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 二合一

關燈
陳澤昇又躺了一刻鐘,覺得在隔壁千禧園的熱鬧停歇之前,他大概不能奢望入睡了,索性腰部用力坐起身,出門找暫時還在門外守夜的殷喜。

“你明天去查查溫府三姑娘。”陳澤昇站在殷喜身後如是說。

殷喜不懂陳澤昇的深意,於是請示道:“不知大人是想……?”

陳澤昇心裏有自己的懷疑,他想知道的東西很多,但一時半會兒解釋不清楚,“先調查下最基本的事跡和愛好吧。”

“好。”殷喜接下了陳澤昇吩咐的任務,表示會在兩天內把調查結果放到他書房桌面,讓他記得查看,“大人怎麽夜深了還未休息?”

往常這個時間,陳澤昇已經入睡了才對。

陳澤昇道:“墻後面的千禧園太吵,睡不著。”

殷喜了然,溫府的環境不算好,一整天都吵吵鬧鬧的,白天還覺得人氣十足,晚上就有點擾人清夢了,“要不要小的去……?”

陳澤昇搖了頭,似笑非笑地睨著殷喜:“那是夫人的產業,你確定要斷她財路?”

他也不是長期在這住,一日兩日睡不好沒多大關系。

“……”殷喜沈默,他擡頭確認了月色不錯,躬身道:“小的去廚房取壺酒,今晚月色好,大人可以喝酒賞月。”

陳澤昇沖著殷喜點點頭,道:“去吧。”

千禧園並非整夜營業,大約到了下半夜,墻的那邊談天說地的聲音小了,樂聲也漸漸停了。在安靜的環境裏,陳澤昇總算醞釀出了睡意,他把酒壺裏最後的酒倒進酒杯一口喝完,回房歇息去了。

次日,溫念在千禧園名伶練嗓唱曲的優美調子中精神百倍地醒來,起身一眼就瞧見了陳澤昇眼睛底下淺淺的青黑色。這是……晚上沒睡好?

陳澤昇對人的視線敏感,溫念剛看的他,他就睜眼了,懶洋洋地回視她。

溫念趕緊笑了笑,莫名有種偷看被抓的尷尬,錯開視線半帶解釋道:“看起來你昨晚沒睡好?”

陳澤昇睡眠不足,態度比平時要冷漠一個度,蹙著眉應了聲:“嗯。外面太吵。”

溫念沒覺得哪裏吵,開始還楞了下,然後才反應過來——她嫌棄督主府寂靜無聲,分外不習慣。陳澤昇長期生活在幽靜的環境裏,肯定會反過來受不了吵鬧的環境。她顧著開心能在熟悉的環境裏休息,忘了照顧陳澤昇的感受。

她張了張嘴,為自己的考慮不周道歉:“對不起。下次我們住到前面去。”

前院有幾間客房,離後院離得院,聽不見千禧園的動靜。

“沒事。”陳澤昇如果介意,昨天晚上他會直接把噪音處理了,不會留到現在,“下午你要去一趟莫尚書府上慶賀,他新添的孫子滿月。請柬在桌上,昨晚忘記給你了。”

莫國忠,名聲很好的戶部尚書,為官幾十年兢兢業業,從不拿國庫和百姓的一針一線,領的俸祿還要拿出一半去貧民窟布施,官服上都打著補丁,端的是兩袖清風。溫念不認識他,但聽過他的大名和事跡。

陳澤昇今天依然要辦差,在溫府吃過早飯乘轎離開,溫念則回到督主府中,為下午赴宴做準備。

溫念挑好了赴宴要穿的衣服和要佩戴的首飾,不著急打扮,取了陳澤昇交給她的私庫鑰匙——是陳澤昇的私庫。

像這種代表督主府出門的活動,一切花銷都走公庫,而督主府的公庫便是陳澤昇的私庫了。溫念按照官場上的慣例從陳澤昇的私庫裏挑好禮物,轉了一圈發現沒有小孩子帶的平安鎖,大方掏了自己的私庫,額外放一個金鑲玉的平安鎖進禮單裏。

