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0章+子難言小劇場!! (18)

關燈
過他,蟄伏著籌謀大業,一人之下萬人之上,那人冷笑著,啐了他一口;熟悉的少年似乎不見了,一同點煙花慶生日分析局勢的知己也杳無蹤跡,他和許多人聲稱“你們不懂我和他的感情”,別人都相信,最該相信的那個人,卻不相信了。

畫面又變成了他一個人孤零零地坐在了龍椅上,想要換個窗簾、換個地毯,都有人故意找茬;新修皇考梓宮,棺材板釘了都露在外頭,油漆味兒大得嚇人;他上用的轎子,找人試坐,接縫的板釘全然斷裂,簡直要活活讓人摔斷尾骨。

他知道他怒,他知道他怨,他知道他已經在黃泉路上走了十年。可是自己當真怒了,他卻退開了。你來殺朕啊!有火咱們當面鑼對面鼓的幹一架!!

他逼他、辱他、迫他、誘他,只是,到死,那人都不低頭。

倏爾就有了個聲音:

“四哥,真情不容算計……”

“四哥,你才是最貪心的那個。你利用我,卻還希望我待你始終如一。”

“四哥,你當年能舍弟弟而去。今茲又怎希望弟弟毫無芥蒂?”

四哥……

是你先下手的,休怪我無情。

宗人府的枯樹荒院,一個清臒的人影,依著樹幹緩緩倒下,唇角有血。卻又漸漸地同東陵歸來後的胤禩重合在了一起。

……

雍正爺“啊——”地一聲大吼,猛地從噩夢之中清醒了過來。他胸膛上紮著數枚銀針,身側還圍著幾名大夫。

“醒了、醒了、醒了!”

“汗發出來,就大安了!”

“疹子也退下去了,有希望、有希望。”

他嗓子燒得發幹,身側近乎喜極而泣地蘇培盛湊上來,體貼地將插著蘆桿的杯子遞到他的近前:“您潤潤,這都昏了三日了,嚇死奴才了。”蘇培盛說著說著,就紅了眼眶。

原道,這次四爺病得也算幾樁事湊在一起了。與胤禩大鬧了幾起自然是首當其沖的;隨後查出胤禩目今的勢力已然遍布了江南,貫通了廣州,沿海各府皆有布控,更讓他備受刺激;後來一路顛簸回京,背上與腳踝上的傷就一直沒好全;胤禩又沒把園子選在他身邊,更讓他心頭難受;皇父那道傷人的口諭,趕在胤禩抵京後沒幾日,可能被弟弟算計了一場的腦補,算是壓斷神經地最後一根稻草……

旅途勞頓,身有舊傷,心情抑郁,飲食不調。又在春夏換季,焉能不一下病倒?

而偏偏,這場病,是允禩上輩子五十五年時候,最絕望的一場病痛。當日正是他自己夥同三哥,草擬了那樣一份條陳,急於與允禩撇清關系。

算是報應吧?

佛教說得好,因果輪回,報應不爽。

雍正爺有些癡癡傻傻地躺在榻上,倏爾就想著,當年的允禩,與自己好了十幾年卻最終在康熙四十七年冷落疏遠的允禩,是不是也曾經這樣絕望呢?他由記得允禩含刀沖他發誓的樣子,由記得允禩被他數落了四十條罪狀時候,跪在大殿之上,摘下頂戴花鈴,唇角鉤掛著的淒涼的笑。

其實,他一直到都記得,只是不敢想起罷了。

他一直都知道,只是不敢面對罷了。

真情,豈容算計……

房間裏面的大夫討論了一會兒接下來的治療方案,最後定了一個藥房,就魚貫出去了。雍正爺放下捂住眼睛的手,卻在一群醫生出去時候,瞥見了幾個熟悉的身影。

Li Isidoro,不是當年給小九治療耳疾的傳教士麽?

