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9章 舊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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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為首的微壯少年搖搖頭:“鴻弟沒認出來。”

他不僅聲音也變了,就連身材也偽裝得壯實了許多,原先黑白分明的眼睛中,眼白也微微發黃。

一眼看去,就是叫人不想看第二眼的長相。

卻是元清杭。

他身邊的朱朱原先微帶嬰兒肥的小臉也被扮得成熟不少,疑惑地道:“可是厲少爺放著好好的豪宅不住,幹什麽要住那間房子呀?”

元清杭怔了怔,沒有說話。

霜降撇了撇嘴:“一定是和那位木小公子不和,相看兩相厭,寧可躲開不住在一起唄。”

旁邊,趙庭安接話道:“……會不會是他覺得,以前在那兒住過,有點想念?”

霜降看著他空蕩蕩的一只臂管,跺腳怒道:“怎麽,你還覺得他念舊嗎?也不看看他怎麽對你的!”

趙承安也不生氣,搖了搖頭,不再說話。

幾個人有的收拾床鋪,有的生火做飯,忙碌不停。

朱朱一邊烹茶,一邊對著主廂房裏好奇地喊:“少主哥哥,那個七毒門的幾個人被姬護法又殺了嗎?”

元清杭笑道:“這幾個人倒也沒犯下什麽滔天罪惡,姬叔叔把他們關起來了,等此間事了,會放了他們的。”

朱朱笑得花枝亂顫:“他們也夠倒黴啦。不過我們幹什麽又要冒充他們,不怕被人懷疑嗎?”

元清杭從儲物袋裏放出了多多,隨手餵了它點靈果:“是啊,你也覺得這太大膽了,對吧?正因為人人都會這麽想,所以我們再冒充一次,反倒安全。”

朱朱吐了吐舌頭:“少主哥哥真是太狡猾啦!”

元清杭向來沒有架子,這些屬下在姬凡煙和厲紅綾面前都對他規規矩矩,可一到私底下,卻一個個膽大得很,言語也沒有什麽顧忌。

多多在桌上咯吱吱咀嚼著果子,不時擡起頭四處亂看,元清杭拍了拍它的小腦袋:“別急,待會兒去看你的小蠱雕弟弟。”

眾人吃了晚飯,外面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雅舍雖然不大,房間卻足夠,霜降和朱朱合住一間,趙庭安和另一個少年同住,元清杭自己住在最裏面。

夜色漸漸深沈,造夢獸愜意地趴在床角,和元清杭窩在一處,正在悠悠打鼾。

元清杭躺在床上,卻沒睡著。他心不在焉地摸著多多柔順的皮毛,到了半夜,忽然坐了起來。

悄悄推開窗戶,他縱身跳了出去。

沿著記憶,他熟門熟路地繞上了一邊的山路,找到了那間小屋。

白墻黛瓦,窗內燭火隱約。

一個剪影映在窗紙上,一動不動。

元清杭無聲靠近,悄悄在旁邊另一扇側窗上劃開了一道細縫,向裏面看去。

果然,只有厲輕鴻一個人在裏面。

只見他一個人獨自坐在床邊,臉上神色又木然,手中的屠靈匕首不停轉動,不知道在想著什麽。

夜風細軟,忽然之間,窗欞上輕輕一聲,有什麽擊打在上面。

他一躍而起,抓著匕首,警惕地站在門後,從門縫裏向外看去。

黑黝黝的夜色中,不遠處,站著一個陌生的身影,面對著他這邊,毫無躲藏之意。

厲輕鴻心裏寒毛直豎,手中屠靈匕首寒光大盛,厲聲喝:“誰!”

外面的人聲音黯啞:“舊人來見。”

厲輕鴻慢慢從門後走出來,望著月下的那個人影,瞇著眼睛辨認了一下,掩不住神色鄙夷:“你來幹什麽?嫌酬資不夠?”

院中的人凝視著他,半晌才輕聲道:“鴻弟。”

厲輕鴻身子一顫,眼睛驀然睜大,他死死瞪著那身材微壯的少年,好半天,才道:“是你?!”

元清杭慢慢走到他身邊,一雙眸子沒有往常晶亮,卻有著厲輕鴻依稀的熟悉。

“是啊,是我。”他輕聲道,“我睡不著,想來看看你。”

厲輕鴻的手腕,緊緊握住了屠靈匕首:“哦?”

