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借一方樂土讓他容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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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南月一度將心境障礙視作隱疾,感覺活到二十六七歲的人管理不好自己的情緒是件很丟臉的事情。

他其實並沒有特別回避與醫生見面,但小喜自作主張拉來了一扇屏風隔開了內庭,安排了匿名咨詢,不希望他勉強自己。

少爺對此感到好笑,望著那扇古樸的屏風,總覺得很有些古代娘娘貴胄懸絲診脈那味兒,勸小喜說,“不至於真的,沒那麽嬌氣。”

“環境不自在也會影響心理疏導進度的。”小喜難得一次堅持了自己的立場。

心理醫生姓喬,得益於小喜的貼心安排,至今未曾與鐘南月謀面。

喬醫生聲音很好聽,有著成年人獨特的思維邏輯和語言節奏,不刻意的掌控力賦予了他令人舒適的氣場,讓人願意聽他講話。

喬醫生在職業生涯中的大多數時候扮演的都是聆聽的角色,可屏風對面這位卻比較特殊——

作為心理積壓著重度負面情緒的病患,他幾乎不開口說話,偶爾開口也並非傾訴,會反客為主地問一些問題。

“喬老師,如果——我說如果,一個人的意志力薄弱到甚至不足以支撐他堅決活下去的念想,卻還要尋求被愛,是不是一件很不人道的事情。”

初次“見面”時,一個半小時的咨詢時間喬醫生獨自閑談了一個小時二十九分鐘,最終只換來他這樣一個問題。

這是喬醫生對這位病患的第五次心理疏導,開年至今,每月一次。

外行人看來病患的狀態是有好轉的。

開口*交流的時間在增加,不再問些縹緲到近乎哲學層面的問題,慢慢開始願意聊些具體的愁苦。

但喬醫生作為專業醫師,卻只感受到挫敗。

他的病患沒有在他這裏得到療愈效果,反而從顯性消極狀態轉為了表演型積極狀態。

他肉眼可見地樂觀起來,談吐自如,看起來情緒愉悅,有時甚至趨於興奮躁動。

然而這並非好事情。

病患曾經是不顧忌世人眼光的,喪就喪了,管他娘的誰怎麽看怎麽想,或許不夠積極,但不至於時刻痛苦。

可是近來似乎發生了些讓他感到不安的變故,他開始迫切地想要融入正常人的世界,開始心急,焦躁自己的心理健康狀況為何遲遲得不到恢覆。

焦慮來得越來越深,他漸漸扛不住了,開始壓抑內心的痛苦,扮演心理健康狀態,用表層的積極假象掩蓋病入膏肓的內心世界。

在喬醫生看來,這無異於飲鴆止渴。

某種程度上,敢於直白地展現自己的喪氣和不愉快也是抒發負面情緒的一種渠道。

而這麽竭力地扮演積極樂觀,病患的內心世界會不間歇地被困在內裏的負面情緒沖積,經年累月下去,後果不堪設想。

向來游刃有餘的喬醫生也為此感到了一絲無力,不得不調整診療方式。

喬醫生到來時,室內正播放著節奏強勁的重金屬音樂。

病人很有禮貌,聽到推門聲便關掉了樂聲,話裏帶著淡淡的笑意,“喬老師一慣這麽準時嗎?”

“畢竟賺得算是豐厚,該有些職業操守,”喬醫生開了個小小玩笑,在屏風對面布置好的沙發椅上坐下,瞄了眼角落的唱片機揶揄道,“聽聲音鐘先生該是雋雅的人,想不到愛好會這麽地……”野。

“狂野嗎?”鐘南月接下了他的調侃,“想不到您也有看走眼的時候。”

“一般不會,”喬醫生攤開手上的記錄本寫下診療日期,“但要是只能隔著屏風見面的話,眼神總會打些折扣。”

這次鐘南月沈默了,沒有去接他略帶暧昧的玩笑。

喬醫生微帶自嘲地笑了下。

看起來有問有答溫文爾雅的,實際上非常難接近。

他不想要的前提下,一絲絲暧昧的可能都別想討到。

是朵高嶺之花呢。

鐘南月沒讓氣氛完全陷入僵持,生意人的骨血不允許他得罪不必要得罪的人。

他微笑,帶過了話題,“所以王子最終救回被捕的鮫人了嗎?”