戴君選,這人似乎是常年在惠妃娘娘宮中,給請平安脈的。

羅懷中……即便尚未浮出水面。但他記得,這是上世五十幾年給允禩腿疾動手術之人。

四爺倏爾楞了一楞,有些反應不過來了。小八,不是恨他恨得巴不得他快些病死麽?

郭絡羅氏菡濃,抱著懷中的小嬰兒顛了顛,憐惜地伸手抖了抖嬰兒的小胖臉。她扭頭看了看旁邊俯身盯著搖籃,和個大睜眼睛吐泡泡的奶娃娃,大眼瞪小眼的胤禩,樂了出來:“二阿哥和三阿哥都兩月了,眼瞅著康健強壯,爺不給賜個名兒麽?”

胤禩一楞,喉頭滾了下,瞥了眼自家福晉,沈吟了一會兒,眼神變得溫柔:“叫弘晏吧。”他擰了下眉宇,又低頭看了看搖床中這個大一點兒的,一把將小包子抱了起來,“他,叫弘晸。”

晏,日安,日大安,平安喜樂。

晸,日出朝陽,與“禛”諧音。

菡濃眼眶一酸,一把扯住了胤禩,倔強地問道:“小名兒,弘晸還叫‘悅悟’,弘晏還叫‘了安’麽?”

胤禩頓了頓,溫柔地笑起來:“自然。”

這兩個名字,是他從寒山寺回來,返京途中便擬好了。愉悅地悟道,安然地了緣。

門口傳來九爺來了的通傳聲,菡濃避到了屏風後頭,想來九弟也是想見見小侄子。胤禟進門的時候,胤禩正倒茶,他卻率先拉住了胤禩的衣袖,率先言道:“四哥醒了。”

胤禩手一抖,杯子就摔了在了桌上,他怕燙到小九,伸手去打,碎裂的瓷片頃刻間,在他食指之上割開了一個深長的血口……

菡濃在屏風之後用手掩住了口。

胤禟明顯則有些不知所措。

胤禩將手指放在口中吮掉了血漬,血腥甜,很像他兩年前嘔出來的那口。

男兒到死心如鐵。

他們不再流淚,是因為已經學會了流血。

TBC

[註15]弘晸在歷史上是九哥的長子,不過我想九哥是不介意把名字借給八哥兒子用的,對吧?棉襖九(拍胸脯):拿去吧!兒子一道過繼了都沒問題!我和八哥誰跟誰?!於是作者非常虔誠地將“弘晸”放在了這裏。

============

(捉蟲加一行)

==========================================================

作者有話要說:有沒有看出來小八可癡情了=v=五十五年的事情,其實當時是康熙暗示的,但是反正也是四哥和三哥牽頭的。

不過這裏小八簽字的原因和四哥不太一樣,是因四哥在江南的時候辦事不利(放了八哥江南人手一碼),所以~~~~康師傅就故意的,看看你們到底結黨沒有。八哥不想拖四哥下水,讓他也因為自己被皇父討厭,又有點別扭的想著現在劃清界限比較好的情緒。So才有了這樣一出,不過四哥生病了,其實他比誰都擔心啊有木有?

咳咳咳,小八你不要別扭了,我們都知道你想四哥了~~~

下面播放《子難言》

PS:“男兒到死心如鐵”是我一個很好的朋友寫的文章的題目,也是辛棄疾賀新郎裏面的句子。雖然“賀新郎”是詞牌名,不過是不是很喜慶?

很喜歡裏面的幾句話,摘在這裏,其實很適合四八的。

重進酒,換鳴瑟。事無兩樣人心別。

問渠儂:神州畢竟,幾番離合?

汗血鹽車無人顧,千裏空收駿骨。

正目斷、關河路絕。

我最憐君中宵舞,道"男兒到死心如鐵"。

有一種為了千裏河山,把以前深情都含在心底深處的感覺不?