小喬捧著裝了禮的托盤跟在溫念身後走著,小聲心疼道:“夫人,姑爺可真窮,庫房只有兩個。”

她還感嘆:“原來大官那麽窮啊……”

陳澤昇要是在場,聽見這話絕對不能認同。他作為東廠督主,皇帝貴妃跟前的紅人,除去俸祿和賞賜,每年拿到的孝敬只多不少,窮字絕對跟他不沾邊。他只是和溫念比顯得不那麽壕無人性而已。

溫念想得更遠,她想起方才所見,又聯系溫家公中庫房,便覺得陳澤昇苦,每天早出晚歸手沾人命賺的還少,說起來,當官其實就是給皇帝打工,哪有自己當老板舒服,“大官也不是那麽好做的。固然有身份地位權利,但少了享受。”

不同環境成長起來的人,思想差距總是巨大的。尤其此刻,更是體現的淋漓盡致,權當然比錢魅力更大。但溫念首先會認為人生在世及時行樂,世界上沒有錢解決不了的事情,如果有,那就花更多的錢。換成官家女兒,她們會覺得手中有權自然有錢,辦事方便錢又夠用,去到外面還有人捧著,受點氣不算什麽。

嫁到督主府的這些日子,溫念也做了很多功課,理清了部分重要官員的家庭關系網,看了重要人物的肖像圖,力求能夠在宴會中游刃有餘地認出大多數人。

戶部尚書府位置比較偏,而且是偏向貧民窟的方位。馬車停在戶部尚書府正門,溫念下車就傻了。

這、這簡直就是貧民窟本窟啊,哪裏有官家府邸的樣子。黃泥磚墻加泥瓦,就算它占地面積很廣,也不能掩蓋它在一片清新脫俗的紅墻琉璃瓦中分外妖艷賤貨。誰看了這強烈的對比都要忍不住感嘆一句,這“小東西”長得可真別致。

據說皇帝賜的府邸不是這裏,而是另一個更好的地方,但莫尚書是個為國為民為同僚的好官,把資源緊張的官邸讓給了另一個沒排上號的官員。現在這處府邸是戶部尚書自個兒選了地,花自個兒俸祿建的。

走到門檻邊上,仔細一看瞪圓了眼睛,在門口迎客的居然是莫尚書的二兒子,院子裏頭領頭端茶倒水的是莫尚書的二兒媳婦,還有零星幾個丫鬟在院子裏忙得團團轉。

難道,戶部尚書府真的窮到連丫鬟小廝都雇不起幾個?

丫鬟小廝當然是有的,數量完全符合尚書府的規格,除了莫家的夫人們的陪嫁,剩下的都去照顧莫尚書的金孫了。

溫念:“……”讓堂堂一個戶部尚書的兒媳婦給她斟茶倒水,她真有點受刺激。

作為一個家裏窮得只剩下錢了,地位逼格一向沒有,遇到官家貴女只有避讓的份兒的商戶女,溫念面對官家貴女給自己倒茶,幾乎忍不住站起來以示尊敬。還好她最後勉強鎮住了。

等莫二少夫人走開了,之前有過交流的秦夫人湊過來,小聲哼唧:“在莫府看到任何不合常理的現象都是正常的,大家都習慣了,你也不用不自在,理直氣壯受著唄。”

溫念:“嗯。”她果然太震驚,乃至沒控制好表情露了怯。

反正莫府的主人們都忙得團團轉,秦夫人半點不遮掩臉上的鄙夷:“莫尚書一家都是傻子。辛辛苦苦打拼,卻完全不知道先讓自己過得好一些,要不是我們大家時不時變著法子塞東西給他們家,他們一家早晚餓死。真是,當官的要為民做好事,但也不能只要名聲啊……民心能當飯吃嗎?”

