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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第 6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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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清有那麽一會兒覺得整個人都輕松了,但想到慕容席離世的事,又變得傷感起來。

他走出宮門前回頭看了一眼。

也許他再也不會踏足這裏了……

丞相府離得並不遠,顧清不過走了不到一炷香的時間,便已經到了。

這裏與顧清印象中的丞相府完全不同。

就拿門口的牌匾來說,從前丞相府的牌匾都是鑲金的,如今這塊爛木頭看上去材質不佳,怕是淋了雨都會開裂的那種。

也許是經歷劫難後,刻意收斂了起來吧。

門口並無看門的守衛,顧清敲了幾下門,等候在門外。

過了一會兒,才有個小廝裝束的人跑來開門。

“是顧二少吧,”小廝道,“顧大少方才來過一趟,不過已經走了。”

顧清:“走了?”

“對,他說若是您來了,讓我轉告您他已經回府了。”小廝說著。

顧清心中疑惑,於是問道:“你們公子呢?”

小廝嘆了口氣,回答說:“公子自從得知慕容公子的死訊後就一蹶不振,前些日子不知道怎麽了,他抱著慕容公子的骨灰盒去了趟將軍府後,就回來打包了行李不知道去了哪裏。”

顧清皺了皺眉,離開了丞相府。

回顧府的途中顧清一直在想,林子軒為何連慕容席的葬禮都沒去,而他又會去哪裏?

重點在於……骨灰盒?

顧清覺得其中必定有蹊蹺,於是加快了腳步回到顧府,想問問澈哥。

在南院顧澈屋裏沒見著,接著聽府中管事說顧朗剛醒來,顧澈已經去了北院。

顧清心中一喜,小跑著往北院去。

屋內,顧朗臉色大有好轉,顧澈站在床頭,臉上卻看不出欣喜的神色。

“枍之回來了。”顧朗有些虛弱地說道。

顧清走到床邊與顧澈並排站著,笑道:“父親,您沒事真是太好了。”

“是啊,”顧朗道,“為父遭遇這次事故,想了很多。人生在世,也沒的期盼了,只想在有生之年看到澈兒和你能夠成家立業。方才我與澈兒說到他的婚事,那沈國公的小女兒最是合適不過,小時候還與澈兒一起玩耍過的,枍之向來聰慧、主意多,你怎麽看?”

“我……”顧清臉上唰一下血色褪盡,他扭頭看了顧澈一眼,張了張嘴什麽也沒說出來,最後幹脆跑出了屋子。

“父親,”顧澈沈著臉說,“孩兒不會娶親的。”

“你——”

“孩兒不孝,但孩兒心中只有枍之一個人,您讓孩兒如何能辜負他娶妻生子?”顧澈低著眉地跪在床前,一臉堅毅,“父親,這件事恕孩兒不能從命。”

顧朗先是震驚地瞪大了雙眼,後又逐漸地恢覆了平靜,只是幽幽地嘆息一聲,“天意弄人……”

“既然如此,為父怎麽說也是無濟於事,倒也不如成全了你們。”

顧澈沒想到父親會如此輕易就放下世俗觀念成全他們。

不孝有三,無後為大。

這一成全,便是原諒了顧澈的不孝,默認了顧家無後的代價。

顧澈眼中含淚,眼角微紅。

顧家世代為將守衛疆土,深受百姓愛戴,到他這一代雖然沒有沒落,卻終究還是斷了香火。

“多謝爹成全!”

顧澈從小便是個嚴於律己、謹慎克制的男兒,他為了家族的榮耀,為了天淵的百姓,放棄自己喜愛的機關術,離開了自己說要在身邊好好照顧的阿清。他在邊關貢獻了自己的數十年,顧澈如今不過二十有一,夏天才滿二十二,可他這許多年來,順自己心意做的一件事也只有闖宮帶顧清出逃那一次。

現下經歷了無數次戰爭,終於退敵,換來了天淵國數十年的安寧。

顧澈想要順自己心意再任性一次。

他可以隱藏自己的鋒芒,可以放棄自己的夢想,可要讓他放下阿清。

他做不到。

。……

顧清從顧朗房裏出來後,千思萬緒、亂了方寸。

院中的美人樹花期將過,樹上的花瓣隨風飄散,美得不可勝收。

這一美景盡收眼底,顧清被勾去了心神。

美人異木棉花的花語是姹紫嫣紅,孤傲非凡。

就像曾經的他,也像現在的他。

“阿清。”顧澈向他緩緩走來,眉眼帶笑。

顧清回過神來,看著顧澈,想到顧老爹說的話。

是啊,顧沅不知所蹤,如今顧家就澈哥一根獨苗,傳宗接代是理所應當。可他怕極了,他才明白,慕容席成親時他為何會那般悲傷,原來,他是怕有一天,他和澈哥也會面臨那樣的局面。

可他一直認為,他的澈哥是不同的。

顧清面無表情,淡淡道:“商量好何時與沈國公的千金成親了?”