《子難言》

衛禩眼神不善地盯著他,似乎在簡單直接的表明:你只不過是我眾多男人中的一個,沒必要、也沒資格對爺問東問西。

殷禛卻並未退讓,伸手越發往那緊咬自己的深處戳去。衛禩低喘了一聲,卻聽聞殷禛半是挑釁半是認真的說:“想要?想要都告訴我……”

“殷禛!”

“我在。”

“啊……你……”

換來道士一臉無辜的表情。

衛禩忽而笑了,笑容之中異常邪惡,他越性挺起身子與道士貼得愈發嚴絲合縫:“兄長若真有興趣,將你們官府上數400年的通緝令全部找出來,裏面最、厲、害的男人,可都是……”他刻意加重了“最厲害”三個字,隨後眼神逐漸往下移。

純情道士果然被激得怒發沖冠,都?!!!

“失蹤和橫屍荒野的……唔~~~”衛禩得意洋洋地躺了回去,一副享受殷禛服務的模樣,雙腿分得愈發開了,還若有似無地蹭著殷禛的腰,“兄長知道……這起子人都是身強體壯憋得又久的,況且……也算懲惡揚善……啊——!”

狐貍深重地喘了一下,有些不滿:“你怎麽就……進來了?!”

殷禛不再理他,抱住狐貍圓翹可愛的兩團,開始新一輪的韃伐。使勁了渾身解數,不停地變換姿勢,唯一不變地就是將懷裏誘人的家夥箍得死緊。

兩個時辰以後……

“慢點……嘶……”

“誰最厲害?!”

“你、你……唔……是你還不行麽?”

“喊我!”

“……”

“喊不喊?”

“哥……”

“叫的不對,重來!”

“滾媽蛋,爺……啊!”

“重來!”

“……殷禛我肚子……”

“哪兒疼?!我看看!”

“喊老公”的計劃,到底是誰贏了,姑且不論,只說這一陣兵荒馬亂以後,衛禩得了元陽的尚且能好些,道士可是連根手指都擡不起來了,不過他尚且記得自己餓了快有一天一夜了。趴在狐貍身上又抱了會兒,方打坐調息,氣息運轉了三十六個小周天,戀戀不舍地出門覓食去了。

殷禛沒舍得離開太久,他回來的時候,衛禩也沒有離開,只是很安靜地蜷縮著往裏睡得正香。道士犯了壞,撕下一只烤雞腿,在衛禩鼻子面前晃了一晃,衛禩看都沒看,張口就叼住,撕下一塊肉來,閉著眼睛開始嚼,一副能躺著絕不坐著的模樣。

殷禛也縱著他,餵了幾口,衛禩自己接過了雞腿,他便兀自坐床沿上上啃雞翅膀。一時之間屋子裏倒是彌漫著一陣烤雞的香味兒,以及公狐、男人搶食的動靜。

道士舉高了最後一個雞脖子:“讓我給你弟弟餵食唄?!!”

“……餵多久?”

“一輩子?”

衛禩一把搶過了雞脖子:“想得可真美,你七老八十了還能給我弟弟餵食麽?舍己救狐都嫌肉老。”

“是衛禩你想得夠遠吧?”

狐貍炸毛了!

道士趕緊順毛,摸了摸那時不時冒出來的毛絨耳朵。被衛禩嫌油手,一巴掌打開,才訕訕地接著表白:“我師父能修煉的長生不老,爺自然也能。從你弟弟到你,我都負責投餵,包君滿意!”手又不老實地探入被子裏頭。

這回衛禩沒閃躲,只是有些奇怪地瞥他一眼:“你師父長生不老?”

後來,這個話題並沒有繼續下去,畢竟狐貍對道士伺候人的功夫表示十分滿意,於是這種投餵弟弟,投餵老婆的不平等條約暫時以五個月為期限簽訂完畢。而衛禩爽了兩起子以後終於想到了一個嚴重的問題——一天多都沒有回去看小狐貍們了,他們該嘴饞了吧?

雖然只有初一、十五才需要投餵人肉,不過……貫孩子家長……不可破啊!

