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2章 弒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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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草堂新堂主臉色驚怒,終於脫口而出:“原來魔宗早就布好了埋伏,想要現在趁亂打劫?”

元清杭修眉一挑,詫異萬分:“袁堂主在說笑嗎?同樣是被傷害屠戮,怎麽仙宗要賠償就是要公道,我們魔宗就是打劫?”

他悠悠看向對面眾人,俊臉上又恢覆了笑吟吟的神情:“總之我們魔宗向來講理,跟著諸家仙門一起進退就是了。你們索要賠償,我們自然也不甘心落後;你們若是寬宏大量,那我們魔宗也不好意思貪得無厭。”

這話便是明目張膽地威脅眾仙宗,直接言明了他們若是逼迫蒼穹派,那魔宗就也要向原先圍剿他們的仙門索賠,更要在蒼穹派的補償中大大分一杯羹。

這樣一來,眾仙門在蒼穹派這裏分到的東西本就不多,再被魔宗同樣索賠,那可真的是忙來忙去一場空。

可若是真的翻臉,一來不占道理,二來各家現在留在這裏的多是剛剛痊愈的傷員,對上山腳下虎視眈眈的魔修眾人,又有幾分勝算?

更別提好幾家大仙門和魔宗都牽扯不清,真的打起來,站在哪邊還說不清!

一時之間,大殿上眾人心思各異,竟是沒人肯站出來拿個主意。

就在僵持之際,宇文離卻又開了口,神情誠懇:“諸位前輩,晚輩這邊,有個小小建議,不知道諸位願否一聽?”

眾人正愁無人解圍,一見他說話,紛紛道:“宇文公子素來考慮周密,不妨說來聽聽。”

宇文離沈吟道:“如今諸家仙門和魔宗齊齊索賠,可蒼穹派實在拿不出什麽現錢,若是慢慢挖掘靈脈,尚且不知道何時能湊齊部分錢款。”

他溫和道:“我們宇文家雖然已經略施援手,幫蒼穹派解了一點燃眉之急,可自家也損失慘重,無法再多幫一些。”

商朗慌忙向宇文瀚和宇文離施了一禮,真心實意道:“多謝宇文一族仗義出手,蒼穹派上下,感激不盡。”

宇文瀚臉色和緩,擺了擺手。

這些天宇文離前來商量,說是看蒼穹派窘迫,想出手幫一幫商朗和寧奪,他自然欣然應允,對孫子的這一舉動還暗中欣慰。

前些日子的事雖然讓他如鯁在喉,可不少仙門長輩事後議論時,都對宇文離的作為大加讚賞。

表面上投靠了商淵,可是在對待仙門時卻從沒有過血腥之舉,更在多次行動中出手暗中相助。

無論是偷偷派門人去解救被抓的仙宗晚輩,還是幫助仙宗的人破陣逃走,又或者是最後墓園一戰中,利用巧妙術法指揮驚屍圍攻商淵,可以說都是立下了大功。

就連整個宇文家的門下族人,也一個個對他感激涕零——別家或多或少都有人被商淵殺了立威,只有宇文家靠著宇文離的忍辱負重,得以保全了所有人的性命,除了老仆桂平戰死,竟無別人傷亡。

泱泱禍事,宇文一族竟然全身而退!

宇文離神情溫文爾雅,向著眾人侃侃而談:“恰好我這邊有位長輩和我說過,他們宗門願意這時候出手,買下蒼穹派後山靈脈歸屬,款項可以立刻結清。”

他頓了頓,等商朗和所有人都反應了一下,才又繼續道:“那位長輩說,他是做生意的,總得有利可圖,若是開價過高,那也就算了。”

這話說得彬彬有禮,又不顯得貪婪急迫,在場的人不由得全都精神一振。

諸家仙門想要的不外是資源補償,誰也不想真的年年來逼迫蒼穹派這些小輩,若是能一次付清,就算少一點,也都願意。仟韆仦哾

商朗和寧奪互相看了一眼,心裏都有點意動。

原本就是要挖掘靈脈,取其靈髓來還債的,誰也沒指望千重山還能恢覆生機,現在一次性賣給別人還清索賠,倒也從此後落個清凈。

就連元清杭心裏,也都隱約覺得可行。與其這樣無休止地胡攪蠻纏下去,倒也不如快刀斬亂麻,徹底叫蒼穹派這些晚輩弟子輕身上路。

商朗咬了咬牙:“多謝宇文公子牽線,卻不知道那位宗門長輩可願意出來商議一下?”