溫念看秦夫人扭著腰說話辛苦,坐側了些,好讓她的腰能舒服些,“莫尚書的好名聲我在娘家做姑娘的時候聽說過,每個月都會分出一半俸祿到貧民區布施,是個一心為民著想的好官。我沒想到,他們家會過得那麽拮據。”

一般像莫府這樣維持生計都困難的,基本上都是獨善其身,很難想到要兼濟天下。

“哎,還不是因為腦子有坑。”秦夫人嘆氣,恨不能幫莫家把腦袋裏的坑填起來。

溫念再往左一個位置的溫夫人忽然出了聲:“上一批看新生兒的人差不多出來了,我們去吧,不然一會人更多。”

溫念依然加入到她們三人的小團體中,去後院看孩子。

本來要出了月子的莫大少夫人抱著孩子出來見賓客們的,但莫家說他們家孫子體弱,不能見風,換成賓客去後院看孩子了。

帶路的是莫大少夫人的陪嫁丫鬟,溫念站在她身後看著她推開房門,一陣悶熱的氣息撲面而來,往裏看,竟是門窗緊閉沒有一點兒通風,一群打扮各異的女人圍在一起,估計圈子的中間就是她們此行的目標。

“沒有外人,都是莫府的。”秦夫人聲動嘴不動,掃一眼就把人堆認了一遍。

溫念嘗試著靠近人堆,她做足了擠不進去的心理準備,圍成圈的人們卻意外友善,主動讓了一條道給她們。

望向搖籃的第一眼,溫念完全沒看出裏頭有力地倒騰著小手小腳的大胖小子體弱在哪兒。再一眼,僅僅看出他的小臉蛋因為不流通的空氣而悶紅,依然沒看出體弱。不過這個沒有深究的必要,她示意小喬把備好的禮給莫大少夫人。

“少夫人,這個是我們夫人專門為小少爺打的平安鎖。”小喬專門把裏面的平安鎖點出來,以便送祝福。

莫大少夫人取出放置平安鎖的盒子並打開,裏面的金鑲玉平安鎖露出來之後,她笑意真實了兩分,她今天收到的平安鎖都是銀鑲玉或純金,金鑲玉的這是頭一個,“我替我們家小子謝謝陳夫人。”

“只是一個小祝福,祝寶寶歲歲平安,吉祥有餘。”溫念目光仍放在搖籃上裏的寶寶身上,發自內心地祝福他,說完之後才把視線轉移到莫大少夫人身上,不知道是不是她錯覺,一瞬間她好像在莫大少夫人的寬袖裏側看到了蠶絲織就的布料。

她定睛去看,又沒看到了,才發現是錯覺。

秦夫人、溫夫人、餘夫人分別送過祝福,三人與莫大少夫人不熟,便沒有多作停留,到前院去喝滿月酒了。

滿月酒的酒席上有兩種酒,一種是甜酒,一種是黃酒。溫念等人最開始喝的是甜酒,後來甜酒喝完了,不知道誰起的哄,說沒酒喝了不盡興,甜酒沒了喝黃酒。笑笑鬧鬧的,不知怎的一桌人都喝了黃酒。

而且不止一兩杯。

沒等散場,就有幾家夫人不勝酒力,提前回家歇息了。溫念好歹堅持到了最後,她喝了好些,不過那黃酒度數不算很高,她不至於醉到斷片,只是有了酒意。

“一會我要喝醒酒湯。”路上的時候,溫念還會要求喝醒酒湯,漸漸酒意越來越上頭,到下馬車她已經完全忘了醒酒湯這回事。甚至忘了她自己醉了。

她走的很穩,一點不要人扶的,把她旁邊的小喬騙過去了,“我要休息了,你回去吧。”

小喬上下打量溫念,沒覺出毛病,點點頭很放心去準備溫念前面吩咐的醒酒湯。如果大喬在,她絕對不會把這樣狀態的溫念放在房裏獨處。小喬到底還是不夠熟悉溫念。

於是,陳澤昇滿身風塵回到房間時,撞見了一個悲傷哭泣中的溫念,肩膀一抖一抖的,當時陳澤昇表情一凜,以為溫念在宴會上被欺負了,“怎麽回事?有人不識好歹惹你心煩了?”