元清杭看著他,道:“我聽說木谷主對你極疼愛,整個木家上下,也都敬你幾分。你現在……過得好嗎?”

厲輕鴻的身子,似乎忽然有點發顫。

他道:“不勞元少主牽掛,好得不能再好了。”

元清杭猶豫了一下:“真的嗎?”

這句話不知道哪裏刺激到了厲輕鴻,他聲音急促又嘶啞:“什麽真的假的?我現在有自己的親生父親,有敬我怕我的弟弟,有惟命是從的宗門下人,不知道比過去好上多少。我有什麽不滿意!”

元清杭眼中,有絲淡淡的憐惜。

“木小公子到底是敬你,還是怕你?”

厲輕鴻冷笑:“我母親雖然是凡人,可也是明媒正娶的木家正妻。長幼有序,我是他兄長,敬和怕,他都得受著。”

元清杭點點頭:“木小公子本性純良,不是狹隘狠毒的人。你只要當他是弟弟,想必他也會慢慢接受你。”

厲輕鴻輕嗤一聲:“怎麽,元少主這是怕我要害他,所以特意深夜來教訓我嗎?”

元清杭沈默不語,好半天,才悵然道:“木小公子只是外人,我是擔心你心中郁結,想不開的話,最終還是傷了自己。”

厲輕鴻靜立半晌,默默不動。幽黑眸子中,似乎有微弱的水光一閃而過。

他低低道:“你還是擔心你自己吧。在澹臺家鬧事就算了,現在又帶人來蒼穹派來撒野,也不怕沒了命。”

元清杭心裏微微一暖,道:“你在擔心我嗎?”

厲輕鴻冷冷道:“畢竟現在身份敵對,你非要出來攪動風雨,我怕到時候,被逼要對舊識出手。”

元清杭點點頭:“你已經出手了。”

厲輕鴻不答。

元清杭又道:“庭安一只手臂被你所斷,我能理解,畢竟立場不同。可若以後兵戎相見,你若再對我身邊的人出手,我也必然會全力應對。”

厲輕鴻忽然嘶聲叫道:“所以你今晚來,是來警告我,是嗎?呵呵,我就知道,你才不是惦記我過得好不好,你永遠只會護著別人!”

元清杭望著他,猶豫了一下,道:“鴻弟,有件事,我還是想向你再確認一下。”

厲輕鴻道:“什麽?”

“你曾說過,你在迷霧陣中,曾看過殺人兇手的手腕上,有一些奇怪的花紋。”

厲輕鴻一驚:“怎麽,找到人了嗎?”

元清杭搖搖頭:“尚未有證據,只是有點依稀的頭緒。我想問你,假如有一天,我叫你辨認那花紋,你能不能認得出?”

厲輕鴻臉上神色變幻:“你懷疑的兇手,是不是仙宗中人?”

“既然對方想嫁禍我們魔宗,當然最大的可能還是仙宗的人。”

厲輕鴻冷笑:“你是不是覺得,我對魔宗有什麽應盡的義務?我只恨不得有人幫我屠盡魔宗,就算你們被活活冤死,我也樂見其成。所以我為什麽要幫你?”

元清杭沈默片刻,點了點頭:“明白了。”

他轉身走向院門,可走過厲輕鴻身邊時,還是停了下來。

“我還想說一件事。”

“你說。”

“紅姨沒有殺害你娘。”

元清杭低聲道:“當年,她出手砍向床帳洩憤,被你娘誤會是要傷你,才撞了上來……紅姨雖然偏激,但也不是如此毒辣的人。”

厲輕鴻身子發顫,厲聲叫:“我不要聽!我不信她的每一個字!”

元清杭沈聲道:“紅姨心高氣傲,若是她做的,她絕不會不認。你在她身邊十八年,總知道點她的脾氣。”

厲輕鴻猛然擡手,屠靈匕首狠狠劃過身邊花樹,數道枝條被斷,亂葉紛飛。

“十八年,你也知道她擄走我十八年!”

元清杭苦笑:“這事也有點誤會。她本意只想刺激木谷主,並未想要拐走你。是我舅舅突發奇想,想找個小夥伴陪我長大……才出了這個爛主意。”

厲輕鴻手中匕首顫抖,越發激動:“所以在他們眼裏,我從小就該是一個小少主的玩具,一個可以隨意拿來用的器物。”

元清杭啞然。

厲輕鴻死死咬住牙道:“我娘終究是因為她才死的,是不是她親手斬下那一劍,又有什麽區別!”

