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6章 林獵

關燈
旁邊,小蠱雕和多多嬉戲了一會兒,冷不丁地跑了過來,在元清杭身邊躺下,嬌裏嬌氣地打了個滾。

元清杭順手撫了撫它光滑的脖頸,怔怔望著遠方山巒:“可是你本來有更好的前程,有更光彩平坦的路要走。”

魔宗和仙宗之間的這番腥風血雨,已經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寧奪的身後,是教導撫養他長大的師尊,是從小一起長大、情同手足的師兄弟們。

他和自己之間,就算有相知相識,有互相信任,可是彼此之間隔著的,又豈止遠如群山,深如幽海?……

寧奪靜靜前望,任憑遠處的柔和陽光照耀在臉上:“什麽叫更好的前程,什麽叫更坦蕩的路?”

明亮天光中,他俊美冷靜的臉上有絲傲然:“假如那條路上,鋪滿無辜者的鮮血,也要踩踏前行?假如那個前程,需要善惡不分,也要視而不見?”

元清杭呆呆看著他,忽然猛地跳了起來。

“餵,我是不是無論怎麽把你往外推,也推不動呀?”他眸光晶亮,紛飛的黑發在朝陽下如絲如緞,其間金環爍爍發光。

寧奪仰起頭:“對。”

元清杭心裏一陣熱血翻湧:“好,那我以後,再也不想著把你趕走,再也不絞盡腦汁、想叫你離開我身邊啦!”

寧奪眸光溫柔,靜靜看著他。

元清杭豪氣萬丈,高聲道:“就這麽說定了,一起把這背後的黑手揪出來,粉碎他的陰謀,叫他所圖全部落空,還要叫他們血債血償!”

寧奪還沒來得及說話,小蠱雕好像被他這激動感染到了似的,忽然立起身來,忽扇著小肉翅,昂首嘶吼了一聲。

多多立刻跟著它一起,也神氣地跳了起來,“吱”地一聲。

一對小夥伴的吼叫響徹山野,忽然,幽深山谷裏,遠遠地傳來一聲悠悠的嘶吼,似乎在遙遙回應。

巨大而低沈,帶著某種龐大的威嚴和傲然,在無人的山嶺中蕩起悠揚回聲。

元清杭疑惑地看了看母蠱雕:“咦?……你倆還有同伴?”仟韆仦哾

小蠱雕興奮地沖著聲音傳來的方向“嗷”了一聲,驕傲地晃了晃腦袋。

元清杭恍然大悟,沖著寧奪驚叫:“哇,小家夥有爹!”

寧奪橫了他一眼,似乎有點無奈:“沒有爹,它是石頭裏蹦出來的不成?”

元清杭興奮不已:“它爹一定很厲害,你見過沒?”

寧奪微微搖頭:“這些天,常常聽見它應和出聲,可是從未現身過。”

……

兩個人在這無人後山中聊得暢快,元清杭嘰嘰呱呱地說,寧奪偶然回應搭話,不知不覺,大半天時間已經過去,頭頂上,太陽也升到了半空,照在四周,熾熱起來。

元清杭站起來,四下看了看:“小七君,你餓不餓?”

寧奪道:“不吃也沒關系。”

元清杭笑嘻嘻直搖頭:“人生在世,閑來有暇,一日三餐也是樂趣。我做給你吃啊?”

寧奪看了看他,眼神柔和:“這兒可沒什麽食材。”

元清杭興致勃勃:“去找嘛,這麽偌大山林,山菌野菇、靈禽走獸,總是有的。”

寧奪站起了身。

兩個人正要下山,小蠱雕卻躥了過來,小身子蹭著兩個人,圍著他們不停打轉。

元清杭奇怪道:“咦,你做什麽?”

母蠱雕在邊上,忽然向前一撲,做出個捕獵擊殺的姿勢,小蠱雕立刻有樣學樣,也飛快地一撲一抓,兇巴巴地揪住了身邊的一條樹枝,立刻將粗壯的樹枝撅成幾段。

元清杭若有所悟,看向寧奪:“它媽是叫我們帶它出去狩獵?”

寧奪頷首,俊美側臉宛如玉雕般:“想必是的。”

元清杭樂了,伸手拍了拍小蠱雕:“來,跟著我們。”

多多在後面急了,“吱吱”叫了一聲,委屈巴巴。

元清杭拎起它的後頸,扔在了小蠱雕背上:“好啦好啦,一起去玩。”

兩個人躍下山崖,身影宛如靈鳥般,飛騰在山間,不一會兒,沒入叢林之中。

小蠱雕扇著翅膀,在空中跟著他們一起飛行,眼見著視線被樹擋住,立刻翅膀一收,落在了他們身後,撒著四蹄飛奔。

它年紀雖幼,可是蠱雕天生體型巨大,實際上已經長到了一只小牛大小,這樣奔跑在山間,虎虎有神,盼顧生威。

元清杭一邊前行,一邊扭頭看它,不由得越看越是喜歡:“小七君,你看這小家夥,是不是很有點兒山間王者的氣勢?”

