的大雨中你為我撐的傘,所以不要再那麽想了。”

鐘南月並不知道當日樓上發生了什麽,不知道自己竟然陰差陽錯地救了顏雨的命。

但他記得顏雨被扯破的制服和領口丟掉的扣子。

他記得顏雨緊繃著手臂卻咬牙色誘他的樣子。

初見他救了他的命,再見他拉他出虎口。

他對顏雨的意義太過覆雜,好的時候太好,惡的時候又太惡,所以顏雨痛苦。

“對不起啊顏雨,”鐘南月誠懇地道歉,“我潛意識裏好像就是覺得只有我的家庭才有傷痛,總是產生錯覺,覺得你一直在輕聲細語的愛意裏成長。”

“沒有任何一個家庭是可以輕聲細語溫柔相對二十年的鐘先生,”顏雨糾正他,“高興是單親,自幼喪母。坤哥的妻兒被仇家砍死在自己家裏,他故意瞞我,但他不知道這事兒其實所有人都知道,只是不想揭他的傷疤才默契地假裝不知道。而那不過是我們遭遇中的冰山一角而已,平凡的人生只是平凡,並不平靜,我們也在艱難地活著。”

“怪我從前太過於隱瞞自己的心情,放大了你的遭遇,”顏雨並無責怪他的意思,只是平淡地陳述事實,“給了你一種只有你自己在受委屈的錯覺。”

鐘南月艱難地消化著顏雨的話。

好久之後,他嘆息說,“顏先生是很淵博的人呢,之前因為你的年紀誤判了你的見識和格局。”

他悲哀地在心裏想,這樣淵博的一顆心,應該很難哄得回來吧。

“我也很迷惑,為什麽你和杜蕭這些人,見識那麽狹窄,卻總對自己的判斷那麽篤定,強勢地認定除你們之外的人都是脆弱的傻子,只有你們才是睿智的強者。”

“是我們見識淺薄自以為是了。”鐘南月望向顏雨,“你太好了顏雨,被你用心對待過,真的很難再看得上其他任何人的好。”

顏雨眉心蹙了蹙,感覺心被尖銳的鋒芒刺中。

“其實——”他停了停,斟酌了下措辭,然後問,“你有沒有想過,你追的真的是我嗎?”

“什麽意思?”鐘南月以為他還在和江秋見較勁兒,無奈地解釋,“我沒有再拿你跟他對比了。”

“不是這個,”顏雨定了定,問他,“我並不是什麽良善之輩,你明白嗎?”

你的整顆心都已經給了那位無法回頭去愛卻又終生都放不掉的江先生。

費盡心思折騰到他離了婚,卻又舍不下尊嚴去找他。

退而求其次地追著我,其實不過是貪戀那個從來不舍得傷害你,對你好到別人替代不了的顏小雨罷了。

只是貪戀我給你的好,而不是出於愛。

顏雨淡漠地想。

鐘南月不明白。

他從來也沒覺得顏雨是什麽良善之輩。

他喜歡顏雨攪著小心機不畏強權地威脅他的樣子,嗆口又帶感,他寵著顏雨腹黑的小盤算,溺愛到不忍心拆穿他,任由他佯裝無辜一點點攻陷自己的心。

他從來都知道顏雨不是純善無辜的單面人,知道他有自己陰毒的獠牙和城府,瘋起來誰都別想好過。

一直以來他喜歡的都是那個有棱有角不好惹的小狼崽子。

“我不明白你為什麽這麽問,我是想跟你談戀愛,又不是要選道德標兵。”鐘南月說,“笑笑告訴我,我們跨越了相互了解的過程,建立信任就變得很難。我或許還不夠完全了解你,但我堅信我愛的是你全部的樣子。”

“果然是有個軍師團。”顏雨很會抓重點地挖苦他,“我只是不想再有糾纏,並不想報覆你什麽。你不找阿悠那傻鳥來游說我,我也不會在發布會上當眾挖苦你。”

“我其實沒找他的,”鐘南月弱弱地嘟囔,“我只是喝醉酒賴在他們那大哭大鬧地耍了一天一夜的酒瘋,那孩子大約是被我搞崩潰了……”

“不要把自己說得那麽無辜吧,”顏雨心如明鏡地拆穿他,“你找他耍酒瘋的時候,潛意識裏不就是覺得他跟我關系好,有可能會幫你傳達信息嗎。”

“……有的。”鐘南月想了下,小聲承認了,“什麽都騙不過你……”

因為曾經被你騙的太慘了。

顏雨思緒翻攪,再次走了神。

鐘南月再怎麽呆楞也感覺到了他的敷衍。

他感到難過,想把顏雨的心思拉回到自己身上,沒話找話地問,“你不問我的名字是怎麽來的嗎?”

