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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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丞重新走進淩氏夫婦的房間。

他之前覺得淩然是整個事情的根源。不過現在,他倒覺得,這裏才是淩夕記憶錯亂和恐懼的根源所在。他看到梳妝臺上都是淩夕母親的化妝品,拉開抽屜,裏面是淩氏夫婦的首飾盒,煙盒,各種車鑰匙,繼續打開其他抽屜,也都是些零零碎碎的東西。

他拉開一間虛掩著的門,這是衣帽間,裏面是他們夫婦的服飾。他走出來,拉上門,看到旁邊還有把手,又拉開另個門,進入到一個寢室內置的小型書房,書房裏有兩個書架,他撥拉著上面的書,然後一本一本抽出來翻看。其中一本書裏,夾著一張照片,是一張淩家的全家福,只不過照片明顯殘缺,只有淩夕和父母三個人,有一小邊被剪掉了,文丞想,那一邊應該是淩然。誰剪的?

放好照片和書,他繼續翻找其他書,又發現一張照片,也是殘缺不全,照片裏的淩然也被剪掉了。文丞捏著照片想,只要有淩然的,都被剪掉了。可奇怪的是,他掃了一眼這間屋子乃至整座宅院,明面上的照片都是淩然和淩氏夫婦的,反而沒有一張跟淩夕有關。這倒像是有人刻意為之的樣子,讓人產生錯覺,這家的男女主人,寵愛的人是養女淩然,而非親生女兒淩夕。這是一種……心理暗示!看來這個布局是針對淩夕的。

文丞開始佩服布這個局的人了,簡直心機太深,但他覺得不是高潔,她沒有機會布下那麽精深周到的局。但有一個人能做到,一個名字忽然蹦入他腦海——淩然!也只有她,淩氏夫婦的養女,才有機會做這一切,不過動機和時間呢?淩然似乎從來不回這座大宅。

文丞走出淩氏夫婦的房間,在走廊上來回踱步,慢慢抽絲剝繭,思考著淩然做這一切的動機,還有淩夕剛才喊出的話,似乎是她父親引發整場車禍的,真是匪人所思……

一棟老舊宅子的地下室裏,陰暗潮濕之氣濃郁,順著廊道,走到盡頭,推開房間,裏面有很多塊屏幕,屏幕裏是各個房間,甚至宅子外面,花園各處的動態都清晰無比,其中一個屏幕上,赫然是一個男人正在走廊上來回踱步……

淩然冷眼看著屏幕裏的一切。

她每天晚上都能看到淩夕的瘋狂,聽到她淒厲的哭喊,每張恐懼無助的表情,暈厥倒地的悲慘模樣。她剛開始看的時候還會激動得顫抖,臉上露出陰狠邪佞的微笑。直到現在,她的臉上無波無瀾,面無表情地看著自己布局了十餘年的心血,看到那位“真公主”淒慘悲涼的模樣,她的心甚是快慰。

“那個男人……”淩然呢喃,身向後倚靠,抓在沙發扶手上的指尖漸漸泛白。

當太陽升起,日光大亮,陽光穿透薄薄的眼皮,使勁拽醒他,文丞才發現自己在大宅客廳的沙發上睡了一宿。只是,他完全不記得自己是怎麽下來,怎麽睡著的,他心中頓時警鈴大作,迅速站起來,走到門口,摁下大門開關,門緩緩自動打開。這是什麽時候恢覆的?

“你怎麽在這裏?”淩夕驚訝的聲音從樓上傳來。

文丞轉頭,看到淩夕站在走廊轉角,正好能看到大門和客廳的位置,他尷尬地笑笑:“昨晚我送你回來,不過自己也喝醉了,不小心就在這裏睡著,剛醒過來。”

“你以後別來這裏了。”

“嗯?為什麽。”

“不為什麽,這裏不歡迎你。”

“你就這樣對待你的救命恩人?”

“救命恩人?”

