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5章 殉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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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清杭聽得心裏“撲通”直跳,握著寧奪的手驀然一緊。

寧晚楓在眾人面前自承騙了元佐意,等於將自己置於萬劫不覆的境地,可在他倆的想象中,這樣一見就互相傾慕、在湖上同奏笛簫、刀劍切磋的兩個人,縱然最後有了嫌隙,也不至於到如此慘烈的地步。

元佐意真的是一個睚眥必報、因此對寧晚楓懷恨在心,不惜折辱囚禁他的人?……

一時之間,元清杭也怔怔地拿不定主意。

從始至終,在他眼中,他舅舅都是一個光明磊落、恣意瀟灑的豪俠英雄,卻忘記了,這些印象,都大多數來自於對元佐意忠心耿耿的兩個人。

厲紅綾是元佐意救的,重塑修為也是拜破金訣所賜;姬凡煙更是很早就跟在了元佐意兄妹身邊,和元清杭的母親情同兄妹。

這兩個人,自然對元佐意死心塌地,描述也全是溢美之詞。

實際上,他這位舅舅,在魔宗分崩離析了百千年後,能將眾魔修聚攏起來,除了絕高的修為以外,只怕在別的事上,也不乏酷烈手段,強硬意志!

寧奪手掌在元清杭手中,微微發顫,澀聲道:“我叔叔……是受傷了,還是被刑囚折磨過?”

寧程恨聲道:“我不知道!看上去物品用度倒是精美奢華,可是師兄被鎖在床上,手腕腳腕均有靈力鐐銬,上面還有些掙紮後留下的傷痕和血跡,身上一襲白衣下,竟然有點形銷骨立。”

“我一眼看見師兄這個樣子,心裏痛得好像被砍了一刀,頓時痛哭起來,狂撲上去,想要幫他劈開鎖鏈。”

“可那靈力鎖鏈上帶著元佐意的封印,我根本打不開,我正急得嚎啕大哭,就覺得師兄輕輕伸手,摸了摸我的頭,就好似小時候哄我一樣。”

“我擡起頭,看著師兄熟悉又陌生的臉,只覺得心如刀絞。”

“距離師兄那晚興致勃勃從外面回來,和我深夜聊天,只不過過去了兩年。我還清楚記得,那時候的師兄眼中神采飛揚,溫潤閃光,不知道有多漂亮;”

“然後就是上次在野外,我遠遠看著他和師尊對話,那時他雖然也消瘦沈默,可精神依舊是好的。”

“可現在,我眼前的師兄,眼睛裏卻好像沒有了光亮。”

“他見我擡起頭,只溫聲問我;你怎麽來啦?是求了他應允,放你進來的麽?”

“我知道他說的‘他’一定是元佐意,見他這樣折辱師兄,心裏恨得不行,大聲罵道;誰要他那個奸賊應允,我自己殺過來的。師兄你別急,我一定能想辦法救你出去。”

“師兄卻好像並不生氣,輕聲道;你打不開的,這鎖鏈……厲害得很。而且,我也不想它打開。”

“我一聽,嚇了一跳,驚慌地問:為什麽?是他給你下了什麽蠱毒嗎?你要是走了,是不是就會毒發身亡?”

“師兄的神色有點奇怪,好像又是溫柔,又是悲傷,怔怔道;是啊……或許吧。”

“我聽他這樣說,心裏更加篤定元佐意惡毒,正急得團團轉,只聽師兄問:小奪現在怎麽樣?他現在也該有三歲多了吧?”

“我趕緊抹了抹眼淚,回答道;師兄你放心,我沒對任何人說過小奪的事,現在還是寄養在那家富戶人家。我常常下山偷偷去看他,他長得又俊又乖,雪白粉嫩的,不知道多可愛。”

元清杭聽著這些陳年往事,看著身邊俊美沈靜的青年,再想著寧程嘴裏當年的小粉團子,心裏不由得一陣兒走神。

寧程頓了頓,目光轉到寧奪身上,似乎也想起了他幼年模樣,半晌才繼續道:“師兄聽了,眼中好像有瑩瑩淚光,卻微笑道;我知道你一定會幫師兄照顧好他的,辛苦你啦。你回去後,就給那家人家足夠的錢財,叫他們收養了小奪吧。”

“他神色悲戚,似乎有萬般不舍,又道:叫他一輩子做個人間富貴公子,不要修煉練武,更不要和這仙魔兩道,沾上任何關系。”

“我大聲哭喊:我知道你是冤枉的,我什麽都知道!我救你出去,找機會向天下人說明真相,就可以堂堂正正接小奪回來,不好嗎?”

