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1章 生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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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到處都是巡邏的木家弟子,今晚魔宗入侵,幸虧谷主及時回來,才抓到混入的妖人,人人心有餘悸,戒備更加森嚴。

元清杭曲折前行,隨手摘了不少沿路的花草枝葉,不時繞過處處崗哨,躲開無數陷阱,終於摸到了空桑宮前。

他藏在角落陰影內,往周身貼了好幾張遮蔽氣息的符篆,又將摘來的本地草葉液擠出來,撒在身上,才小心翼翼地順著各間房間窺探。

最中間的迎賓堂內,燭光明亮,檀香撲鼻。

木安陽和師弟木青暉相對而坐,木安陽心神不定,木青暉手叩桌沿,似乎也在思忖著什麽。

半晌,木青暉溫聲道:“師兄,你到底打算怎麽處置這個厲輕鴻?”

木安陽眉頭緊皺:“尚未想好。”

木青暉有點詫異,似乎想到了什麽,試探著道:“師兄若是不想再和厲紅綾那個魔頭打交道,不如將他交給商小公子。押往仙宗,公審後再行處死,也就和我們神農谷無關了。”

木安陽臉色一沈:“我是怕她不來,好徹底做個了斷!”

室內安靜下來。半晌,木安陽似乎有點焦躁,忽然擡頭看向了木青暉:“師弟,我一直有一件事想不明白。”

木青輝疑惑道:“什麽?”

木安陽遲疑片刻,道:“你覺不覺得,嘉榮和商小公子的傷勢,好得太快了點?”

窗外,屏息偷聽的元清杭心裏忽然一震。

這一句話,他也曾對厲紅綾和姬凡煙說過。

木家的人先趕到迷霧陣,率先救治了兩個晚輩,又用了最好的藥,這無可厚非,他也只是略微起疑,可沒想到,木安陽自己也這樣想?

房間內,木青暉愕然道:“不是因為師兄你妙手回春嗎?”

木安陽搖了搖頭:“我的處置自然是及時的,可我施救時,似乎曾經在他二人身邊,聞到過一種奇異的香氣。”

木青暉詫異道:“那是什麽?”

木安陽略略焦躁:“當時情況緊急,我見到嘉榮傷重,心亂如麻,也沒多想。可是事後想起來,總覺得有點熟悉……”

話沒說完,房門一響,一個婦人面色如霜,含淚沖了進來。

一進門,才發現木青暉在房內,她勉強一笑:“哎呀,青暉師弟也在?”

木青暉連忙站起身,和氣道:“師兄剛回來,我和他敘敘。夜深了,嫂夫人您和師兄安歇吧,我明早再來。”

元清杭在窗外一陣氣悶,這女人,早不來晚不來,偏偏在這時候闖進來!

木安陽說的那種香氣,又是什麽?

是他熟悉的女子脂粉香氣,還是什麽他聞過的、別的味道?

……

木夫人看著木青暉出去,在桌前板著臉坐下,淚珠在眼眶中打轉。

“夫君,聽說害榮兒的惡賊抓到了,為什麽不殺了,卻留著關起來?”

木安陽眉頭微蹙:“對那個小魔頭的處置,別人有異議,也不好強行誅殺。”

木夫人又氣又急:“什麽別人,不就是商朗那個蠢孩子!空長了一副好皮囊,白學了一身本事,實際上又心軟又糊塗!”

木安陽忍住不耐:“他是寧掌門的大徒弟,又是商宗主的親孫子,開口說話,多少有點蒼穹派的面子。”

木夫人尖聲叫道:“我管他是什麽身份,他濫好人是他自己的事,我只要給我們榮兒一個公道!”

她眼淚撲簌簌往下掉:“你這些天出門在外,看不到榮兒的傷口反覆發作。榮兒只說不疼,可那邪氣在傷口肆虐,我這當娘的看著,只恨不得以身代之!”

木安陽心一軟,溫聲道:“嘉榮他雖然嬌氣,卻是懂事的,我又何嘗不心疼?”

他從懷中掏出一個小木盒,一股清香隱約透了出來:“我此次外出,除魔蕩寇之餘,找到了一棵千年酸棗樹,得了些罕見的酸棗仁。”

木夫人也是醫修出身,識得好東西,眼睛一亮:“寧神助眠的?”

木嘉榮的傷處邪氣不絕,一到晚間夜靜時,就容易噩夢不斷、驚擾睡眠,雖然不致命,卻被這小小傷痛折磨得疲憊不堪。

木安陽點頭:“不用磨粉煎服,放在他枕下就好。”

木夫人高興了許多,又想起什麽:“對了,你請的易白衣前輩今日到了,我已經好好安排住下。他說等你回來,一起幫榮兒參詳一下藥方,定能徹底治好這傷。”

窗臺下,元清杭心裏暗暗嘆了口氣。

木家夫妻對這唯一的兒子,可真是嬌寵愛惜得厲害。

木安陽微微一笑:“明日天亮,我就立刻去見他。還不先把這酸棗仁給榮兒送去?”

