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那年花開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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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著一道墻,千禧園的名伶咿咿呀呀呀練曲的聲音隱隱飄過來,偶爾還有一兩聲小販叫賣貨品的吆喝聲,溫念伏在案上,細細將調制好的香粉放入容器中,使力壓成香餅,一點兒不受外邊嘈雜的環境影響。

溫家雖然是皇商,可縱使沾了個皇字,到底還是商人,再有錢,也只能在鬧市中勉強尋一個相對僻靜的幹凈地方作為居所,索性從小就生活在這樣的環境裏,溫念不覺得吵,只覺得熱鬧。

溫念是溫家的嫡女,上面有兩個哥哥,下邊有一個雙生的妹妹溫愈,一個兩歲的弟弟,另外還有一個庶妹。前兩天溫愈和庶妹在涼亭裏鬧了口角,還動了手,你推我我推你的,不知怎地雙雙落了水。當時救起來溫愈就昏迷不醒了,大夫來看了直搖頭,說是沒辦法救醒了,讓準備後事。幸好佛祖保佑,昨晚溫愈自發咳了水,幽幽轉醒過來。

妹妹轉危為安,溫念高興壞了,昨晚熬夜調好了香粉,今天匆匆塞了兩口早膳便又忙活開了,只為了在溫愈醒過來的第一時間送過去討她開心,好讓她心情愉悅的休養身體。

“三姑娘,三姑娘,四姑娘醒了!現在正在用早膳呢!”大喬打起珠簾,探出頭對溫念說道,“你昨晚說要第一時間過去看四姑娘,我們現在過去吧!”

溫念聞言加快了手裏的動作,三兩下把新制好的香餅關到圓盒裏,“對,我們現在就過去,別讓阿愈久等了。”

兩個人的院子緊緊連在一起,出一道門,再進一道門,就是溫愈的留香院了。守在門外的小喬遠遠看見溫念,露出笑容和溫念打招呼:“三姑娘,你來啦!”

“你怎麽在外面?”溫念略停了下腳步,疑惑道,“阿愈不用人伺候?”

商人家裏沒有那麽多規矩,階級也沒有那麽分明,小喬被溫念一錯不錯地盯著也不覺得怵,大大方方回道:“四姑娘精神不太好,她說想一個人靜靜,我就出來了。”

溫念一聽就明白了,溫愈肯定是還記著和庶妹的矛盾,顧自躲屋裏生悶氣,想著要如何欺負回去。幹脆直接推門進去,不讓她過分憂思,庶妹要受什麽樣的罰自然有爹定,溫愈只要好好養病就行了。

“阿愈。”溫念見溫愈一個人靠在軟枕上盯著床帳怔怔出神,好笑地喚她,“你特地把小喬趕到門外邊吹冷風,要一個人靜靜,就是為了發呆啊?”

“阿念。”溫愈回過神,把目光放到溫念身上,還以為她會像往日那樣歡歡喜喜地說點什麽,沒想到她竟然又出了神,不知想什麽去了。

“阿愈,你到底在想什麽啊?”溫念對一言不合就發呆的溫愈沒有半點脾氣,拉拉她的手,讓她不要發呆。

這回溫愈笑了,她一笑,就又和平常活潑的樣子對上了,她不說自己,只打趣溫念:“在想我們阿念就快要嫁去江南了,還剩下多少日子來著?”

溫念一下就紅了臉,記不起自己要問什麽了,分外嬌羞,作勢要掐溫愈的胳膊,嗔道:“明年才有的事情你拿到今年來說,分明是找打!”

“那也快了,最多就剩下十幾個月的時間了,真是舍不得啊,我和阿念同吃同住十七年,往後卻不知一年能見幾回面,要我說,讓戚表哥倒插門算了,這樣,我們就可以不分開了。”溫愈摟著溫念的腰感嘆,掩在衣裳間的眸子卻遠比這些女孩兒的煩惱要沈重。三日後,她就要收到賜婚的聖旨,嫁給一個死太監,守一輩子的活寡了。

人的命是最不能說的,她嫁給死鬼太監之後,日日守在佛祖前,以為日子就這麽燈枯油盡了,誰曾想昨日種種恍如南柯一夢,她竟然回到了尚在閨閣的時光裏。

她昏昏沈沈的,從小喬嘴裏套出了日子,現在又從溫念口中套出了年份,心思千回百轉,她渾噩的心口終於清明了。於是,對身邊緊緊依靠著的溫念感官也越發覆雜。

她和溫念一起在娘的肚子裏成長,一起降生,一起長大,感情當然是好的,可是感情再好,她也忍不住怨懟。憑什麽呢?溫念只是比自己早出生一盞茶的時間,所以和江南溫文爾雅擅長經商的戚表哥定下婚事的是溫念,她就落得被宮裏的區貴妃賜婚給不男不女的太監的命運。