他在問上次見面時喬醫生講給他聽的那個故事。

為了與病患快速建立依賴關系,喬醫生會在會面結束前講一個故事,但不會講完,保留結尾的懸念在下次會面時展開,讓病患對下次治療多些念想,少些抗拒。

上次故事講到鮫人被神巫捉走,王子循著珍珠淚跡一路追尋,卻因為嬌貴的身體無法承受海上的風浪一再耽擱航程,而鮫人在天長日久的等待中逐漸絕望,失去了落淚的能力。病愈後的王子重新起航,望遍了茫茫大海,卻再也尋不到一滴珍珠淚,迷航在陌生的海洋……

等待的絕望了,追尋的迷路了。

一個在等,一個在追,卻被人世間的風浪隔絕在命途兩岸,望不見再次擁抱彼此的可能。

即便沒到尾聲也能感受到是很悲傷的故事。

喬醫生翻動手賬,“今天換個方式,先隨便聊聊,最後再補上那個故事的結尾可以嗎?”

鐘南月略微僵了下,而後說,“隨您安排。”

“第一次見面時您問我的那個問題,我想我可以給您答案了。”喬醫生道。

“嗯。”屏風對面那人似乎在緊張,輕輕呼了口氣沒多說什麽。

“人對生命的執念是建立在對熱愛事物依戀不舍的基礎上的。抗癌的母親可以因為舍不下繈褓裏的骨肉而戰勝醫學上暫未攻克的絕癥,一世清醒的帝王可以因為舍不下江山社稷而陷入糊塗,尋求自知不可能存在的長生之法。”喬醫生說,“您搞錯了因果關系,是愛念讓人貪生,而不是說暫時找不到生存欲望的人就不配被愛。如果有事物可以喚起一個幾乎已經斷絕了生存欲望的人的占有欲,那麽不枉一試。”

那端似乎松了一口氣,該是對他給出的答案感到滿意的。

但他卻說,“喬老師,您好像聽錯了我的問題。”

“我問的是,”他說,“一個人的意志力薄弱到甚至不足以支撐他堅決活下去的念想,卻要尋求被愛,是不是一件很不人道的事情。”

“是針對對方,而不是自己。”

“鐘先生,”喬醫生禮貌地喊他,“您才是我的病患,我需要站在您的角度考慮問題。”

“我的角度就是要優先考慮對方的感受,”鐘南月說,“我需要知道會不會對對方造成傷害。”

“那很覆雜,”喬醫生如實回答他,“對方的心意不在我的掌控之中,我不能給您答案。”

鐘南月啞然。

喬醫生補充道,“沒有人能告訴您這個答案,就算有人可以大言不慚地拍著胸口告訴您會或不會,按您過度憂慮對方的態度,也很難相信。”

話說到這裏,他沈默了下,而後向鐘南月致歉,“我想我必須向您坦白,上次沒講完的那個故事是我根據您的故事杜撰的,並沒有結尾。”

“這是我們第五次見面了鐘先生,”喬醫生道,“去補上這個故事的結局吧。在我看來您的思維未免有些割裂了,是他太過愛你給了你這樣的自信嗎?為什麽您對世界自卑到毫無奢想,卻又自負地堅信自己隨時出現都可以觸動到他的心。”

“您有沒有想過一種可能——”他大概是不想鐘南月再繼續糾結下去造成過度的精神內耗,嚇唬小孩似的說,“在您獨自痛苦的這一百五十多個日夜裏,那位的心早就已經轉移到了別人那裏去?”

不,不可以!

鐘南月被點破了情緒,心慌到呼吸困難,咬牙想沖破屏風撕碎對面那位不會說人話的狗大夫。

但他知道那位說的可能是真實情況,酸澀地沈了口氣,終於開始交待內心。

“我沒有合適的契機。”他說,“上次是砸錢,這次不可以。結局太差了,我想避開一切之前用過的方式,可我……”

他痛苦地垂下頭,“除了錢一無所有。”

“顏先生得了影帝,您投拍的那部電影,”喬醫生收起病歷本,“作為投資方出席頒獎典禮不至於牽強吧。”

屏風那端的人影動了動。

“喬老師,”鐘南月的語氣一瞬間寒涼下去了好幾分,“我們好像是匿名咨詢。”

“抱歉猜到了您的身份,其實我可以裝傻的,只是覺得沒必要。”喬醫生倒沒有慌張,坦率地承認:“我沒有刻意去猜,可您實在比自己想象中知名太多,確定了您的身份,情感投射對象從近段談話中的蛛絲馬跡就可以推測得出來,這是我的專業領域。”