“師兄怔怔出神,神情中有我完全看不懂的悲哀,說:我回不去啦。我只求你這一件事,就是好好照顧小奪長大成人,看他成家立業,平安一生,你能答應師兄嗎?”

“我又驚又怕,急得哽咽道:我當然會好好照顧小奪的,可是師兄你到底怎麽了?你中了毒的話,我們出去,找木家的人,找易白衣老前輩,我不信治不好的啊!”

“師兄搖了搖頭:你不懂的。我已經沒有回頭路可走了。”

“不知怎麽,我總覺得師兄的神情雖然溫和,卻有點恍惚,他好像忽然想起來什麽,皺眉問我:你剛剛說什麽?你是自己殺過來的?”

“他急急問:外面的情形怎麽樣了?仙宗聯盟退兵了嗎?”

“我心中恨極了魔宗的人,聽他這麽一問,便大聲道:師兄你被他關在這裏,什麽都不知道嗎?我們仙宗的人節節大勝,幾天前,魔宗守護大陣就已經告破,到處被仙宗聯手圍剿絞殺呢!”

“我本以為師兄聽了會高興,可沒想到,他忽然臉色大變,猛然站起,就想向外沖去。”

“可他忘了自己被靈力鐐銬鎖著,這麽猛然發力,不知道觸發了什麽機關,沒沖幾步,就被一股靈力亂流擊中,癱倒在了地上,痛得蜷縮起來。”

“我大叫一聲,撲上去扶他坐起來,看著那讓師兄屈辱無比的鎖鏈,心裏對元佐意簡直恨到了極點。我一邊哭,一邊說:師兄,那個折磨你的大魔頭已經死啦,等師尊他們找到這裏,一定能破了這鎖鏈的。”

“我沒想到,師兄聽了這一句,整個人卻像是如遭雷擊一樣,他眼中滿是血絲,死死抓住我的肩膀,雪白牙齒發顫,問:你……你說什麽?誰死了?”

“我來的時候,元佐意已經和仙宗多位高手惡戰了幾天幾夜,中途曾經退走過一次,但是據說姬凡煙也陷在別處苦戰,元佐意退走沒多久,被宇文家放出的機關鳥捕捉到蹤跡,仙宗高手又再次圍殺過去。”

“我想到元佐意被人狼狽圍殺的樣子,心裏快意極了,便對師兄說:說起來,還多虧師兄你前一陣刺了他一劍呢。那個大魔頭身上有傷,還一直陷在征戰中,得不到休憩,終於油盡燈枯了。”

“我來的時候,只知道元佐意的確被多位大宗師聯手狙擊,必死無疑,可也沒親眼看見他死活。此刻看見師兄那好像瘋魔般的神情,只覺得又生氣、又有點奇怪的嫉恨。”

“我心裏隱約覺得,就算那個大魔頭對他再壞,師兄這麽善良的人,也一定會只記得那個人星夜兼程幫他報仇、夜宿小舟的那些美好過往。”

“我滿心只希望師兄死了這條心,故意大聲道:元佐意那個大魔頭,已經被師尊聯合多位金丹高手,狙殺在外面了。那個什麽姬凡煙和厲紅綾,也都死傷慘重,現在元佐意死了,他們也一定沒什麽好下場……”

“我正說得高興,卻聽見師兄猛地嘶吼一聲,臉上全是絕望。他不顧一切地爬起來,手掌一伸,從床前抓過應悔劍,用力向身上的鎖鏈砍去。”

“可無論他怎麽用力,那個可怕的封印卻紋絲不動,他掙紮得雙腕全是鮮血,也掙脫不開。”

“我看著師兄這樣瘋了一般,嚇得不行,拼命上去抱著他,哭喊:師兄你幹什麽?不要這樣傷害自己,我害怕!”