☆、63·人間天上,惟有兩心同

“小十,皇父此番的視線定當聚焦在督遷四哥的府邸上。前前後後五天時間,倒是可以抓緊將信遞出去。”胤禩坐在胤禟的府中,用手指輕扣著案幾。

胤禟與胤俄坐在了他的下手,對望了一眼。

胤俄點了點頭:“嗯,都聽八哥的。福晉與我關系和睦,科爾沁那頭理當不是問題。前戰已經打過幾輪,科爾沁右翼中旗的鈕祜祿氏,和四子部落旗的博爾濟吉特氏……”他說到這裏抿了下嘴唇,頷了頷首,意思不言而喻。

胤禩呆了呆,知道胤俄是在說:往後但凡自己有事,蒙古宗親已然表示願意伸手。兩年多來一直爭取的利益有所回報,他卻似乎並沒有多麽高興。

是因為拿四哥生病做了筏子的緣故麽?

胤禩有些心頭煩亂。他並沒有起利用四哥的念頭,只是眼下所有視線都聚焦在二十七日老四遷府一事上,皇父既然步步緊逼,自己又要找尋破綻見縫插針,也就難免聲東擊西讓小十乘此“良機”了……

“八哥?!”胤俄的呼喚卻倏爾打斷了胤禩的沈思。

胤禩聞聲忙振作了精神,望了過去。

胤俄卻瞅著他,斟酌地開口了:“弟弟能助八哥一臂之力,自當歡愉。只是蒙古王公並非我關內人物,不好掌握。八哥還需謹慎妥善。”

“胤俄!”

胤禩尚且一呆,胤禟就已經率先擡起腳沖著小十蹬了過去。胤俄小腿肚子吃痛,分外委屈地別起了形狀秀氣的小嘴,還不待他咕噥這“本就是如此”。就已經被火冒冒的胤禟幾把將拉扯到了裏屋。

胤禩的唇角抽了抽:他何能不明白,胤俄那句話除卻擔心他掌控不好蒙古王公以外,還有些“關外人士剽猛剛健,八哥你莫想著能過河拆橋、鳥盡弓藏”的意味兒。果然這次他對四哥下手如此“很絕”,讓一直以來性格中藏拙的胤俄心頭到底有些芥蒂了吧?

其實,他的本意並非如此……

但是又有什麽關系呢?當年他與四哥交好時候,人人看著都交口稱讚。如今落了這般光景,兔死狐悲物傷其類,這樣的“落井下石”,即便他今茲再說什麽是不想將老四拖下水的話,別說諸位兄弟們不信,恐怕連他自己都不能說服了。書房外間僅於了他一人,胤禩深吸了口氣,走了幾步推開窗牖,立於窗下,望著那永遠被紅墻砌出的四方形天空。

信任一旦土崩瓦解,是會連好意都全部被揣測成歹意的吧?

他忽而有此恍悟。

只是下一瞬,他便猝然用手緊緊攥住了那木質的窗框:好意、都全部被揣測成歹意?他心頭一抖,驀然想到了三十二年自己發燒生病時候,四哥著急地將自己摟在腿上的情景;連帶著三十六年草原上,對方寧可餓著,也要時不時地給自己塞來糕點小事的事情;東陵瓢潑大雨之中,雖然……但當諸位兄弟全當了縮頭烏龜的時候,只有他惶急地沖了出來,一頭磕了下去。他陪著他一起跪在瓢潑大雨之中。三十七年時候,他可能明知自己是試探,但依舊幫額捏升了分位。金山寺那不算船難的顛簸,他竟然生生用後背去替他擋災。耦林的東園臥房內,他捏緊了拳頭一字一句地說“真心十載甚篤”。

胤禩的指尖漸漸摳進了掌心,頗有些恍惚地想著,如果是這樣,四哥利用他的時候,曾經,偶爾,會不會也像現在的自己一般,心裏一梗一梗地難受呢?