“我昨晚把你從酒吧救出來,不然你早就……”

“謝謝,你可以走了。”

“……”

一大早就被別人轟走,文丞心情也不太好。想著昨天淩夕的種種詭異舉動,他忽然心中一動,是不是淩夕知道自己有這毛病,所以不想讓他靠近?不過他確實有事,所以就勢走出去。剛出大門,口袋裏的手機就響了起來。

“你在哪個犄角旮旯裏鉆呢?我打了一宿你手機都打不通。”陳警官的大嗓門穿透文丞的耳膜。

“嗯?沒有啊,手機一直都開著……”文丞還沒說完,驀然回頭,看著這棟房子,眼神裏滿是震驚。

充滿迷香的宅子,半夜十二點的座鐘聲,哢啦哢啦的落鎖聲,封堵的門窗,淩夕呆滯詭異的舉動,插滿恨意的布偶,那些不正常的擺設,自己毫無意識的睡著,還有完全隔絕的信號,這棟房子到底還有多少不為人知的秘密?當然,還有淩然那天不經意的恨意。

“真是一座陰宅啊。”文丞呢喃。

“餵,文子,你在說什麽?什麽陰宅?”

“我現在站的地方,真是一座陰宅,一晚上,太刺激了。”

“你昨晚去哪個死人宅子了?”

“老地方,咱們見面說。”

嘟嘟嘟……

文丞快步走出大宅,上車,啟動車子,一溜煙兒開出去,一會兒就跑沒影兒了。

淩夕下樓站在門口,看著文丞遠去的身影……

文丞趕到老地方的時候,陳警官已經等在那裏,百無聊賴的擺弄他手上的文件袋。

這袋子裏是文丞拜托他幫忙搜集的淩然的資料。不過,他順帶把淩夕和淩氏夫婦的資料也一並調出來,這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這一家子人,都很有故事呢。

之前他調查車禍案的時候,只是按照現場勘查的結果,做出實際論斷,並沒有深入去調查他們的背景資料,這次調查還真是挖到不少秘密信息,收獲不小啊。

陳警官擡頭,看見文丞匆匆走進來,他向文丞招招手。

文丞走過來,一坐下,就拿起桌上的茶壺,倒水,然後咕嚕咕嚕喝下,一連喝了三杯,才松了一口氣。

“嗬,這好茶放你嘴裏,算廢了。”

“再好的茶不也是茶麽?不也是被喝的命運麽?喝你嘴裏跟我嘴裏有什麽區別,在你嘴裏就顯得高貴了?”

“夾槍帶炮的,吃□□了。喏,你要的資料。”

陳警官扔給文丞一個大文件袋。鼓鼓囊囊的文件袋裏面還有四個小文件袋,文丞一一拿出來看,厚厚一沓,喲呵,那小妞的故事夠豐富啊。“怎麽那麽多?”

“買一贈三,附贈了他們全家的資料,怎麽感謝我。”

“把我最刺激的一夜告訴你。”

“……”

文丞抽出淩然的資料,一張一張,仔仔細細地看,從淩然的出生到出國,再到回國,除了出國結婚那一段,其他的都很詳細。

“心理學……碩士!”文丞很驚訝,他沒想到淩然竟然學習過心理學,而且還是碩士。那麽,淩夕宅子裏的那些東西就有眉目了。可動機是什麽呢?他繼續專註地查看資料。

“淩然八歲時,由於不小心摔傷住院,護士發現其身上有多處舊傷和淤青。”

......

“淩然十三歲時,由於突發腹痛腸炎,緊急住院,醫生發現其懷孕?”

“淩然十五歲時,由於腹痛再次住院,醫生發現其再再次懷孕?”

“這……”文丞心情沈重地看完淩然的資料,覺得她既可憐,又可惜,既可恨,又可悲。

淩然變成如今這副模樣,確實是淩氏夫婦造成的。看來真假公主的戲碼可以水落石出了,真公主生活優越,假公主處處被欺淩,生活水深火熱,逐漸身心扭曲,只能借助優異的學習成績,擺脫那棟令她深惡痛絕的宅邸。可是這與淩夕有什麽關系呢,為什麽要折磨她,而且,淩氏夫婦也死的蹊蹺,會不會也是淩然的手筆?

他又拿起淩夕的資料看,發現她的資料更詭異。小時候,由於父母溺愛,她任性驕縱,性格乖張,與外界傳言完全不同,與他這兩年所接觸的她也不太相同。

“淩夕十歲時,被歹徒綁架,淩氏夫婦花重金贖回,此後性情大變。”

“淩夕十一歲時,因患夜游癥,被其父母送往醫院檢查治療。”

“淩夕十二歲時,出現間歇性記憶紊亂,被送往精神病院醫治。”

......

