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孤獨的星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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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清硯睡了很久,沒有做夢。

後頸處的傷口在他昏睡時逐漸愈合,形成了一道難看的疤痕,看上去就有些凹凸不平,摸起來肯定不會舒服到哪裏去。

他臉上的氣色不算太好,有點蒼白,或許和長期被關在山洞裏有關。

沒有辦法。

論星野鎮的條件而言,這裏已經算得是豪華的山洞了。

“醒了就不要裝睡了。眼珠子動都不動。”粗糲的聲音在他頭頂響起,帶著一絲與以往不同的威嚴。

穆清硯緩緩睜開眼睛,盯著面前的蘇教授,沒有露出驚訝的表情,只是淡淡地問候:“教授好。”

“一點都不驚訝?”反而是蘇教授有點不習慣他的坦然,揉了揉鼻頭,不太滿意昔日學生的表現。

“我醒了一會了。你走路的聲音,有點……特別。”穆清硯撐起身體坐起,身上蓋著的薄毯子隨即滑落,露出裏面已經睡得皺巴巴的西裝。

在以前,蘇教授是穆清硯最欽佩的教授,他負責無雙大學的植物系,也管控著所有的實驗名額和星野鎮野外實習的機會。

穆清硯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裏,都會提前到實驗室,就希望在同學們來之前,能夠多向教授請教一些問題。所以,他對教授的腳步聲尤為熟悉。

而如今,這種熟悉感,卻讓他難以招架。

“沒想到,你連我的腳步聲都記得住?我榮幸之至。”蘇教授將放在腳邊的一個麻布袋子扔給他,“換上防寒服,帶你出去走走。”

穆清硯不語。

他接過袋子,打開探頭看了看,裏面似乎就是一套普通的防寒服,沒有其他特別的。

蘇教授見他很聽話,轉身離開房間:“我只拿走了你的通訊器,沒什麽好擔心的。現在那玩意也沒什麽用,畢竟無雙城已經熄滅了。”

穆清硯回想起,暈倒時所見漆黑的無雙城,和從裂開穹頂縫隙裏傾瀉而入的白光,渾身不由得打了一個寒顫。

“少爺。”他握住空蕩蕩的手腕,忍不住呼喚一聲。

山洞裏只有幾盞油燈亮著,光線晦暗。他抓著防寒服的口袋繞著走了一圈,發現這裏除了一張床以外,什麽都沒有。但應該是有其他設備的,比如恒溫恒濕設備,空氣凈化裝置以及視頻監控。

他應該躺了好幾天,脖子上的傷口已經愈合。

但肚子反而也是一點都不餓,或許蘇教授還給自己做了些手腳。是冷凍沈睡?還是營養維生?這些他不太懂,算是生物系或是生存護理系的專業領域了。

穆清硯只知道自己勉強還是活著的。

而且,這條命就捏在蘇教授的手心裏。

他沒有繼續閑逛,停止對山洞的探究,抓緊時間換了防寒服。原本,他想要避開攝像頭,但根本就找不到設備的位置,也就無所謂了。

為了能來星野鎮,他做過很多的研究,雖然都是理論上的,但實踐起來,除了動作慢一點,也沒有什麽不適應。

穆清硯走出山洞,門口立著兩個人:蘇教授和雌雄難辨的刺青師筱雄。

蘇教授一見他,立刻露出笑容:“筱雄下手沒有輕重,你感覺怎麽樣了?”

紅色防寒服緊緊貼在穆清硯的身上,行走不是很舒服,他還是極力適應。而變壓頭盔的透明可視窗帶點弧度,使得他看到的景象都有點變形,頭有點暈。

“腺體?你對我做了什麽?”穆清硯冷著眼,看向筱雄。

筱熊撇了撇嘴,看上有些不快:“沒什麽。做了點檢查,結果什麽都沒有找到。”

當然找不到!

他根本就沒有腺體,沒有腺體才不能分化不是嗎?

他就是想要一條腺體,才曾經動過念頭去找筱雄啊!

穆清硯不敢回答,只是默默不語。

蘇教授幹笑兩聲,說著已經批評過筱雄了,讓穆清硯不要放在心上,隨後就領著兩人離開,要帶他們去看牧場。

筱雄緊隨其後,而穆清硯磨蹭著走在最後。

不是他走得慢,而是腿有點不聽使喚,在顫抖。

說不怕是假的,從他醒來的那一刻,他就嚇得魂飛魄散了。他聽見了蘇教授的腳步聲,以為他也和自己一樣,受到了脅迫,但仔細傾聽,又覺得那腳步有點氣定神閑的愜意。

如果是受到了脅迫,一定不會那麽悠閑。

他註意過蘇教授被簡奚雲質詢實驗結果時,那腳步淩亂得像是森林裏的呆頭鹿,踢踢噠,踢踢噠。

蘇教授在裏面扮演了什麽角色?似乎連筱雄都忌憚他幾分。

那少爺呢?他在哪?也被抓過來了嗎?