宇文離微微一笑,向身邊的瘸腿侍衛點點頭。

那侍衛趕緊一瘸一拐地走出大殿,半晌後,又獨自回來,掌上托了一只烏黑發亮的傀儡鳥:“少爺,那位長輩叫這只傳舌隼帶了話來。”

元清杭的眸子猛然一縮,忽然心裏明白了要出價的是誰。

百舌堂堂主!

他和這人打過的交道雖多,但卻抓不到任何對方作惡的真憑實據。

就算迷霧陣是他從中牽線,促成了寧程設計、澹臺明浩做幫兇,可就算對所有人揭穿這一點,對方也能推脫一句,他只是從中收傭,雙方要做什麽,他一概不知。

墓園大戰裏,他也可以斷定,這人就是催生陰槐陣、引出所有驚屍的幕後黑手,可驚屍是無差別攻擊,即便鎖定了他,他也同樣可以辯解說,這是為了對付商淵。

總之一來沒有證據,二來他全程藏在幕後,行為亦正亦邪,也不會引起真正的仇恨。

到了今天,又陰魂不散地跑了出來,卻不知道又想做什麽。

一股不太好的預感在元清杭心裏悄悄升起,可一時卻又找不出問題。

百舌堂的確素來貪財,販賣消息、充當掮客,從來都是無利不起早,可掙錢卻也掙在明處,這樣公然出價,看上去倒像是要趁亂壓價,賺上一筆?

果然,那傳舌隼目光冰冷,撲閃著翅膀,嘴裏吐出一句惟妙惟肖的人言,卻音色含糊,辨別不清男女:“百舌堂願意出百萬上品靈石,買斷千重山靈脈歸屬。”

說完之後,又重覆了一遍,這才閉上了嘴。

百舌堂的名聲一向神秘,這時忽然自報家門,眾人都是微微一驚。

可這個組織的確一向和各家都有秘密生意往來,此刻循利而動,倒也不稀奇。

大殿上,不少人心裏都在飛速計算,算了之後,卻都臉色猶豫。

現在魔宗和諸仙門一起索賠的話,最少也有近千條人命,平均下來,每位亡者怕是只能分到千顆靈石,甚至比澹臺家的數額還少了許多,簡直是如同雞肋。

商朗臉色漲紅,想了半天,硬著頭皮開口:“不知道諸位覺得如何?”

立刻有人冷哼一聲:“這位買家出價如此低,各家的死者就只值得這點撫恤?我覺得不可。”

有人也紛紛點頭,附和聲大了起來,商朗漲紅了臉,看向了宇文離:“宇文公子,百舌堂能不能再多出一點,畢竟千重山下的靈脈曾經也算豐饒……”

那名瘸腿侍衛立刻轉身出門,過了一會兒,又返身回來,那傳舌隼再次口吐人言:“一百二十萬上品靈石,買斷千重山一切草木溪水,附近人間屬地歸屬,一並轉移。”

元清杭冷冷望向殿外,向趙庭安使了個眼色。趙庭安會意,立刻悄無聲息退後,向殿外走去。

傳舌隼回來的如此之快,顯然沒有飛過千山萬水,那個神出鬼沒的百舌堂堂主,一定就在附近!

殿中的諸家仙門宗師依舊神色猶豫,這番討價還價也算正常,可加價有限,看樣子,對方也不過是想賭一下產出會大於出價,想叫對方再多出,怕是不太容易。

果然,那傳舌隼停了一會,又開口加了一句:“底限在此,若是不成,蒼穹派也可另尋買主。”

眾仙門覺得少,百舌堂不願再加,商朗他們更是毫無談判能力,殿中紛紛嚷嚷,亂成一片。

元清杭冷眼看著,忽然開口:“假如魔宗不要這錢,各位仙門每條人命大約就能分到兩三千靈石,諸位覺得能接受的話,那這事就此定奪,別再廢話啰嗦。”

他這話一出口,殿上頓時一陣安靜。

魔宗本來就是來護著蒼穹派的,而非真的想要索賠,現在忽然表態退出,那麽百舌堂的一百二十萬靈石全數分給仙門苦主,的確就寬裕許多。

終於,陳封環顧了一下眾人,緩緩道:“多謝元小少主高義。我覺得這個法子可以,卻不知道大家覺得如何?”