鐘南月沈默了下,而後說,“他是走星途的,我不允許他染上同性緋聞,你應該懂我的意思。”

“您放心,”喬醫生笑道,“我的職業操守不允許我向任何人透露病患信息,況且您給的酬勞比普通病患要高出許多倍。”

顏雨是在先一天淩晨3點鐘下的飛機。

解約至今,他有半年沒再踏足過這座城市了,落地時腳下感到虛浮。

上次這個點在榮城落地好像是從某地轉機轉機再轉機,只為在天亮之前見到那個人。

當時他生病了,顏雨以為睜開眼睛看到自己可以讓他好受些。

老天沒有辜負他徹夜的奔波,一落地時便將他擲入了冰天雪地,用最痛的方式換他遲來的清醒。

做好妝造後來不及補眠就去參加了彩排,回到酒店已經臨近傍晚,接他去紅毯的車已經等在了室外。

紅毯結束便是酒會,等待夜間的星光大賞公布早已確認的獲獎名單,配合鏡頭佯裝失落,佯裝驚喜,佯裝祝福,佯裝謙虛,壓抑妒恨氣惱和不得意。

說起來這是顏雨頭一遭獲獎,卻好像已經深谙其道。

他最近總出現這種違和的成熟感,再怎麽荒唐的事情、再怎麽覆雜的人性於他眼裏都好像透明似的,他總可以提前看得清楚,不驚怪,不意外,一笑置之。

咖位比較大的重磅嘉賓大多都還沒到場,少數早來了的也都在後臺的VIP包房。

前廳布置了好了酒桌,二三線藝人們你推我讓地不肯入座,偌大的會場不多的人,本該很清靜的環境因此顯得喧鬧而雜亂。

樓頂的音響中播放著一首滄桑的歌,人聲吵得心煩,顏雨側耳去聽背景音樂。

被這風吹散的人/說他愛的不深

被這雨淋濕的人/說他不會冷

無邊月色到底還要蒙住多少人

他寫進眼裏/他不肯承認[註]

他聽得有些失神,被麥克風混響吵醒。

“顏雨——”經驗老道的主持人帶著笑意喊他,“來一排啊!你在一排的!”他忙著過來拉顏雨去一排入座,路上隨手撣開了好幾個新入行的小流量藝人,將禮貌和傲慢同時踐行,看得顏雨佩服又煩心。

會場門口有暫時不被允許入場的粉絲,少男少女們高舉著手中的燈牌,在保安的警棍威脅下撕心裂肺地大喊顏雨的名字,喊的什麽他聽不太清。

他的心忽然間劇烈地疼起來。

被奉為座上賓,被很多人追捧,手握高含金量的獎項,日程填滿了全年。

這樣算是紅了嗎?

他想起從前有個人曾混不吝地對他說,倘若有朝一日功成名就,隔著人海沖他舉個杯就算沒汙了這段緣。

說是從前,其實也就僅僅只隔了一年,那時他身份寒微,卻在虛構的寵愛中活得豐盈。

怎麽想起來卻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歌唱到了尾聲,男歌手沙啞低沈到近乎念白地唱:借一方樂土讓他容身,借他平凡一生。

他望了眼服務生手中端著的酒托,下意識地想要去取一杯酒。

可當他回頭往深海裏望去,忽然間就沒有了舉杯的欲望。

這世界熙熙攘攘吵吵鬧鬧。

好多的人,卻唯獨找不見那個人。

騙子。

顏雨輕喃,眼淚自心間逆流而上,刺入幹澀的眼眶。

眼睛幹涸太久了,淚水被汲入血肉,落不下來,甚至看不出淚意存在過的蹤跡。

兩首歌銜接的間隙,樂聲淡卻,人聲像是一瞬間被放大了數十倍。

主持人還在刺耳地喊著顏雨的名字,已經開始有了些不耐,“顏雨,顏雨啊!”

顏雨聽著煩躁,正要答話打斷他,卻聽主持人忽然轉了調。

“鐘少您居然賞臉來參加頒獎典禮了!這裏太亂了,太亂了這些人,先給您安排後臺的貴賓包房吧?”

顏雨順著他聒噪的喊聲回望過去,望見了那張在他心間覆刻了千萬遍,以至於一絲絲細微的變化都會覺得很是陌生的臉。

沒等他的視線與自己相接,顏雨撚起酒杯偏開了眼。

奇怪。

上一秒還在恨他躲得太幹凈。

這一秒卻又開始恨他為什麽要出現。

作者有話說:

[註]毛不易《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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