那日小十到底是在小九的規勸之下,乖巧地表達了“八哥我沒有別的意思”,而視線所及之處,頻頻瞄準了胤禩左手食指之上一道薄薄的紗布。胤禩卻已然無甚心情,只笑著摸摸他的腦袋表示自己並不介意,隨後起身告辭,返回了府中。

禩貝勒府,被小九和四哥的宅子夾在中間,兄弟環繞,本來是應該和樂幸福的。

雍正爺的病況這幾日已有所好轉,雖還是腹瀉、發熱,整個人卻在那日瞥見幾個大夫以後,就已找回來了不少精神氣兒。十三倒是沒少同他抱怨,言語之中既憤懣又困惑——八哥剛從江南回來的時候也沒如何,皇父不管講什麽都忍下不言,弟弟知道後還十足捏了把汗。這麽這起子四哥一病倒,他就能翻臉不認人,上樹拔梯、落井下石了呢?!

雍正爺起初也是帶聽不聽、耳不聞為凈的,後來卻倏爾反應了過來,一把抓住了胤祥:“他當真在回來後,無論……汗阿瑪說了什麽?都忍下了?”

胤祥見他語調微弱、氣息紊亂,急忙答道:“嗯,沒錯。”

自那以後,雍正爺便不再言語。胤祥不好打攪他休息,很快退出了房間,連臨走前是否說了今日就留宿在此,雍正爺都沒有聽清,腦中只在恍恍惚惚地想著——如此說來,胤禩並沒有在從江南回來以後,就緊趕緊地去皇父面前給自己上眼藥?

他心頭一喜,卻又覺得自己這樣著實像在自欺欺人,可還是忍不住傻樂起來。倏爾卻又憶起上一世,自己疏遠允禩的時候,他賦閑在府中,是否曾經也像這樣患得患失,卻因著自己最終的堅持,慢慢變得麻木而不再期待?

雍正爺突然便有些睡不著了。

然而那晚,睡不著覺的並不只有他一人。就在雍正爺在內心反覆思量,兩輩子允禩與胤禩的影像漸漸重疊,讓他再也無法忽視自己的內心,驚覺自己早已再不能將他二人分開,逐漸看到了一個真實的老八,也越來越無法忽視胤禩的存在時候,胤禩亦在書房那張紫漆描金山水紋床上翻來覆去。

他許久都沒趟過這張床,流連於後院每一個女人的臥房,獨獨不敢獨自再睡這張四哥送他的塌上。而今天,他卻哪兒也不想去,或者說,哪兒再都去不了……他只是在腦中一遍又一遍地過著那句“真心十載甚篤”,明明知道四哥到底利用了自己,卻忍不住去揣測著刨開那些利用,是不是當真如他所說,真情也並未作假?他反覆思量著,覺得自己掩耳盜鈴,卻還是忍不住思緒梗橫……

天蒙蒙發亮的時候,翻轉了一夜燒餅的二人,同時意識到:今日已是四月二十七了。

胤禩本應指揮下人去主持遷府的,然而臨行之前,他卻又改變了主意:皇父既然要看自己與四哥徹底反目,那他理應親自督著四哥上馬車方顯不負聖托!愈發“殘刻”,才愈顯得“利落”!

他遂匆匆穿好衣服,頂著一雙鬥大的黑眼圈,就往雍郡王郊外的別墅殺了過去!

十三因著今兒遷府,指不準會出什麽岔子,就留在了四哥的府中。他今日沒由來起的便有些早,許是擔心四哥,又許是掛懷八哥,而就在他剛把一勺熱粥放進口中時,竇二跑來稟報:“十三爺——八爺已經帶著人來了!”

胤祥險些沒被燙到——催命麽?!他心頭也不覺有些火了,抿了抿嘴唇沈聲命令:“給爺攔住、攔住!我去看看四哥醒了沒有。”

雍正爺壓根就沒睡,他身上沒力氣,精神卻是睡不實,聽著屋外有嘀嘀咕咕的小聲說話,便讓自病伊始就不敢稍離的蘇培盛拉開了房門。胤祥帶著口罩,幾步踏了進來,瞅見他面容憔悴、頜下胡渣,心頭一痛,轉身就要出去和八哥理論!