對於被劃到自己地盤裏的人和物,陳澤昇一向護短。

“……”溫念只顧著哭,沒有回答,恐怕心傷狠了才會這樣表現。

陳澤昇冷笑一聲,正要喚殷喜去查,走近了才發現溫念一身酒氣,原來不是受欺負了,而是馬尿喝多了上頭,頓時只剩下無奈。

溫念察覺到人來了,知道是自家相公,也不趴桌子上了,伸手抱著陳澤昇的腰哭,眼淚鼻涕糊了人一身。難為陳澤昇沒有跟她發火。

陳澤昇一動不動任由她抱著傻哭,等著看她是不是要哭到酒醒。

不過溫念沒哭多久,很快就停下了,她松開緊摟陳澤昇的手,但酒還沒醒,“今天去了莫尚書府上。”

她竟是擺出了要跟陳澤昇閑聊的架勢,“莫尚書可真是個好官啊,自己過得不好,還時刻想著兼濟天下。”

陳澤昇陪著醉鬼說話,很認真去應她:“莫尚書是柳丞相一脈的,柳丞相那一派的官員都做的很好,沒有任何小辮子。”

“這也是為什麽柳貴妃獨寵後宮多年,肆意妄為卻始終地位穩固的最大原因了。”

陳澤昇隱藏了一部分個人見解沒有說。在他看來,柳丞相一脈沒有任何讓人詬病的小辮子本身就是最大的問題了。沒有問題恰恰說明了裏頭有大貓膩。所以他這些年一直在查柳丞相一派,可惜毫無頭緒。

“厲害了。”溫念毫不吝嗇地比了個大拇指,“莫大人對待素不相識的平民百姓能掏心掏肺,自己有一個饅頭就要分一半給別人。奈何這樣的好人太少了。有些人明明是血脈至親,卻帶著私心相處。有些人無冤無仇,卻要算計一個陌生人……”

她說的含糊不清,只有知道前因後果的才知道她抱怨的是溫愈和千禧園的美嬌娘。美嬌娘無緣無故算計她,給有私心的溫愈出主意,兩個人一起把她算計到督主府裏。盡管她現在過得不錯吧,但是她怎麽就、這麽不甘心呢?

陳澤昇不知道前因後果,只道:“看不出來你挺崇拜莫尚書一家。”

“不崇拜,沒什麽好崇拜的。人生在世,一定要及時行樂。不因眼前愁而愁,不因未來苦而苦。”溫念搖頭,大聲說出人生信條的時候,整個人像一團橘紅色的火,發出耀眼的光來,那樣鮮活的氣息晃迷了陳澤昇的眼。

但很快,這團火焰黯淡了,趴回他的懷裏嗚嗚哭泣,把陳澤昇從悸動的錯覺裏拉出來,並用眼淚鼻涕給他一個重擊,讓他再次明白眼前的這個就是一醉鬼。

“不因眼前愁而愁,那你哭什麽呢?人生在世要堅強啊,誰得罪了你,你就花一輩子的時間去教訓她。”相比溫念的光明和燦爛,陳澤昇無疑黑暗得多,“婦道人家要堅強,哭鼻子多醜。”

女人最不能忍受別人說她醜,更何況溫念漂亮,哪怕醉酒了,哪怕在哭鼻子,溫念也要辯駁陳澤昇,她拍了一把陳澤昇,努力瞪大了核桃眼恐嚇他:“會不會說話呢!?”

陳澤昇無意和醉鬼講道理,認慫道:“小仙女梨花帶淚最好看了。”

也不知他怎麽對著一張水腫的臉說出那麽好聽的話來的,估計是以前在皇宮裏伺候人的時候練出來的。

喝醉酒的人果然沒有半點邏輯可循。溫念聽這誇獎滿意了,卻不笑,又抱著陳澤昇精瘦的腰嚶嚶哭回去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