他身邊眾多宗師掌門互相看了看,心裏也都松了口氣。

難得魔宗願意不攪合,更難得有人願意拿出這樣的驚人現款出來,總比大家再吵上三天三夜好得多。

立刻有人高聲附和:“蒼穹派若是接受,我們也都願意退讓一步。”

“對,一味糾纏,也沒有意思。諸家早早回去休養生息,才是正理。”

商朗向寧奪望了望,寧奪微微一點頭,低聲道:“定下吧。天下仙山眾多,大不了,我們帶著師弟們另尋修煉之地。”

商朗終於下定了決心,朗聲道:“好!宇文公子,麻煩你請百舌堂的人出來,我們這就擬定契約。”

那瘸腿侍衛又返身出去,這一次,時間便耽誤地久了一些,再進來時,手中果然拿了一張墨跡淋漓的文書,恭敬地遞到了商朗面前。

宇文離微笑道:“商公子也可以請人把把關,看看條款可有不妥。”

趙庭安悄然從外面溜進來,湊到元清杭耳邊,低聲稟告:“沒看到人。那瘸腿侍衛出去後,就忽然詭異消失,一會兒又憑空出現了。”

元清杭皺了皺眉:“用了瞬移符?”

趙庭安有點猶豫:“沒有看清他的身法,不知道是瞬移術,還是瞬移符。”

元清杭點了點頭,看向那邊的商朗和寧奪。

只見兩人神色凝重,看了半晌那文書,應該是沒有找到什麽陷阱,商朗終於擡頭道:“好。諸位長輩作證,百舌堂自此買下千重山,附帶周邊方圓數百裏產出,包括周圍人間凡人屬地,也都一並接收。對價一百二十萬顆上品靈石。”

他向著眾人拱了拱手:“只要拿到百萬靈石,蒼穹派立刻分配給仙門諸家。”

陳封微微頷首:“從今後,蒼穹派所欠諸仙門的血債,也都一筆勾銷。”

他轉身拔劍出鞘,劍光凜然:“若是誰家還想找他們報仇,我們外人也不阻攔。但今日拿了賠償,日後再暗中為難蒼穹派無辜弟子,我淩霄殿頭一個不答應。諸位可有異議?”

殿中一眾宗師紛紛點頭:“陳殿主說得極是。一了百了,恩怨已清。”

商朗見一切已定,從懷中儲物袋中掏出門派玉璽,靈識一閃,解開了封印,眼看就要向那文書上蓋下。

就在這時,大殿裏面的側門中,卻忽然響起了一聲有氣無力的喝聲。

“等等……”

一個蒼穹派的小弟子推著一個輪椅,上面坐著一個臉色蠟黃、形容憔悴的人,從外面緩緩滑入。

殿中忽然一靜,所有人的人臉色都是難看至極。

寧程!

跟在商淵身邊,作惡無數,手中人命累累,可一切瘋狂的舉動,卻為了幫多年前的師兄寧晚楓報仇伸冤。

最後關頭自爆了金丹,為寧奪最後戰勝商淵奠定了基礎,自己也落得重傷不治,死期將近。

據說他現在全靠靈丹吊著命,所受苦楚也是厲害,現在一看之下,果然已經是臉頰深陷、眼中光彩散盡。

木青暉遠遠坐在神農谷席上,凝視著寧程,眼中似乎有淚光微微一閃。

無論是幼年時和他一起對抗兇獸的懵懂少年,還是蒼穹派那個曾經俊雅清冷、周旋在諸家仙門中的年輕掌門,終究是不在了。

現在坐在輪椅上的這個人,似乎在短短的時日內,已經被什麽侵蝕了整個身體。

寧奪轉過頭,快步上前,扶住了寧程的輪椅:“師父?”

寧程輕輕喘了幾口氣,示意他推動輪椅,來到商朗面前。

他顫抖著手,接過那張文書,淡淡掃了一眼:“不能簽。”

商朗愕然一楞:“師父?”