她想,重活一回,總該有點兒不同吧。

溫念摟著溫愈,全然不知道溫愈沈重的心思,笑她:“你想得好,與其奢望讓戚表哥倒插門,不如你也嫁去江南,我們也一樣能時時在一起,想見面就見面。”

“我就是想的美啊,我要嫁去江南啊,那我肯定得挑江南最出色的男子。”溫愈吐吐舌尖,朝溫念做鬼臉,“我都和爹娘說好了,到時候,就讓我們同一天一起在芙蓉園出嫁,一起下江南!”

“不害臊!”溫念羞的說不下去,把圓盒往溫愈懷裏一扔,起身躲出去,“諾,你的香餅,回頭讓小喬放香爐裏點了,你再睡一覺休息休息。”

“哈哈哈哈……”溫念可愛的模樣令溫愈笑進了被窩。

三天的平靜時光一眨眼就過去了。

這一天很平常,陽光鋪灑在窗沿上、假山石上、地上,在寒冷的冬天帶來些微暖意,溫念和溫愈在暖房裏采花作調香的原料,溫念動作輕柔地扯下花瓣,與溫愈閑聊:“你選的孟家公子孟昊然,可是我們小時候一塊兒玩鬧過的那個?”

“嗯哼。”溫愈俏皮地從喉間哼了聲,表示肯定,“他早就對我有意思,我們家松了口,他不知道多求之不得呢。”

溫念和孟家的公子不熟,只知道孟家也是行商,主要做水運的,小時候的記憶早就模糊了:“你怎麽知道他對你有意思吶?”

溫愈神秘兮兮地湊到溫念耳邊,“當然是信件往來。”

溫愈和孟家公子一直是筆友,一直以來都有交流、互送禮物,平時夾在閨蜜的信件裏不顯眼而已。

“你竟然連我也瞞著。”溫念把摘了一半的花朵扔籃子裏,不高興了。她對溫愈向來沒有秘密,沒想到溫愈居然防著她,和外男通信這麽大的事情從來沒有和她說過。

溫愈連忙哄她:“我沒有特意跟你說,但是我也沒背著你過呀。每次回信我都是當著你的面的,只是你不註意罷了。”

“算了。”溫念覺得不對,但又反駁不了溫愈,只能放過她,悶悶不樂地扯花瓣,“你下回可不許這樣了。”

“好好好,下回不這樣了。”溫愈隨口應道,“別想這個了,想點開心的,三個月之後我們就可以一起出嫁去江南了,開不開心?”

說起這個,溫念倒是要多看兩眼溫愈了,溫愈真是厲害,花了一天時間說動爹娘,一天時間讓孟家提親下定,總共兩天,不僅搞定了自己的婚事,還把她和戚表哥成親的時間一塊了定下了。

“——嗯。”溫念把剩下的花一股腦推到溫愈那邊,“罰你把這些花處理好,我就開心了。”

“好吧,為了阿念的好心情,我領罰了。”溫愈故作無奈,接下苦力活,認認真真地受罰。

“三姑娘!四姑娘!宮裏來旨意了!老爺讓大家去前頭接旨!”大喬一邊喊一邊跑過來,神色焦急,上手拉溫念,“快!快!宣旨的公公已經在大門口等著了!”

溫愈嘴角的笑僵住,過了會兒才恢覆自然,道:“那我們跑過去吧,怠慢聖旨可是大罪。”

接聖旨是大事,眨眼間闔府的人都聚集到了大門口,齊刷刷跪著接旨。溫氏當家人溫未遲領頭跪著恭謹聽旨,聽完皇帝的旨意,他臉上就帶上了難色。

“奉天承運,皇帝召曰:東廠提督陳澤昇勞苦功高,忠義愛國,文武並重,而今已適婚齡,朕與貴妃聞溫氏四小姐溫愈,年芳十七,品貌端莊,秀外慧中,與東廠提督郎才女貌,特賜婚二人,於二月十五結為夫妻,百年好合,欽此!”

“溫大人,接旨吧?”柏公公把聖旨往前推了推,催促溫未遲接旨。

“這……”溫未遲微微擡頭,為難道:“小女愈娘已有婚約,婚期正是明年二月。”

“溫大人,您先接旨,您說的事情老奴自向聖人稟報,請聖人另外定奪。”柏公公神色不變,仿佛溫未遲說的內容和聖旨沒有半點幹系。

“——是,草民接旨,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溫未遲重新拜下去,接下聖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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