“阿清,“顧澈無奈道,“我不會與旁人成親的。”

顧清心中頓時明朗起來,忍著笑,繼續道:“聽說你與那位千金小時候便認識,青梅竹馬,不是配得很嗎。”

聞言,顧澈知道他是吃味了,便笑著握住他的手,“沈國公離京前往封地前,我確實與沈小姐見過一面,不過那時年幼,我也沒什麽印象了。”

“哦。”顧清努了努嘴,別開眼不看顧澈。

“我與父親坦白了我對你的感情,父親也成全了我們。”

“哦,”顧清聳肩說,片刻,他才反應過來顧澈說了什麽,瞪大眼睛,張大嘴巴,吃驚地看向顧澈,“你說什麽?!你告訴父親了?!”

顧澈莞爾,微微點頭。

這是公然出櫃啊!

顧清咽了下口水,半天才問道:“父親沒說別的?”沒怪我們斷了顧家香火?

顧清將後半句吞進肚子裏,沒問出口。

但顧澈怎麽可能猜不到,“父親沒說別的,只讓我好好待你。”

半響,顧清都沒出聲,顧澈打破沈默問道:“你去宮裏跟陛下談得如何?”

既然顧老爹都願意成全他們了,他又在顧忌什麽呢?顧清如是想到。

“君遺墨答應不會再為難我,也不會為難顧家。”顧清勾起一個小弧度的微笑道。

“那便好,”顧澈牽著他的手往南院走,“我去了趟丞相府,但子軒不在府中,聽府中侍從所言,現在是不知去向了。”

“嗯,”顧清說,“我就是想不明白,所以才想問問你,你覺得他會去哪裏?”

顧澈正色道:“景湛於子軒的重要性,不亞於阿清於我,既然他連景湛的喪禮都未參加就急忙離去,想來其中與景湛必然大有淵源。”

“我也是這般想,聽他們府中人說子軒是拿著骨灰盒去了慕容府才作出異常之舉的。”

兩人已經走到南院,徑直進了屋子。

顧澈猜想著說道:“會不會是子軒打開了骨灰盒,發現其中有什麽蹊蹺,於是親自去了景湛出事的地方查探。”

“有可能!”顧清一拍手掌,突然面露喜色,“也許是景湛兄根本就沒死,在骨灰盒裏留下了訊息,讓子軒去找他?”

顧澈淺笑道:“但願如此。”

顧清長嘆一口氣,“他倆真的太可惜了,如果能夠重逢,那真是再好不過。”

“嗯,”顧澈攬過他的肩,讓他的頭靠在自己肩上,“如今戰事平息,待得我將擒獲的俘虜交給朝廷,我們就出發去南陽。”

“好。”

“不過還有一事,”顧澈道,“鄭兄弟曾經提過,他在戰場上亡故的一位兄弟,尚有妻兒留在人世。本來他打算戰爭結束替他兄弟撫養這孤兒寡母,但他為救我性命而犧牲,我答應替他照顧那對母子。”

顧清沈聲道:“那日我親眼目睹那重弩朝你襲去,一顆心都揪了起來,恨不得替你擋下……說來我真的萬分感激那位將士。這樣吧,我們先去找那對母子,將他們一起接到古族去。”

“若有機會,興許能碰到子軒。”

幾日後,大部隊抵達京城,在百姓的註目禮下,顧澈帶著擒下的蠻人將領進了宮,歸還虎符後,獻上了定國安/邦的良策——聯絡距離遠的國家,進攻鄰近的國家。

此為孫子兵法三十六計中的“遠交近攻”。

顧澈提議,與番邦和蠻人交好,定下協議,每年向天淵進奉貢品,便不再計較前事。而至於天權,此番天淵大難,實則全為天權搞鬼,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如若不除,後患無窮。便由陛下親自領兵乘勝追擊,攻打天權國,將兩國合二為一,只是切不可傷及天權百姓。如此一來,天權國百姓自然歸順天淵,為兩國合並之事奠定基礎。

眾人聽後,都覺得顧澈的提議可行,雖然耗時會很漫長,但確是良計。

君遺墨斟酌再三,最終還是下令集結兵馬,不日出征。

此後,論功行賞,君遺墨封了慕容老將軍為英國公,定北侯顧朗為毅國公,顧澈則為定北侯,令追封慕容席為忠烈侯。

至於顧清,護國有功,本應嘉賞,然其身份特殊,便沒有封賜爵位,只是下旨與定北侯同等待遇,並封地南陽。

下朝後君遺墨單獨留下了顧澈。

偌大的議政殿中,只剩下了高高在上的君王,和挺直腰板站於下方的將軍。

只聽得君遺墨道:“朕沒有免去他皇貴君的稱號,便是為了日後,你若是對他不好,朕隨時會將他帶回宮中。”

“陛下放心,臣定會讓阿清幸福。”顧澈擡起頭仰視著君遺墨,不卑不亢,沒有半點猶豫地說道。

君遺墨冷笑一聲,一揮衣袖,起身離開了大殿。

軒宇帝終其一生,不曾立後。

而天淵國,始終有一個皇貴君的位置。

君王擁有天下,卻失去了愛人,獨自承擔著這百年的孤獨。

。……

顧澈與顧清向顧朗道過別後,兩人一馬,離開了京城。

鄭義那位兄弟名叫吳永,按照吳永入軍籍前的民籍來看,那對母子所在之地應在廣城。

廣城地處東域,趕路三日即抵達。

只是兩人感到吳永家中時,那位吳永的妻子已經病入膏肓。

破爛的木屋中只有一個側臥在床的婦人,臉色蒼白毫無血色,她緊緊抱著懷中還未滿一歲的嬰兒,一旁還放著碗稀得沒幾顆米的米粥。

想來是拿來餵孩子的。

顧清看到這一幕不禁有些想落淚,顧澈感受到了他的情緒,握緊了他的手。

她虛弱地問道:“兩位是?”