木夫人高高興興接過小木盒,正要往木嘉榮房中跑,忽然又恨恨道:“那個小魔頭關在牢中,不準救治,不準給他療傷。榮兒受的苦楚,我要他百倍償還!”

木安陽面色微微一沈:“夫人不用親自管這些。”

木夫人氣惱地一跺腳,攥著小木盒,快步出了門。

元清杭屏氣息聲,看著房中的木安陽,正要悄悄離去,忽然間,身邊掠過了一只黑鳥。

那鳥飛得又快又急,擦著他的肩頭,直落窗臺,竟然用尖尖的長喙狠狠敲了敲窗。

木安陽長身而起,長劍急亮,向窗臺疾沖過來。

元清杭嚇了一跳,不敢在這時發出動靜,慌忙身子急縮,閃在了窗戶側邊的黑暗中。

木安陽打開窗子,一眼看見那黑鳥,驀然一怔。

眼睛幽黑無光,不是活物,卻嵌著兩顆黑曜石。

傳舌隼,生前最愛學舌,往往會被禦獸宗的術士用來制作專門傳話的死靈,也是造價昂貴的傀儡鳥的一種。

據說神秘的百舌堂中制作豢養了大批的傳舌隼,專門用來和客人交易傳話,同時也以高價向外出售。

那黑鳥盯著他,忽然嘴巴一張,吐出了尖銳又奇怪的一句話:“五月初八,以嶺蒼蒼。稚子何辜,父離母喪!”

這句子反反覆覆說了三遍,那黑鳥才把嘴一閉,翅膀展開,就想飛走。

可是窗口的木安陽,臉色卻忽然大變!

他手中長劍急速刺出,將那剛飛上半空的黑鳥卷入劍風之中,硬生生扯了回來。

他一把攥住黑鳥,又驚又急:“什麽意思?誰派來的?你的主人是誰?!”

連問三句,他才醒悟過來這不過是個傳話的死物。放出這只傳舌隼的人,顯然不想暴露自己!

果然,那是傳舌隼剛一被抓,眼睛中的黑曜石就忽然一閃,爆出一片紅光。

紅光中,黑鳥猝然爆開,小小的身子七零八落,烏黑的鳥羽飄了一地。

房內,木安陽神色焦躁,在窗臺邊不停踱步,元清杭就在窗戶邊,更是不敢稍動,心裏的疑雲越來越大。

五月初八是什麽日子?以嶺又是什麽地方?

聯系上下語境,似乎就是多年前木安陽的妻兒橫死的時候?

不不,不對。

“稚子無辜”這一句,主語是孩子,說的似乎是父親離別,母親新喪。

若指的是木安陽的妻兒都死了,那為什麽要用稚子的口氣來說話?

而更關鍵的是,到底是什麽人送來了這只傳舌隼?

在這魔宗和仙宗重燃戰火的時刻,忽然傳來這四句短語,似乎在提及木安陽和厲紅綾之間的舊事。

可不用挑撥,這兩個人的恩怨糾纏多年,已經是血海深仇,又何必特意提醒呢?

……

房間之內,木安陽忽然腳步一頓,提著劍,轉身出了房門。

元清杭心裏一動,等他走出了許久,才遠遠跟上。

現在正是整個神農谷風聲鶴唳的時候,關押厲輕鴻的地方想必最是森嚴,他一個人前去,怕是根本還沒見到厲輕鴻,就得同樣折在裏面。

前面,木安陽一路疾行,沿路不時遇見巡邏的門下弟子,所行之處,竟是越來越偏遠。

山路崎嶇,樹木黑影重重,沿途雖然偏僻,可以路上的守衛卻一點也不少。

元清杭不敢直接跟著,只有藏在山邊的草木中,隱身前進。

幸好前面的木安陽身影一直沒有跟丟,這樣行了半天,終於來到了一處山坳之間。

兩邊山峰猶如刀刃,夾著中間一道巨大縫隙,中間,一個隱約的陣法入口橫陳著,兩棵巨大的異草正開著血紅碩大的花。

元清杭遠遠看去,心裏一震,也終於猜出了這是什麽地方。

能用這種巨齒食人菊做陣眼的,一定是神農谷的重獄所在!

正想慢慢找關押厲輕鴻的地方,沒想到一夜不到,木安陽竟然就迫不及待地深夜來探。

木安陽剛到,食人菊的藤蔓旁邊就閃出了四名弟子,恭敬參拜:“谷主!”