雍正爺瞅著他不吭聲,只有牙關咬得死緊,心下詫異,卻突然福至心靈:“可是……胤禩來了?”他嗓音沙啞,卻帶了一二分令人難以覺察的希冀。

胤祥胸膛劇烈地起伏了一下,憤恨地點了點頭,剛要發作,卻忽見床上的四哥楞了楞,一雙眼睛盯著了床頂,卻突然癲了似地,放聲大笑:“哈哈哈哈……”

十三被他嚇了一條,幾步沖過去:“四哥?!”莫不是氣傻了?他剛要扭頭叫醫生,卻被雍正爺一把攥住了手腕。

“不用,四哥高興……”他笑得有些虛弱,卻掩不住開懷,“他到底是來了……哈哈哈……”

十三被他抓著,也不好掙紮,正要用求助的眼神瞥向蘇培盛,就見他家好四哥用自病後從未有過的好精神同他擠了擠眼睛,拿口型死不正經地對他比劃:“快請你八哥進來。”

胤祥楞了楞,雍正爺松開手,推了推他:“快去。”

胤禩進來時候,唇線抿得死緊,活似就要找人幹上一架。只是當雙眸撞見了雍正爺的眼睛,裏面瞬間的閃躲與化不開的擔憂,還是在須臾就戳穿了他。胤禩便只得在對方近乎露骨的回望下,頗有些狼狽地收回了視線,取出所攜聖旨,照本宣科地念誦了一遍。末了不忘加上:“四哥身體抱恙,不必起身謝恩了。”

雍正爺卻沒有如他預料之中那般憤怒,只是頓了頓,似乎聚攏了下神思,才問道:“兒臣謝皇阿瑪。那八弟,我等可是現在就啟程?”

胤禩有點反應不過來,喉頭滾了滾,方生硬著道:“如若四哥方便。”

雍正爺別有興致地多看了他兩眼,作勢要撐著起來。胤禩腳步一錯,險些就邁上去扶他了,蘇培盛搶了先,四爺卻在這時候擡起頭:“為兄好歹也是千金之軀,還是由八弟來?”

胤禩頓了頓,到底上前,而十三便一直立在門口看著。雍正爺卻似找到了一個非常好的契機,在胤禩靠過來的當口,將身上的所有重量都壓在了對方身上。熟悉的體溫、熟悉的懷抱,卻瘦了很多,這是胤禩頭一樣感覺,卻緊緊扶穩了他。

雍正爺得寸進尺地要求道:“八弟放在說了‘願一力承擔’,聖意難為,四哥定當全力配合。只是身上無甚力氣,小八……可以扶我上馬車麽?”

直到半扶半抱著比自己還要高大些的四哥,將人塞入率先準備好的馬車內,胤禩似恍恍惚惚地覺著——自己是不是錯過了什麽?雍正爺卻懶得再給小狐貍沒事兒瞎想的機會,不舒服地哼哼起來,表示“一力承擔”的弟弟怎麽能不做同乘馬車呢?

暢春園邊上的別墅,距離四哥的府邸到底是有段距離的,胤禩想了想,跳了上去。他本以為老四拉自己進馬車,是要乘機發難,熟料想,剛一上車,這人竟然頭一歪,重新睡了過去……十三跟在旁邊騎在馬上,看著放下的車簾子,與安然的氛圍,神色若有所思。

胤禩卻管不得那許多了,弓□子,去端詳四哥的容顏。

僅僅二十多日未見而已,這人怎麽就將自己折磨成了這樣?!馬車略略顛簸了一下,雍正爺頸下無枕,頭自當往一側歪去,而胤禩趕忙伸手扶了一把,同時抽出了車內靠後位置的枕頭,給他墊好了。動作並不似他的語氣那樣銳利,溫柔妥帖。