顧澈牽著顧清上前對著婦人傾身一拜,道:“在下是北大營的統帥,姓顧,您就是吳夫人了吧。”

“我曾聽鄭大哥提到過,說顧將軍是個年輕有為的統帥……說起來,鄭大哥也許久未回來過了,不知顧將軍來此是為何?”婦人抱著孩子勉強坐了起來。

顧澈滿臉痛色,輕聲說道:“鄭兄弟,他……他在戰場上為救在下,而犧牲了。”

顧澈話音剛落,就見婦人眼裏頓時擒滿了淚水。

是啊,吳永在戰場上犧牲,而如今鄭義也犧牲了。

婦人受到的打擊,自然是很大的。

顧清不忍地看著婦人和她懷裏的孩子。

相信顧澈也看出來了,婦人身體已經虛弱之極,已經是命不久矣。

婦人自知自己是將死之人,淚流滿面地看著懷中的嬰兒,“孩子,你出生就沒了爹,娘這身體……也沒辦法看著你長大了。”

繼而,婦人擡頭看向顧澈,“顧將軍,我男人和鄭大哥都在戰場上犧牲,眼下我也活不了多久了……只是留下這可憐的孩子……還請您照顧好他……”

或許是傷心至極,婦人說完這句話便咽了氣。

手緩緩垂下。

顧清眼疾手快地上前接住孩子,聽得懷中的孩子“哇哇”大哭起來。

顧澈長嘆一口氣,與顧清對視一眼,看向了他懷中的嬰兒。

嬰兒應當有五六個月大,白白胖胖的。

顧清哄著孩子,看著顧澈將婦人的屍體下葬。

立好墓碑後,顧澈不由嘆道:“可憐天下父母心,做父母的自是不願讓孩子受罪,吳夫人瘦骨嶙峋,寧願餓死也不曾餓著這孩子……”

“你是說,吳夫人是活活餓病的?”顧清眼睛紅紅的,詫異地問道。

顧澈痛心地點頭,心中也是難受地不行,“若是我們早來一步,或許也不至於如此。”

“澈哥,生死有命,”顧清道,“至少這孩子無事,我們將他帶回南陽,好生撫養,吳家夫婦和鄭兄弟泉下有知,也算是可以安息了。”

顧澈伸手接過孩子,看著已經被哄睡著的大胖小子,目光閃爍,“這孩子今後便叫顧平安吧。”

“一世平平安安,這名字好,”顧清笑道,“澈哥,我知道你心裏有結,不孝有三,無後為大,但你可知後半句為何?”

顧澈不明所以地看著他。

“舜不告而娶,為無後也。君子以為猶告也。”顧清道,“沒有盡到後代的責任才是最大的不孝。澈哥,我們去南陽經過京城時,將父親也接到南陽去吧,好好盡孝道,讓父親安享晚年。”

顧澈眼中亮起光茫,瞬間又黯淡下去,“父親不一定會跟我們走。”

“這你不用擔心,”顧清道,“我有辦法。”

見顧澈疑惑地看著自己,顧清指了指熟睡的嬰兒。

“你是想?”顧澈眼睛又亮了起來。

顧清笑道:“是啊,我們兩個太年輕,怎麽帶的好孩子?父親在你和顧沅幼年時沒盡到父親的責任,心中自然有愧,如今平安也姓顧了,讓父親來教導,父親應當不會推卸。”

兩人相視一笑。

當下兩人便雇了一輛馬車,顧清將平安抱在懷裏,顧澈在身旁眼神溫柔地看著這一大一小。

顧清嗅著嬰兒身上的奶香和身旁人十年如一日的清香,只覺內心一陣安寧舒適。

他終於可以和自己心愛的人在一起了,沒有任何人的阻攔。

顧澈讓顧清擁有了親人友人愛人,真的改變了顧清許多,這一生,總算是沒留下什麽遺憾。

同樣的,顧清也改變了顧澈的人生。

兩人在一起,互相影響,相輔相成。

“護國寺的禿驢曾言,我命裏有一桃花劫,若能遇我命定的貴人,便能化解劫難,一世安穩。”他笑看著顧澈,眼裏好似有星星,“澈哥,你就是那個貴人。”

顧澈輕輕抱住他,眉眼間盡是溫柔,“不,我更願做你的一世安穩。”

—正文完

作者有話要說:

到這裏就完啦,感謝一直支持的小天使們!

另外後面會有兩章番外,一章寫顧沅,一章寫慕容席與林子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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