“淩夕十八歲時,與其父母外出,父母因車禍雙亡,其失去記憶,患心理障礙,治療中。”

文丞看著淩夕這些觸目驚心的資料,從十歲被綁架後開始,幾乎每年都在她身上發生一些不同尋常的事。他敏銳地察覺出這些都與心理學有關,而且與淩然有關,催眠,致幻,精神控制,尤其是從一個十歲的孩子身上最好下手。他覺得淩夕如果再這樣下去,估計不出兩年就......是什麽樣的深仇大恨,讓淩然如此喪心病狂?

“怎麽樣?精彩吧,我看了也是大吃一驚。豪門宅鬥啊,不是我們這些小老百姓能夠想象的。可憐那個叫淩夕的姑娘,我估計她這一生都逃不出這些噩夢了。”

“我昨天就是在她家裏過的夜。”

“嗯,嗯?”

“昨天我所遇到的,估計也會一輩子難忘。”

“你.....”

文丞不理會陳警官的八卦之心,向他慢慢講述一遍昨晚的恐怖經歷。這種經歷一般人還真難碰上,也就是他,死乞白咧要住鬼宅,鍥而不舍的好奇心,追求真相的動力,才讓他遇到。

“你唬我呢,肯定是哪個恐怖片裏的情節,再被你忽悠,我就是你孫子。”

“孫子,話別說太滿。”

“我草,你......”

“別急,我還跟你說件事。”

“不聽”

“五年前的車禍案,不是意外。”

“什麽?你怎麽又提這茬。”

“淩夕昨晚失心瘋的時候無意中提到的。是他父親突然加速,才導致車禍,這個,我覺得你可以從精神控制方面著手,肯定會給你個意外的答案。”

“這個案子恐怕翻案很難,畢竟五年了,所有證據都沒有了。”

“不是還有個目擊證人麽?”

“你是說,淩夕?可她失憶了。”

“這麽多資料你都看過,難道沒有一點點懷疑嗎?”

“懷疑什麽?”

“你知道,我是學心理學的,經過這段時間的接觸,我發現,淩夕是被人精神控制,篡改了記憶,是誰控制她我也知道,只是不知道對方的真實目的。”

“是誰?”

“目前沒有證據,等我找到證據再跟你說。”

“聽你這麽說,我怎麽覺得後背涼颼颼的?你可別亂來,對方心機這麽深,手段這麽狠,你可千萬要小心。”

“嗯,我知道。”

文丞想到淩然的機關算盡,知道她肯定還有後招,他有些擔心淩夕的安危,還是給她安排在外面住吧,那棟宅子,不回也罷。他站起來,跟陳警官說了聲‘我還有事,先走了。’,就頭也不回地走出去了。

陳警官看著文丞的背影,摸著下巴,若有所思:這文子,該不會是對那個叫淩夕的姑娘動心了吧,沒見他對誰的事那麽上心過。

文丞打開車門,坐進去,發動引擎,打開空調,就往淩夕的宅子開去。

路上,他一直在思考這段時間搜集的所有信息和資料,包括陳警官給他的那些,他把這些線索統統串起來。就像蜘蛛網,一個點連一條線,再連一個點,再串一條線,很多的點和線就能串出一大張網,而那張網就是一個局,他覺得,背後織網布局的人,就是淩然。

她在十多年前就已經開始織這張網,可為什麽要出國又回國呢,如果說恨,她也只能恨死去的淩氏夫婦,肯定很樂意和淩夕平分那兩個仇人的遺產,但她沒有接受淩氏夫婦遺產的一分一毫,說明她不為仇也不為利,那到底為什麽要這麽折磨淩夕?文丞想破腦袋也想不通。

突然,文丞抽抽鼻子,嗯?什麽味道那麽熟悉?

文丞睜大雙眼,想要捂住口鼻,但是已經來不及了。他從上車就專註著分析線索,以至於沒有發現,自從打開空調,車裏就散發一股幽幽香氣......