寧程慢慢擡起頭,似乎費了極大的力氣:“百舌堂堂主,出來一敘吧,現在我既然沒死,蒼穹派就還是我做主。”

殿外一片安靜,無人應答。

忽然,一名蒼穹派的小弟子從外面急跑進來,神色驚慌:“大師兄!墓園那邊忽然有異動,守園的師兄說,鎮壓惡靈的符篆有點松動……”

這一聲宛如驚雷,直驚得殿內眾人猛地一個激靈,可稍微一想,又都安定下來。

最多就是蒼穹派的歷代屍骸作祟,蒼穹派既然有元清杭和姬凡煙幫忙,應該出不了大問題。

再說了,就算真的出事,現在大家也能一走了之,沒有再陪著這些驚屍打架的道理。

商朗卻比他們都擔憂,趕緊縱身,跟著那小弟子向外急匆匆跑去,一邊跑,一邊急叫:“我去看一下怎麽回事,去去就來!”

寧奪微微一皺眉,可身邊寧程氣息微弱,他終究不敢稍離,低聲道:“師父,百舌堂好像不願意露面。”

寧程唇邊露出一絲虛弱的冷意:“堂主真的不出來,那就別怪我不守承諾,將一些往事公之於眾了。”

元清杭心裏猛地一動,緊緊盯住了寧程。

這世上,只有寧程和百舌堂堂主牽扯最深,能抓住百舌堂堂主把柄的,怕也只有寧程!

大殿上的諸家仙門宗主中,終於有人開口:“寧掌門什麽意思?貴門派在你手中犯下累累罪孽,現在你卻要阻止變賣仙山,用以賠償?”

寧程淡淡道:“賣給誰都行,獨獨不能賣給百舌堂。它和我們蒼穹派一樣,同樣都是兇手,憑什麽能隱身?”

……殿上一片嘩然,陳封猛然拔出寶劍,厲聲道:“你說什麽?”

寧程目光望向殿外,似乎在盯著某個看不見的人,緩緩道:“迷霧陣是我設計,目的就是要挑起仙魔對立,互相殺戮。商淵出關在即,若是能挑動魔宗和他不死不休,我自然是最高興。”

數位站立靠前的仙門宗主全都臉色鐵青,嘴裏逼出幾個字:“喪心病狂!”

木青暉遠遠站著,低聲開口:“所以……你找我索要毒藥配方,說是為了抓捕蠱雕,其實卻是用在了迷霧陣。”

寧程避開了他目光,垂目道:“是。包括找你幫忙,事先將市面上的折酸枝采購一空,叫人沒辦法配出解藥來。”

木青暉身子輕輕晃了晃,痛苦地閉上了眼睛:“所以你甚至對嘉榮和商朗出手?”

寧程淡淡道:“只可惜,我在迷霧中中……可沒殺那麽多人。”

一位術宗宗師猛然拔刀在手,厲嘯一聲:“我從小視若親子的小徒弟就是死在陣中的,除了你,還有誰?!”

寧程輕笑一聲:“我都是一劍穿胸,並沒下死手。至於他們為什麽死,或許你們可以問一問……”

話音未落,旁邊的偏殿門中,一道身影疾沖而出,卻是去而覆回的商朗。

大殿上交鋒談判已經持續了大半日,此刻暮色早已降臨,殿中各處也新燃上了巨大的照明蠟燭。

燭光下,側門邊的商朗神色悲愴震驚,手中寶劍顫抖不停:“師父……所以小周師弟也是你殺的?他……他是你從小看著長大的,你怎麽忍心!”

寧程慢慢擡起頭,望著他熟悉的少年面孔,半晌卻搖了搖頭:“朗兒,為師……”

商朗神色似癲如狂,手中寶劍忽然急刺而出,直奔他胸膛:“我殺了你,為小周師弟報仇!”

沒人想得到他會這樣當眾殺師,寧奪雖然就在身邊,可身上靈力盡失,反應大不如前,等到反應過來,一切已晚。

血光四濺,寶劍徑直刺入寧程心口,將他整個釘在了輪椅後背。

燭光閃爍,血色模糊。商朗怔怔看著面前寧程低垂的頭,忽然大叫了一聲,轉身向外狂奔而去。

所有人都楞在了當場,一片死一般的窒息中,忽然,一道清亮的聲音急呼出聲,語氣急促冷厲:“攔下他,別叫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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