寧奪淡淡掃了小蠱雕一眼:“蠱雕本就是上古神獸,體內有遠古血脈,只是世間靈氣稀薄,才漸漸變得靈智退化。”

元清杭手腕一揚,一道攻擊符飛向遠處,向著小蠱雕喝道:“去!”

隨著符篆指引,一只黑影驟然驚起,小蠱雕驟然加速,像一道閃電般沖了出去。

轉瞬之間,它已經撲到那黑影身邊,嘴巴一張,利齒咬上了那東西的脖頸,兇悍地撕下一片。

那東西驟然受襲,兇性大發,猛地回頭,張開利齒回咬向小蠱雕。

竟是一只髭狗。

小蠱雕畢竟沒有什麽經驗,被髭狗一口咬上小腿,頓時痛得齜牙咆哮一聲,拼命想要擺脫,卻根本掙脫不掉。

元清杭正要出手,身邊虹光一閃,寧奪輕揮應悔劍,掠了過去。

輕若浮羽,輕飄飄刺上髭狗咽喉。

髭狗慘叫一聲,咬著小蠱雕的嘴巴頓時松了。

小蠱雕怒吼一聲,返身撕咬,髭狗渾身頓時鮮血飆飛,不出片刻,已經倒在了地上,抽搐著蹬著腿。

元清杭咂舌不已:難怪都說蠱雕兇殘,這小家夥才剛剛一歲,捕獵廝殺的本能就已經如此厲害,怕是比很多仙家豢養的攻擊靈獸還要兇狠百倍。

他倆走到近前,元清杭抓住小蠱雕,在它小腿上撒了藥粉,所幸受傷不重,小東西一開始還哼哼唧唧,很快又恢覆了精神,開始生龍活虎地吞咬起那只髭狗的血肉來。

沒過一會兒,空中飛過一只巨大錦雞,元清杭符篆一指,小蠱雕又立刻飛起,掠上樹梢,幹凈利落地將錦雞撲殺下來。

這般走走停停,小蠱雕在林中不停捕獵,興奮不已,多多則跟在它後面,不時偷偷地跟著咬上一口,打打牙祭。

這樣走了一陣,元清杭忽然眼睛一亮,往前面樹下躥去:“咦,好東西!”

這裏林地空寂,不知道多久無人經過,樹下長著一大片顏色艷麗的蘑菇,紅色黃色,五彩斑斕,姿態詭異妖嬈。

寧奪跟在他身後,看著他彎腰興奮采摘,不由皺眉:“顏色艷麗的菌類,不是往往劇毒?”

元清杭笑嘻嘻道:“咦,小七君小時候學過點神農谷的醫術,還記得這些。”

寧奪淡淡哼了一聲:“拜你所賜,我現在抗毒能力可強得很。”

元清杭哈哈一笑,想起小時候的那些事來,忽然想起了什麽:“早知道就強行把你留下來好了,養在我們魔宗裏,那現在我倆就是新一代的左右護法,多威風,也沒煩惱啦!”

寧奪極快地掃了他一眼,劍眉輕揚:“你的鴻弟呢?”

元清杭呆了呆:“他……他遲早會回到神農谷的吧?紅姨一直教他仙宗心法,說到底,也是想著遲早把他還給木家。”

寧奪沈默不語,好半天,才道:“商師兄慢慢開解他,再加上父慈子孝,或許以後會活得開心點。”

元清杭看向他,心裏又酸又軟,小聲道:“我就知道,你面冷心軟得厲害。”

他不敢再多聊厲輕鴻,跑到樹蔭下,細細辨別,動手采了數種罕見的毒蘑菇。

他一邊分類,一邊收入儲物袋:“等我好好想一想,怎麽炮制點厲害的東西。”

寧奪皺眉:“什麽?”

元清杭哼了一聲:“當然是毒藥。”

寧奪欲言又止,看了他一眼。

元清杭道:“怎麽,怕我餵你吃嗎?”

寧奪搖搖頭:“你若是給我吃毒藥,也一定是為我好。”

元清杭心裏莫名一甜,笑吟吟舉手,摘了只紅色漿果送到他面前:“那說好了,以後我要是真的給你吃什麽,你可要聽話。”

寧奪伸手接過漿果,輕輕送入口中:“好。”

元清杭和他一起嚼著小漿果,體會著滿嘴清香,果汁清甜,一邊發狠道:“紅姨白教了我這麽多年,每次一用毒,我總是束手束腳。可我現在覺得,這世上最毒的毒藥,也毒不過人心。”

寧奪道:“例如澹臺明浩和宇文離?”

元清杭咬牙道:“澹臺超不是因我而死,我給他伸冤已經夠了,宇文離的死活,我不管。可林夫人殞命,我邁不過這個坎。澹臺老賊一天不死,我心裏一天不平。”

寧奪靜靜看著他:“我來殺他。”

元清杭一楞,把頭搖得像撥浪鼓一樣:“不用不用,你的劍退敵就好,不要殺人。”

寧奪低聲道:“你這種人,難道又真的喜歡手上染血?”