文丞發現自己在一個花園裏,籬笆邊上種著的薔薇已經盛開,姹紫嫣紅,他的鼻尖還飄過絲絲縷縷其他花香味,沁人心脾,這些花朵和香味,就像某個人。他正想著,淩夕就朝他走過來,巧笑嫣然,然後在他身邊翩翩起舞,偶爾還向他招招小手。淩夕牽起他的手,拉著向前走,慢慢的變成小跑,然後是奔跑,他好奇地問道:“淩夕,咱們這是要去哪?”前面奔跑著的淩夕忽然回頭,只見她鬼魅般的臉,雙眼漆黑無珠,眼鼻耳唇流著鮮血,嘴角陰笑,森冷悠遠的聲音說道“黃泉路......”

“啊......”文丞尖叫著驚醒,周圍一片白茫茫,這是“地獄”還是“天堂”?

“文子,能聽到我說話麽?”一顆腦袋伸過來,看著他,文丞嚇了一跳,往後一縮,“嘶”好疼,這才發現自己正在醫院裏,自己的脖子動彈不得,一條腿也沒有知覺,心裏一驚,自己不會變成殘疾了吧。

“護士,他不會是被撞傻了吧,還是失憶了?”陳警官轉頭向旁邊的小護士問到。

“沒有,手術很成功,不過有輕微腦震蕩,慢慢,他就會恢覆記憶。您放心。”

“哦,那就好,謝謝您,護士。”

“沒事,應該的。”護士收拾完東西,微笑著向陳警官點了下頭就出去了。

陳警官坐在病床旁邊,看著幾乎全身裹滿白紗的文丞,有些難受,也很擔心。他沒想到他們前腳剛說完事,文丞後腳就出事,看來車禍案和淩夕失憶都是有預謀的,而文丞這次的車禍,不用想,肯定也是陰謀。

他緊緊攥起拳頭。這些人,簡直是無法無天,太可惡了。他決定,不管多難都要重新調查五年前那起車禍案,逮住主謀,不為別的,就為自家兄弟討個公道。

文丞看著雙拳青筋凸起,臉色有些難看的陳警官,心裏一驚。“我殘廢了?”

“瞎說,你腿腳現在都能走一趟長征路呢。”

“那我脖子斷了?”

“......我在跟鬼說話麽?”

“那我......”

“你沒毛病。不是,你暫時沒毛病。也不是,你有病。哎喲,怎麽那麽費勁呢,就是你開車撞樹了。”

“然後呢。”

“然後?就躺這兒了。”

“傷哪兒了?”

“輕微腦震湯,脖子固定,腿腳骨折,全身擦傷無數。沒了。”

“沒想到,她會向我下手。她怎麽知道我的行蹤呢?”

“誰?誰下的手?”

“淩然”

“是她......”

“糟了,淩夕有危險。”文丞突然想起,自己這個陌生人,淩然都能知道詳細蹤跡,隨時下手,可見她已經對他和淩夕的一舉一動監視很久了。那麽,她要對淩夕下手,也是分分鐘的事情,那棟宅子不安全,他要去找淩夕。文丞掙紮著想要起床,無奈自己已經變成木乃伊,行動十分不便。

陳警官制止住文丞,“她要是想下手,早八百年就下手了,布了十幾年的局,總不會就為現在下手吧,圖什麽啊。”

“我要是知道她圖什麽,我早......”文丞也是惱恨自己的大意,才著了那個女人的道。“那個女人直接給我用致幻劑。”

“車檢那邊居然沒有查出任何車禍線索,只說你是疲勞駕駛導致車禍。我......這和五年前的車禍何其相似啊。”陳警官還有點後怕,如果文丞是在高架橋或是山路邊,那麽,現在早就是一具屍體了。

“是啊,簡直就是翻版......”

“這事你別管,我去找證據。我要親手逮住那個陰險歹毒的女人。”

“淩夕那邊還是不能大意,淩然的目的很明確,就是淩夕。我估計那棟房裏有監控,她的一舉一動淩然都一清二楚,我不能讓她再待在那裏。”

“好,這些我去辦,你安心養傷。”陳警官拿起桌上自己的警帽戴上。

“兄弟,謝謝。”文丞突然間很鄭重其事地道謝。

陳警官輕輕拍一下文丞的肩膀,走了出去。文子放心不下的事,他會替他去辦,放心不下的人,他會替他去保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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