雍正爺許是睡得舒服了些,眉宇微松。

馬車內其實很舒適,胤禩特意尋了臥式馬車,板上也撲了厚厚幾層毯子、軟墊,車窗的紗卻是輕柔擋光的,風時不時地吹進來些許,讓人安心、愜意。胤禩望著那人慢慢變得平穩的睡顏,內心終於是好受了點兒。

他其實,自江南回來,就體味出了皇父在明裏暗裏埋怨四哥辦事不利——沒如他所願,揪出自己與大千歲黨餘孽到底有何關系。他在江南漕運之事上已然欠了老四一個天大人情,姑蘇城外寒山寺外地倏然心動,也讓他忖著無論如何,不想真在奪嫡的紛爭中把四哥裝進去。他們早已沒有任何可能,不如就此遂了皇父心意,表明他同四哥再無任何掛系了吧?

忖到這兒,馬車又是一顛,四爺卻倏然悶哼了一聲,弓起了身子。正靠著車壁閉目養神的胤禩一驚,方憶起這人後背的傷還……他抿了下嘴唇,還是沒有忍住,湊過去,伸手隔著四哥的褲腳在他左腳腳踝的地方摸了一摸,雍正爺明顯瑟縮了下。

胤禩再不疑有他,心裏發苦,越性兒就將人挪到了自己的腿上枕著。這總不會再顛了吧?

可不是不會再顛了麽?

雍正爺找了個特別舒服的姿勢眠著,一副未曾蘇醒過的模樣,口中咕噥了一聲:“小八……”腦袋在胤禩的腰腹之間蹭了蹭,毛絨絨地活似一條大型犬。

胤禩心裏一顫,又行了會兒,瞅著這人真心睡熟了,他悄悄伸出了手……

十根手指,小心翼翼地交纏在了一處。一如當年。

上一世的康熙五十五年,本也不該是雍親王親自去禩貝勒別墅宣旨的。但雍親王他去了,那種明擺著上門找抽的行為,只為了隱藏心裏最深處的一個秘密:他必須親自去一次,允禩病得很重,他放心不下。

也許,他心裏皇位是更重要,可是直到曾經的雍正爺過世,對老八,他放不下。

遂彼時,躺在馬車裏的雍正爺,在胤禩瞅不見的地方,悄然彎起了唇角。

「幾回飲散良宵永,鴛衾暖、鳳枕香濃。人間天上,惟有兩心同。

雲雨忽西東,誚惱損情悰。眼前時、暫疏歡宴,盟言在、更莫忡忡。

只信有初終。」

TBC

==================================================

作者有話要說:果斷很甜吧,有木有?

嘿嘿嘿嘿……

喜訊:子難言的人物插圖可能有兩張放在定制印刷中哦~~

☆、64·青海之戰

雍郡王傷寒的康覆,簡直堪稱一個奇跡。

康熙四十一年,雍郡王歷經九死一生,於六月初徹底痊愈。芙蓉花開時候,康熙大約是覺得之前讓兒子遷府的事情做得有些過頭,賜宴暢春園,席間對於雍郡王的身體關懷備至,並言曰:“我兒若有和需求,一切均從為父私庫中出。”

胤禩自然上前撩袍請罪,將一切罪責統統攬到了自己的身上。

康熙自打得了大千歲餘孽可能同胤禩有關系之後,對於自己這個滑不溜手抓不住什麽把柄的八兒子就一直有些忌憚。剛想要借題發揮,卻被雍正爺先一步攔下:“八弟也是為皇父身體考量,聽聞端陽節祭奠順利異常,天降福訓,著實是我大清之幸。遷府事宜由八弟提出已是兒臣不孝,如若再反責八弟,倒是兒臣毫無端嚴了。”