月色中,他蒼白面上一片恨意:“我娘什麽也沒做,她就是一個普通的凡間女子,就因為救了一個人,就因為那個人喜歡了她,於是就要死,憑什麽!”

元清杭心裏難過,道:“可斯人已逝,你娘也一定希望你活的開心點。”

“你怎麽知道?哈,也許我娘希望我殺了仇人也不一定。”

元清杭默默無語,半晌茫然道:“你說得對,我不是當事人,或許不該這樣替人下結論。”

厲輕鴻冷笑:“當然了,你一直這樣,濫好人,又希望天下太平。”

元清杭道:“天下太平,人人安好,原本就是最值得去爭取的事。”

厲輕鴻的笑聲幾乎充滿譏諷:“你爭取便能成麽?你也不看看,這仙門諸宗,多少人心懷鬼胎,多少人人鬼不分!”

遠處山坡上,別的迎客雅舍中隱約有人聲傳來,一片風平浪靜,祥和安寧。

元清杭緩緩道:“是,仙宗中也有澹臺明浩這樣的魑魅魍魎,可也有很多赤誠君子,坦蕩之人。”

他聲音清亮柔和,指著遠處山坳中點點燈火:“就像這滿山的黑暗中,也有燈火徹夜長明。”

厲輕鴻木然聽著,半晌後,輕聲道:“你總是這樣,覺得哪裏都有光亮,不相信黑漆漆的地方才更多。”

元清杭笑了笑,轉身向前走去。

身後,厲輕鴻忽然低低叫:“少主哥哥。”

元清杭的腳步猛地一停。

“這是我最後一次這麽叫你啦。”厲輕鴻的聲音宛如耳語,幾乎聽不清,“從今以後,你我再見,就當做不認識。”

……

厲輕鴻望著元清杭的身影倏忽消失在黑夜中,半晌久久不動。

半晌,他轉過身,回到了房中。

木木地站了一會兒,他終於合衣躺在了一張小床上。

這間迎賓的客房不大,兩年前元清杭和厲輕鴻來時,便住在了這裏,一左一右,兩張床鋪。

而厲輕鴻現在睡的,依舊是原先自己那張。

房間中燭光未熄,光線暗淡,映著他大大睜著的眼睛,陰晴不定,淚光卻慢慢浮起。

許久之後,他慢慢轉過頭,望向了身邊那張空蕩蕩的床。

模糊的視線中,那小床上似乎有個熟悉的身影正扭過頭來,笑吟吟地對他道:“鴻弟才越變越好看嘛……好啦好啦,兩個大男人,躺在床上互相讚美,好像有點兒不要臉。”

他猛地掩住了臉,開始無聲哭泣。

……

神農谷的客房雅舍內,到處是臨時栽種的靈花異草,一片清新淡雅的異香。

商朗坐在木嘉榮房中,有點坐立不安起來。

他看了看窗外快要沈下天邊的一輪彎月,喃喃道:“這都後半夜了,他去哪兒了,怎麽到現在也不回來?”

木嘉榮低著頭抿茶,淡淡道:“你這麽心急如焚,自己去找唄。這兒可是你們蒼穹派的地盤,掘地三尺,難道找不到一個人?”

商朗撓撓頭:“我倒沒有那麽著急……只是有點擔心。”

木嘉榮忍了忍,終於道:“他本事大得很,你最好擔心別人遇見他倒黴,別擔心他吃別人的虧。”

商朗一怔,猶豫地看向他:“嘉榮?你是不是……依舊不喜歡他?”

木嘉榮臉色漲紅:“我喜歡不喜歡他,很重要嗎?”

商朗道:“當然重要啊。你們倆是同父異母的親兄弟,說到底,是真正的血脈至親。能相親相愛,兄友弟恭,對神農谷也是最好的事。”

木嘉榮咬牙冷笑:“我明白。反正他宅心仁厚、身世可憐,理該被好好補償,所有人都該讓著他,不然就是狹隘自私,不通事理。”

商朗怔怔看著他那陌生的神情,遲疑道:“嘉榮,你到底怎麽了?他……對你不好嗎?”

木嘉榮“騰”地站起身,一張精致的小臉上,是強忍不住的憋屈:“好啊,他在我爹面前,對我和我娘可好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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