木安陽擺了擺手,單手一舉,手中一枚鵝黃色神木令牌亮了出來。

元清杭藏在深可及腰的深草中,遠遠看去,只覺得那鵝黃色熟悉得很。

再一思索,終於想起來,這材質正和木嘉榮平時頭上戴著的那支神木木簪一樣。

令牌按上了食人菊的花萼,花瓣忽然一顫亂顫,似乎非常懼怕這上古神木的氣息,慢慢蜷縮了起來。

花瓣一收,花蕊的柱頭也一陣吞吐,終於露出了後面的一個洞口。

木安陽擡腳進去,身後,食人菊的花瓣又迅速閉合,將牢獄入口緊緊封閉起來。

元清杭一陣猶豫。

門口的幾名神農谷弟子完全不是問題,他隨手就能解決,食人菊的陣眼雖然棘手,他也不是不能破解。

可是若跟著進去,木安陽就在前面,牢獄一般都逼仄狹窄,一旦他返身,隨時就能迎頭遇上。

他再陷進去的話,就算紅姨他們趕到,也得束手束腳。

他想了想,悄悄轉身,離開那食人菊更遠了些。

在深草叢中按住土地,細心探了一陣,他拿出了役邪止煞盤。

羅盤接地,一股陰寒氣息滲入地下,深處的不少野獸屍骨和死靈魂魄都蠢蠢欲動起來。

元清杭劃破指尖,逼著一線血氣順土而下,沿著那些野獸魂魄的指引,慢慢向食人花所在的方向侵去。

小心繞過它地下縱橫的根須,那絲血氣不斷延展,終於,他耳中聽到了某處傳來的模糊語聲。

他精神一振,指尖血氣催動得更急,一道靈力混著血氣行到那聲音處,在牢獄的角落中悄悄探出,放下了一個毫不起眼的聚聲陣,將聲音送了回來。

木安陽大約是剛到,聚聲陣裏,傳來一陣簌簌的枝葉抖動聲,像是他舉手將吸血藤的桎梏弄松了點。

一陣壓抑的喘息,厲輕鴻清醒著。

看不見牢獄中的情形,只聽見一陣靜默後,有緩緩的腳步聲,向前走了幾步。

木安陽的聲音似乎有點不穩:“你今年到底多大?生於何時?”

厲輕鴻沒回答,不知道是沒有力氣,還是懶得理他。

一陣細微的窸窸窣窣響起來,木安陽在動手做止血和包紮。

半晌後,他的聲音才又響起來,有點急促:“你好好回答,這很重要!”

厲輕鴻終於冷笑了一聲:“關你什麽事?想拿到我的生辰八字,做厲鬼的鎮壓符嗎?”

木安陽似乎被噎住了。

厲輕鴻呸了一口:“放心,我死了以後化成驚屍,也不會來找你的。我去找你兒子,再殺了他,好叫你日日痛苦,夜夜難安。”

木安陽這一次沒有生氣,卻道:“你為什麽這麽恨嘉榮?他雖然不甚通人情世故,可絕不是橫行霸道、惹人厭惡的孩子。你……”

厲輕鴻恨恨截斷他:“討厭人需要理由嗎?我就是看他心煩,就連他的名字,都叫人惡心!”

他急促咳嗽了幾聲:“什麽嘉榮,不就是遠古神草,又高又秀美,服用後不畏雷霆嗎?呵呵,這麽尊貴的名字,他也配?”

遠處,元清杭心裏忽然模糊一動。

很遙遠的事似乎浮了上來,在他心裏輕輕撥動了一下。

還是在幼年時,僅僅因為寧奪無意說過一句“輕如鴻毛”,厲輕鴻便記恨在心,暗裏給他的藥裏投了毒。

他對自己這個看似輕賤的名字有多敏感,大概就會對木嘉榮這樣尊貴嬌寵的名字有多嫉妒怨恨。

木安陽沈默了一會兒,道:“你娘對你說過什麽?說你應該憎惡嘉榮嗎?”

這話問得古怪,元清杭聽得固然疑惑,厲輕鴻顯然更加激怒。

“對啊,我娘說了,你們整個神農谷的人都面目可憎,都該死呢!”他惡狠狠道。

一陣安靜後,木安陽忽然急速問道:“五月初八,你知道這個日子嗎?”

厲輕鴻似乎驚了一下,半晌才啐道:“你既然知道我生辰,又來問我做什麽?”

元清杭的耳中,忽然一片死一般的寂靜。

不知道過了多久,直到元清杭心裏不安漸漸增長時,木安陽的語聲才又響起來,帶著顫抖和震驚。

“你……你今年剛剛十八歲,是嗎?你為什麽會生在五月初八?”

牢獄之中,他急速踱步,自言自語:“不,不對,厲紅綾十八年前和我決裂時,根本沒有身孕,怎麽可能在五月份生下你來?!”

元清杭心中也是大震,腦海中有個奇怪的念頭蠢蠢欲動,就要冒出來。

遠處的牢獄中,厲輕鴻似乎也被他莫名的話弄得不耐起來,憤憤道:“關你屁事!我娘當然是在游歷時偶遇心愛之人,生下了我。”

土壤裏有蟲蟻在爬行,也有根蔓緩慢生長的微聲,透過聚聲陣,窸窸窣窣地響著。

他聲音漸漸虛弱,不知道是受傷太重,還是失血過多:“我爹是天才魔修,不僅修為驚人,還瀟灑英俊……我雖然沒見過他,也知道他本事逆天,和元宗主一樣厲害。”

元清杭心裏一陣酸楚,忽然說不出地難過。

無論是厲紅綾還是谷雨她們,都絕不可能對厲輕鴻這樣說。

厲輕鴻這番話,也不知道從小在心中對自己說了多少遍,騙了自己多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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