“怎麽來的。”

鐘南月想了會,說,“其實我也不知道。”

“……”顏雨嘆了口氣,被氣笑了,“你好欠啊。”

“我是真的不知道。”鐘南月說,“我的生活就是:被告知,然後去執行。只要記住就好,不必要知道為什麽。”

“小時候老師會讓小朋友講自己名字的由來,我每次都講得幹巴巴的,說自己叫鐘南月,因為我的家人覺得我應該叫鐘南月,同學聽完就會笑我,老師也不喜歡我這樣燜燜的小孩,走到哪裏都不合群,很孤僻,總是自己呆著。慢慢就變得自私又強勢,不會替別人著想。”

“這樣不對。我在改了顏雨,已經全力在改了,今天沒有發脾氣,昨天也沒有,”他望著天花板說,“我其實更喜歡你生活的這個世界,長輩會給晚輩留飯,晚輩可以向長輩撒嬌,我雖然融入不了,卻也覺得這樣的氛圍很好……”

他感覺顏雨有點過於沈默了,轉身去看他,發現顏雨偏過臉在看窗外,馬上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

“我隨口說說的,你不要心疼。”

“沒有。”顏雨說,“沒有心疼。”

“怎麽還學會說謊了,”鐘南月望著顏雨的側臉,“你心疼的時候會撇開眼睛,不忍心看我似的,呼吸會變沈,然後轉移話題不讓我繼續沈浸悲傷。”

“哦,”顏雨低聲答,“這樣嗎……”

“對不起啊,我嘴笨,哪壺不開提哪壺,我不說了。”鐘南月側過身,趴在枕頭上軟乎乎地看顏雨,“我不想惹小顏寶寶難過,我們抱抱好不好?”

“抱抱就不會那麽難過了。”

顏雨向他望過來,很無奈地眨了下眼,“不鬧了,聊也聊了,快睡。”

“我睡不著。”鐘南月把臉悶在枕頭上,甕聲甕氣地說,“腦子裏總想一些很成人的事情。”

“……”顏雨喉結滾了滾,呼氣說,“數羊。”

“哦。”鐘南月扁嘴,趴了回去。

隔了會兒,顏雨聽見隔壁床響起了自己的名字。

“一個顏雨、兩個顏雨、三個顏雨……”

“餵!”顏雨哭笑不得地砸過去一個枕頭,“你這麽數不會越數越興奮?”

“會啊,”鐘南月把枕頭接過來抱進懷裏,委屈地說,“但心裏會暖。”

顏雨望著隔壁床上卑微地縮著小聲念叨自己名字的人,難以想象他是白日裏下巴看人不可一世的鐘總。

他本來有事要跟這傻子說,他知道這傻子接受不了那麽大的沖擊,不經心理建設會崩潰,想跟他大概解釋一下。

但聽完他對江秋見的感情之後就完全不想解釋了。

既然懷揣著一輩子都忘不幹凈的人,那就退回去守著他在你心裏留下的墓碑過日子好了。

他狠心地閉了閉眼,咬牙地讓開了床邊的位置,輕聲說,“把你被子抱過來。”

鐘南月如蒙大恩,一秒之內把自己裹好跳上了顏雨的床。

入夜後變了天,月光合著涼風透過窗欞灑進來,照著各懷心事的一雙人。

顏雨隔著薄被把鐘南月攏進懷裏,下巴墊在他頭頂,含糊地對他提問。

“阿月今年幾歲了?”

--“阿月比顏寶大五歲。”

“阿月今天吃了什麽?”

--“阿月吃了顧老師和邢老師種的不甜的葡萄。”

“阿月明天想做什麽?”

--“阿月明天想跟顏寶在房裏安靜抱著。”

“其實阿月是很受寵的人呢,應該開心一點的。”

--“阿月很開心,阿月只想寵著小顏寶寶。”

“阿月該睡覺了。”

鐘南月翻身,將臉埋在顏雨胸前,揪著他質地柔軟的薄上衣,很小聲很小聲地答,“好的顏寶。”

他旅途全程都在處理工作,晚餐前還開了會,被暖暖地抱住之後精神飛快坍塌下去。

隔了會兒,顏雨感覺到打在胸口的呼吸變得均勻綿長。

他低頭吻了吻鐘南月頭頂的發絲,輕聲說了句對不起。

顏雨大概聽明白了鐘南月對江秋見難以割舍卻還要死要活追著他的原因——

他追逐的根本不是顏雨本身,而是那個對他好到別人無可替代的人。

他只想劃清界限的。

並不打算殘忍對待鐘南月報覆他什麽。

但這傻子似乎一直搞並不明白忍耐和縱容的區別。

對不起,我要收起最後的善意了。

如果你只是覺得我會無條件心疼你,看你難過就會忍不住回頭做你的全職保姆的話。

那我就只好用更殘忍的方式讓你清醒了。

疼了就回到你自己的世界去吧,你不適合這裏。我也,不適合你。

他咬了咬嘴唇,無聲地嘆了口氣。

顏雨啊……

想到鐘南月明天睡醒要面對什麽,他還是感到殘忍。

這些天他無數次地因為鐘南月嘆氣。

今天這聲嘆息,卻是對他自己。

你對他的了解,他給你的信任,都敵不過他那位相濡以沫了二十年的江先生十分之一。

在過往每一次的選擇裏,你都是被放棄的那一個。

曾經耗盡溫柔都暖不熱的一顆心,看到你醜惡自私的一面,還會執著想要跟你天長日久在一起嗎?

顏雨啊……

你現實一點。

作者有話說:

小顏在胡言亂語的瞎聊中強迫自己咽回去了一句非常重要的信息,決定順水推舟渣回來,尾聲的擁抱是開虐的轉折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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