“師兄也不理我,只不停去斬那靈力鎖鏈,也不知道砍了多少下,終於累到脫力,跌坐在地上。”

“他那時候的臉色,青白得像是厲鬼一樣,眼中全是悲痛和絕望。他怔怔發了一會兒呆,才轉向我,輕聲問:你沒騙我嗎?”

“我打了一個激靈,硬著頭皮說:當然,我親眼看見幾把劍一起刺中他,還有好幾件厲害的法器砸中他胸口和後背,他吐了好多血,死的時候,斬虹刀都已經卷了刃。”

“我從小就對師兄言聽計從,從來不會騙他,他肯定不會疑心我說謊,聽了我這句,忽然一張口,大口大口的鮮血急湧出來。”

“我看他這樣,快要嚇傻了,手忙腳亂給他餵藥,他也沒拒絕,可藥丸到了他嘴裏,卻又很快被洶湧的血流沖了出來。”

“師兄靜靜坐在那兒,靠著床邊,半晌好像笑了笑,低低道:我不信……我不信他死之前,都不來看我一眼。”

“他擡頭看著我,一雙溫潤俊秀的眼睛裏,沒了一絲光亮,看得我心驚膽戰。他輕聲對我說:我上次趕他走的時候,說這輩子都不會原諒他。他當時說:好,你不想見我,我就再也不要踏進這裏半步。等哪一天你願意見我了,你吹幾句那首《樂相知》,我就會趕來。”

“師兄顫抖著手,從枕下摸出他那支心愛的‘素月’長笛,喃喃道:我當時氣他氣得厲害,只回應說,除非我想死前見你一眼,否則這輩子,我都不會吹它。”

“說完這句,師兄就把素月舉到嘴邊,開始吹奏。他一邊吹,唇邊一邊源源不斷流出血來,我呆呆聽著,那曲子我不懂,只知道纏綿悱惻,又高遠悠揚。”

“師兄吹奏的時候,帶著高亢的靈力,聲傳百裏,只要是稍有修為在身,也都聽得見。我生怕元佐意聽見了趕來揭穿我,可等了好半天,宮殿外暮色四合,窗外湖水平靜,卻始終沒任何人趕來。”

“好半天,師兄終於停了吹奏,靜坐在那兒,溫雅的臉上一片灰暗,像是終於認清了什麽。”

“他輕聲道:……這樣他都不來,可見果然是死了啊。”

“我心裏隱約松了口氣,趕緊說:那當然,我來之前,他就死得透透的了,現在只怕連屍體都被斬成了幾百塊。”

“這話不說還好,師兄聽了,忽然又是一口血狂噴出來。”

“這一會兒工夫,宮殿裏,到處都是他吐出來的斑斑血跡,我簡直不明白,他那麽清瘦的一個人,哪裏來的那麽多血。”

“我嚇得不行,只有祈禱師尊他們真的早點殺了魔宗餘孽,再找到這裏來救師兄,可師兄這時候,卻擡起頭,向我招了招手。”

“我趕緊連滾帶爬,撲上去哭著說:師兄你再忍一會兒,師尊馬上一定能找到這兒的。”

“師兄輕輕摸了摸我的頭,說:小程,你答應我的事,一定要做到啊。”

“我慌忙點頭,說:師兄您放心。”

“師兄伸出手,單手輕輕捂住了我的眼,道:你以後也要好好的,忘記有過這樣一位全無是處、害人害己的師兄吧。”

“我不知道他捂住我的眼睛做什麽,一邊發楞,一邊慌忙說:師兄是全天下最好的人,又驚才絕艷,等以後出去了,還是蒼穹派最厲害的師兄啊!”

“師兄好像輕輕笑了笑,說:不是的,我欺騙至交好友在先,連累害死多條性命在後。我這一生,上對不起師門,下對不起幼侄。可最對不起的……卻是他。”

“我聽著師兄這悲涼絕望的語氣,心裏越發慌亂,正想再勸他,卻忽然覺得胸前一熱,濃濃的血腥氣蔓延開來。”

“我大叫一聲,用力扒開眼睛上的手。這一眼看去,卻嚇得魂飛魄散。”

寧程的聲音驟然淒厲起來,臉上痛苦到扭曲:“……師兄另一只手,握著應悔劍,無聲插入了自己的胸膛,然後又一拔,劍刃離胸,熱血洶湧噴了出來。”

元清杭和寧奪雙手驟然握緊,心裏驚駭無比:寧晚楓竟然……是因為聽到元佐意身亡,才決定自殺的嗎?!