“清硯,走快一點,別跟丟了。”蘇教授面帶笑意地回眸等他。

穆清硯攥緊了拳頭,努力給自己壯膽,緊趕慢趕跟著上去。他心想:至少現在教授對他的態度,並沒有很差,或許他還有用?

三個人繞著這個山頭走了很長一段路,一直到翻過這個山頭,走到了蘇教授的牧場。

穆清硯站在小小的山頭上,對眼前的場景驚得目瞪口呆。

龐大的星野山谷裏,被整齊劃一地分割成了不計其數的試驗田,每一塊地裏都種著蘇教授之前研究的新型糧食品種。有兩層小樓高的玉米稈,每株玉米長得需要兩人環抱才抱得住,上面的玉米穗有人的小臂那麽長,這和實驗室裏的品種完全不同。

極目望去,一片欣欣向榮。

黃澄澄的水稻田裏有飛魚躍出水面,南瓜藤攀附著高聳的猴面包樹肆意開花,成排生長的生姜似乎與某種水果雜交,葉間結滿了絳紅色的果子……

“往後一點,有馴養的食肉牲畜。”蘇教授很是自豪,然後指著在試驗田裏勞作的人,他們身上也穿著鮮紅色的防寒服,“放心,糧食危機在這裏不存在。”

“可是,可是您一直說星野鎮的條件很差,種不出東西。”穆清硯吞了吞口水,驚訝地說。

無雙城盡管繁華絢麗,但絕大部分的糧食供給都來自於環形集團的工廠。他見過那裏的實驗室,玉米結在細弱的稈上,產量不少,但只能有一季,需要不斷繁殖,耗時費力。

而眼前富庶的牧場,簡直不可想象。

“你騙了他們?”穆清硯擡眼看向蘇教授,“為什麽?”

“為什麽?那我問你,為什麽治安官永遠都是治安官,老到只剩下一顆頭顱,還用義體延續著長命百歲,不肯退下?而簡家又能世代繼承環形集團,即便簡昌昊帶著沈明河叛逃,他的兒子還能繼續當繼承人?”蘇教授眼珠不錯地看著穆清硯,“因為無雙城裏的人們實在是懦弱又懶惰。”

“對,既懦弱又懶惰!”筱雄嗚呼喊了一聲。

“安靜!”蘇教授的手裏不知什麽時候拿了一根權杖,一下子打在了筱雄的腿上,令他一下就跪下了。

筱雄臉上唇角還勾著笑,沒有半絲的惱怒,而心願誠服地俯下身子。

“他們懦弱,不敢質疑,所以一年年重覆擁護治安官,把自由的希望寄托在一具骷髏身上。他們還懶惰,知道糧食危機將近,整個星球的物資都要耗竭,但不願努力,不學習也不出力,就靠著一個集團工廠的罐頭食品,過著茍延饞喘的生活。”

蘇教授的聲音變得冰冷:“我們的祖先曾經擁有一顆藍色的星球,上能看到星空,下有深海潛游,有陸地棲息,有空氣呼吸。而現在,你看看,我們有什麽?有一個蠢得要死的玻璃蓋子還有一群不動腦子的蛆蟲!穆清硯,你也想變成懦弱又懶惰的蛆蟲嗎?”

穆清硯的眼淚被他吼得終於噙不住,落了下來。

隔著變壓頭盔,蘇教授不能替他擦掉眼淚,但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拍了拍穆清硯的肩膀,繼續說道:“我知道你不一樣,你癡迷於植物研究。你的論題,延長授粉期提高結果率?”

穆清硯點點頭。

“有點小兒科。但在無雙城那種地方,思想已經被禁錮了,你做再多的努力,也沒有辦法在鋼筋水泥裏種出一片森林來。”蘇教授突然想到什麽,壞笑道,“尤其是簡奚雲還把你像只小狗一樣,拴在身邊。”

“少爺。”穆清硯哽咽著問,“他怎麽樣了?還在城裏嗎?安……安全嗎?”

“我的小清硯啊。到現在,你還不明白嗎?這裏是你心心念念想要來的星野鎮,能夠看到星星的地方。你擡頭看,看到星星了嗎?”蘇教授一把摟過穆清硯,讓他被迫擡起頭看頭頂的星河,“每一次的野外實習,不是我不讓你來,是你的少爺不準你來。”

“什麽?”穆清硯哽著聲音,艱難地說。

“他不讓你看到這片天地,怕你長了見識,就從他身邊逃跑了。所以,讓我阻止你出城。不過正好,你不來,他也不關心星野鎮的進展。我才能有機會在這裏創造一座新的城池。”蘇教授振臂高呼,“為了新世界!”

“為了新世界!”

“為了新世界!”

“為了新世界!”

試驗田裏原本還埋頭苦幹的人們,聽到這聲吶喊,紛紛轉過聲,對著蘇教授和穆清硯所站的位置振臂高呼。

聲浪一聲高過一聲,穆清硯的心跟著一顫又一顫。

“那無雙城的人呢?”他淚流滿面。

蘇教授輕蔑地笑:“自生自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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