元清杭怔了怔,半晌一笑:“我可是劣跡遠揚、兇名在外的,就算真的殺個把人,也沒什麽稀奇。”

寧奪搖了搖頭:“哦,笑面人屠。”

元清杭被噎了一下,羞惱道:“是啊,你不服氣嗎?”

他本就生得極為眉目如畫,眸光晶亮,這樣斜睨著看過來,卻是格外靈動狡黠。

寧奪快速看他一眼,如實評價道:“外強中幹,色厲內荏。”

元清杭瞪著他,忽然飛身起來,足尖在身邊樹幹上一點,急撲過來,十指一張:“叫你看看魔宗少主的厲害!”

……

林間寂寂,鳥鳴唧唧。

四周落葉激飛,卷起旋風陣陣。

兩個人許久不見,這般一交手,又是熟悉,又是略顯陌生。

痛快淋漓地對戰了一場,元清杭首先跳出了戰圈外,氣喘籲籲一擺手:“停停!夠啦!”

簡直恐怖,只不過數月不見,這個人的修為似乎又提高了一大截。

這是和他交手,一定收了力氣,若是真的放開全力一戰,只怕是距離剛剛突破不久的金丹凝實中期境,又有了長足的進步。

寧奪緩緩收了應悔劍,看著他額前的細汗:“你的術法也進展很快。”

元清杭沒好氣地嘟囔一句:“那可不?要是只用武力對打,我還不被你削成渣?”

兩人找了塊空地,元清杭支起一個木架,把剛剛搜羅的獵物和山珍拿出來,削下一片錦雞的前腿肉,劃開口子,塞了一片山蘑菇進去,又加了一塊髭狗的腿軟骨肉,顯擺著給寧奪看:“瞧,好玩不?這叫‘骨肉相連’。”

寧奪看著他格外得意的樣子,微微詫異:“這名字有什麽講究?”

元清杭嘿嘿一樂,不答。

剛剛二人對戰,四周幾乎被夷為平地,小蠱雕和造夢獸早已經躲出去老遠,此刻見風平浪靜,又雙雙溜達了回來。

多多端坐在小蠱雕的頭頂上,神氣活現地抱著小蠱雕的一只耳朵,小蠱雕竟然也不反感,就這麽馱著它,在兩人身邊跑來跑去,時不時地“嗷嗚”一聲。

元清杭看著好笑,摘了朵蒲公英,施了個小術法,封在一小團空氣中,隨手丟了過去。

小蠱雕精神一振,敏捷地高高一縱,抓過那團硬邦邦的蒲公英,瞪眼看了看,大概是覺得又不好吃,又不好玩,懨懨地往頭頂一甩。

多多立刻跳起來,接過蒲公英,玩了一會兒,竟然把蒲公英夾在了小蠱雕另一只耳朵上。

元清杭笑得不行,樂滋滋地看著兩個小家夥嬉鬧,扭頭看向寧奪:“說來也真是奇怪,兩種完全不同的小動物,竟然能相安無事。”

寧奪悠悠道:“緣分本就奇妙。”

元清杭唇角眉梢都是笑意:“……哦。”

他只說了一個字,尾音卻拖得又軟又輕,卻像是聽見了什麽美妙的話,極為開心。

寧奪擡起頭,靜靜看了他一眼。

元清杭扭開頭,心裏卻又開始怦怦跳,胡亂想著:“哎呀,他看我做什麽,難道也覺得我和他有緣分?”

手裏的肉串終於溢出了焦香,他拿了一串,遞到寧奪嘴邊:“喏。”

寧奪自然而然地張開嘴,就著他的手,斯文地咬了一口。

元清杭目瞪口呆:“……”

寧奪淡淡看他一眼:“怎麽了?”

元清杭輕輕一咬銀牙:“你沒長手嗎?”

竟然要人餵!以前在萬刃冢裏,就算是身負重傷,也堅持一切自理呢,現在倒好,有人投餵,就勢躺倒。

寧奪睫毛急顫,扭過頭去:“我……有點累了。”

元清杭“啊”了一聲,立刻轉為擔憂:“昨晚擋你師父那一劍,很費力氣吧?”

寧程畢竟已經是金丹大圓滿,追殺他的那一劍肯定用了全力,卻被寧奪一劍擊退,又怎麽會真的輕松?

他呆呆出神,手中的肉串被烤得發焦,油脂掉入火堆,“劈啪”幾聲,躥起幾蓬高高的火苗。

他趕緊把肉串拿開,正要扔掉,寧奪卻伸手接了過來。

慢條斯理地,他將那串略帶焦糊的烤肉放進口中,元清杭看得發楞:“你幹什麽?都焦啦。”

寧奪道:“自從萬刃冢出來後,什麽都算美味了。”

元清杭哈哈大笑,可笑完了,卻又莫名嘆了口氣。

寧奪看了他一眼:“怎麽了?”

元清杭悵然道:“你有沒有覺得,雖然萬刃冢裏缺吃少穿,什麽都沒有,可是現在想起來,好像還是在裏面舒心一點兒。”

寧奪坐在樹下,夕陽餘暉靜默繾眷,在他臉上染上一片淺淺金輝。

他沒有看元清杭,卻溫柔道:“等一切事了,我們再回去住上幾年也很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