想著這背後的隱約深意、慘烈無望,兩個人都是心旌動搖,微微恍惚。

可是寧晚楓的遺骸,又是怎麽和元佐意一起,出現在萬刃冢的呢?

好半晌,寧奪才低啞聲音,問道:“然後……師父您,是看著他離去的嗎?”

寧程眼中含淚,痛苦無比地道:“是。我親眼看著師兄的血一點點流盡,任憑我再怎麽施救、怎麽給他餵藥,師兄的身子還是一點點冷了下去。我一邊嚎啕大哭,一邊悔恨莫及,心裏迷糊地想,假如我不是騙師兄說元佐意死了,師兄是不是就不會自殺?……”

“我哭得悲痛欲絕,差點昏倒過去,可忽然地,就聽見外面一聲巨響。一行踉蹌的腳步聲從遠到近,闖進門來。”

“我一擡頭,驚得差點跳起來——來的人是位俊美青年,面容淩厲桀驁,一身玄色長袍,渾身浴血,像是從地獄裏爬出來的修羅閻王一樣。”

“他手中一柄妖刀已經碎去了半邊刀刃,而他的一條手臂,也不自然地垂著,像是完全斷了。”

“我雖然沒正面見過他,卻也第一時間猜到了他是誰。正想拔劍沖過去殺他,可他卻輕輕一揮手,把我擊倒在一邊,然後踉蹌撲過來,抱住了地上的師兄,久久不動一下。”

“我在旁邊看著他這樣緊緊抱著師兄的身子,兩人的血混在一處,又恨又氣,不停破口大罵:是你害死我師兄的!是你囚禁他折磨他,現在又來惺惺作態!”

“他卻一直渾渾噩噩的,不知道是傷勢太重,還是被師兄的死打擊到,我趁他不備,從邊上一劍刺去,嘴裏罵道:我師兄死了,在地下都會恨你的!……”

“他頭也不回,舉起手中那柄殘刀,隨意擋了一下,我就又被他擊飛出去,渾身劇痛。”

“他慢慢轉過身,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兇殘冷厲,像是要活吞了我一樣,緩緩道:他是怎麽死的?”

“我恨不得狠狠刺傷他,就說:他聽說你殺戮無數仙門中人,還傷害他師尊,覺得內疚,就自盡了!他說死前吹笛子叫你來見他一面,好勸你別造殺孽,你也不來!”

“元佐意閉了閉眼睛,臉上神情似癲似狂,看著我,又狠狠道:你是誰?”

“我看他那神情,大概下一刻就要殺我,把心一橫,說:我是他師弟寧程,你記住這個名字,以後我死了變成驚屍,也要殺你的。”

“他好像怔了一下,半晌喃喃道:你是他那個小師弟啊,……他時常向我提起你的。我不殺你。你走吧。”

“我哪裏肯走,只接著道:我要帶我師兄的遺體走,你把他鎖鏈解開!”

“他扭頭看看師兄身上的靈力鎖鏈,臉上好像也露出了極為痛苦的神色。他手中妖刀斬下,那鎖鏈火光四射,頓時從中斷開。”

“下一刻,他沒把師兄的遺體還給我,卻忽然長嘯一聲,斷斷續續,像是也已經是強弩之末。”

“他踉蹌起身,將師兄冰冷的屍體抱在懷裏,站在了窗前,看著外面碧綠湖面,道:你說得對,是我害死了他。我對他做了那麽多不好的事……他死前都怨恨我,我知道的。”

“他輕輕咳了幾聲,鮮血在他腳下窪成一攤,不知道是師兄的,還是他身上的。他又道:可沒人能帶走他,他既然騙了我,就要騙我一輩子。”

“說完這句,他忽然縱身躍起,向著窗前湖面跳下。”

“我狂奔到窗前,往前方望去,卻只見湖面上波濤湧起,一道奇怪的豎瞳赫然張開,吞沒了那大魔頭和我師兄的遺體。”

“片刻後,波平浪靜,一切都渺無蹤跡,”寧程疲倦地道,“再後來,任憑魔宗的人和我暗暗找尋多年,卻再沒人見過他們。”

自此之後,人間再無應悔劍,也再無斬虹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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