今日的雍正爺無疑是主角,他這一說,康熙想著四兒子定是覺著“不踩老八”比“踩”更得人心,自己既然有了臺階又全了臉面,也就丟開手去。

跪在下方的胤禩,頗有些詫異地瞥了雍正爺一眼。

他此番兵行險招,其實旨在還四哥在江南人情,將他從被康熙懷疑的對象中刨出出去。但是依照四哥的性子,他還以為怎樣也會暴跳如雷。只是對方跪在他前面一點,外人見著,任是一派淡然大度的兄長風骨。讓胤禩免不了抿了抿嘴唇,努力克制著思緒不往“對方是不是猜到了自己的真心”上飄去……

他彼時早已不在乎康熙的反應,他不是上一世從天堂摔到地獄的允禩,小時候的忽視,長大後的侮辱懷疑,對他額娘的千般冷落,甚至在她小產之後以此作為對自己兒子的警告,早已讓胤禩認清了現實。

遂此番,倒是四哥的反應,平白又在他心頭徒增泛動……

雍郡王惡疾大愈一事,終是在康熙無比豐厚的賞賜之中告於段落。

一時間雍郡王好似重新得了聖上青眼,登門拜訪之人絡繹不絕。雍正爺還是循著上一世的軌跡,一律不見。卻是修繕了些套路,對兄弟們的來訪廣開後門。

老九、老十、十四往他府上跑得頗為頻繁,而每每見到他們三人,雍正爺臉上的笑容總會加深一分,再揉進幾抹意味深長。

而因著胤禩在明珠的指點之下,早已歇了君父正式傳位的念想——明珠當年與他合謀伊始,便提出了上中下三條路數:上乃誘,掌兵權、商圈、人心,天命所歸無所不從;中為逼,等候良機,或逼宮、或暗害,乘隙謀權登極;下是替,輔佐聽命於自己的傀儡弟弟,然弟弟一旦長大,隨時會有反撲危機——胤禩時時刻刻將此銘記於心,他目今只有商圈小成規模,宗室中略有人脈,而很多宗室看他性情溫和,雖好結交卻恐他優柔寡斷,日後禍殃。遂他此番意外地“幹脆果斷”,倒是讓很多原本觀望他的宗室自發自動地站好了隊伍。

也算是額外的驚喜了。

只有今生粘桿處的密報,在匯報禩貝勒於胤俄說過一句“容不容得下兒臣,是皇上氣度。能不能讓皇上容下,是臣本事”時候。聽罷此話的四爺,在面上浮現出了濃濃一層擔憂,他信手揮退了密探,從書房最隱秘的抽屜之中,取出了一個腰間綴玉、眉目雋秀的小泥人,細細捧在手中,端詳了好些時候。

兒子們在下頭各施展拳腳,康熙卻有些犯愁。

能夠證明老四與老八並無幹系,出去守靈兩載,還是妥妥兒的帝黨,讓他心下寬慰——第四子是佟貴妃的兒子,身份高、人穩重,自然是個好的。

但他也不能這樣貿貿然地就對第八子動手。

原道即便康熙再不願意讓賢,他已過知天命的年齡,總是要對儲君有個考量的。太子與大兒子都被叉了下去,老五漢文稀松、老七目光短淺,老九頑劣不堪,老十外戚太強,十二性格溫吞,十三腿有殘疾,再往下數,便都是年歲太小難堪大用。

唯獨剩下了老三、老四、老八三個人。

其中他最不屬意的老八,是目今所表現出能力最強的兒子,然而當日他親口在東陵辱罵其“辛者庫賤婦所出”,若立他為儲君,無疑是抽自己的臉;皇四子雖然人品貴重,也一直堅持帝黨大旗不動搖,但他並不擅長結交大臣,個性看似穩重、實際過執,讓康熙唯恐他傾頹了自己一生“仁政”的根基;皇三子少時伊始便處理公務,也曾偶爾掌過大局,然骨子裏卻是一股文人酸腐,平素知書達理,但一旦事不遂心,沒少冒過傻氣。

唯有這三人可用,三人卻都並非完美。讓康熙帝無端端地便生出一股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