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五章 (三章合一)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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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又行了幾日,南祁自打鹿鳴鎮以後,就隔三差五地尋著借口與顧霜同乘一輛馬車。

許是因為南宮月和阿華夫人的關系,她這幾天對南祁頗是縱容,南祁在馬車上對她動手動腳地不老實,她也只是輕輕將他的手撥下去,給他一個毫無殺傷力的無奈眼神。

這日,她正在馬車上看書,便聽見月無在簾子外稟報說快要進入西商境內了,太子殿下要與她商議到達西商以後的具體事宜。

月無對於南祁這些千奇百怪來找他主子的借口已經見怪不驚。比起之前那些什麽太子腹痛,太子尋了花要給顧小姐,又或者是太子想吃顧小姐馬車內的糕點的借口,這已經算是比較正經的不能再正經的理由了。

顧霜說了一聲“好,”表示自己知道了。

而話音剛落,南祁就進到了馬車裏面。

他一眼就看出顧霜又在捧著那本《雪華齋》在看,一時間有些好奇,道:“這書真有那麽好看?”

她這幾日都在看著本書。

顧霜的註意力還在書上,敷衍地點了點頭,“嗯”了一聲。

眼見她連看都沒看他一眼,南祁不開心了,擠到顧霜身後,一只手環著她,伸出頭在她耳邊道:“那麽好看,你給我講講。”

南祁離她極近,溫熱潮濕的氣體隨著這句話一下下打在她的耳畔,從耳邊癢到了她心裏去。

她側過頭去用肩膀夾住耳朵,躲了躲,一只伸到身後人的臉上,將他推了出去,而後合上了書。

她嘆了口氣,心知,這書現在是看不成了。

“殿下今日來我車裏,又有什麽事呀?”她用哄小孩的語氣笑著看著南祁道。

得到了她全部註意力的太子終於滿意了。

“我們馬上要過西商界了,明日便可到達績城,我來找你商議進入城中以後的計劃。”

顧霜楞了楞,這還是這幾天以來他第一次如此正經地和她說話,一時之間,竟然有些不適應。

“這次我們要在西商城中停留多久?”

“大概大半個月左右,虞家來信說南宸還沒有完全準備好。”

她點點頭,接著道:“正好,我也需要多餘的時間和昭曄探查朔月宮的事情。”

正在此時,車隊突然停了下來。

“月無,何事?”顧霜撩開簾子問道。

“主子,前面有人闖進來了,好像是在求救。”

車裏顧霜與南祁相對一眼,從對方臉上互相讀出了好奇。

兩人雙雙下車查看,月無站在了顧霜身前,而景五也來到南祁身邊,低聲提醒:“殿下,小心有詐。”

這時候金吾衛已經將人壓住,帶到了他們面前。

那人衣衫襤褸,披頭散發,看著兩人,發出“啊啊”的聲音。

顧霜瞥了一眼這人,目光卻落在了他的袖口上。

“你是何人?”她問道。

“啊……啊……”那人想要說什麽,然而卻發不出聲來。

這人是個啞巴。

她眉頭微皺,剛要吩咐月無去尋紙和筆來,被綁住的人卻突然發起了狂,瘋狂地掙紮起來,呼吸變得短促,沒兩下便口吐白沫,開始痙攣。

南祁吩咐隨行的何太醫上去查看,何太醫把了把脈,說是狀似服食了寒食散,導致內裏虧損,驚懼過度。

顧霜看了一眼南祁,提議道:“殿下,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咱們不妨將這人帶著吧。”

南祁眼中閃過一絲驚異。

他知道這小姑娘可不是什麽心軟的善人。

然而她既然要求了,他自當滿足。

於是南祁點點頭,吩咐景二將此人帶上。

兩人回到馬車裏後,南祁沒忍住心中好奇,問了一嘴,道:“表妹今日大發善心,是為何?”

顧霜喝了口茶,對著他假笑道:“殿下說什麽呢,臣女一直就很善良。”

“沒錯,沒錯,是孤說錯了,滿京皆知,表妹是“大善人””

她白了南祁一眼,有些嘚瑟的笑問道:“殿下沒看出來?”

“看出什麽?”她這問題問的沒頭沒腦,讓南祁有些雲裏霧裏。

“那人的袖口,是軍服的規制。”

這話說得南祁一楞,他久在京中,也未曾領過兵,確實沒看出來。

“但是,”顧霜又抿了一口茶,臉上神色有些玩味,“他的袖口只有步兵紋,卻沒有營章圖。”

南陵的軍隊系統十分覆雜,火,步,騎,車,水五個兵種隨著駐紮地的不同,以及分管區域不同,各自為營。然而這所有的軍隊所用軍需卻是由朝廷統一調配,發放。

軍服的袖口為了保護和緩沖士兵的手腕,共有三層褶,第一層上面根據兵種不同,繡有紋飾,而在第二層上根據所屬地區,和兵營的不同,繡有不同的營章,兩項一起,以便區分。

顧霜在關外因為她爹顧大將軍的關系,對於軍隊上的事務十分熟悉,因此一眼便認出了那人襤褸衣衫,實則是軍服,然而,袖口第二層,卻是什麽紋飾都沒有。

南祁聽見這話,頓時變了臉色。沒有營章圖的軍服可能意味著什麽,兩人心知肚明。

豢養私兵,是誅九族的大罪。

“所以,臣女今日才發善心呀。”她這話說得俏皮,臉上卻是冷凝之色。

一行人入住旅店之後,南祁和顧霜又再次去查看剛才的啞巴,然而他仍在昏迷。

是夜,南祁招來何太醫,詢問這人何時能醒,然而何太醫也說不出個確切時候。兩人無奈,只好先回廂房休息。

顧霜心裏想著事,在床上翻來不去地睡不著覺,心裏琢磨著那啞巴是從哪兒來的。

她正想著,空氣中卻傳來了一陣淡淡的香氣。

這香氣很是陌生,她鼻尖微微翕動,想要聞個分明。

然而下一秒,她的身體就先腦子一步,進入了戒備狀態。

這香氣是迷香!

她連忙捂住口鼻,快步將還在睡覺的錦翎叫起來。然而錦翎已經吸入了一些迷香,眼神有些朦朧地看著她,腦子反應不上來。

“是迷香,快將清心丸拿出來。”

錦翎看著她,腦子卻無法將顧霜說的話轉化成實際意思,仍舊有些懵懂地看著她。

她心中暗道不好,只得伸手摸上錦翎腰間的錦囊,平日裏,這錦囊中通常都放著一些常用的藥。

房中未曾點燈,她只能接著從紗窗洩下的暗淡月光摸索著,找到了藥瓶。

她趕忙自己吞了一顆,又給錦翎餵了一顆。

如今客棧裏外都有金吾衛,她不敢貿然露出武功來,只能躡手躡腳地開門查看。

她剛剛走出門口,卻聽到南祁的房中傳來了打鬥聲。緊接著“嘭!”的一聲,一個全身黑衣的人從南祁的房中連著房門飛了出來。

她乘機沖進了南祁房中,南祁站在原地,搖搖欲墜,而景五“咚”的一聲倒在了地上。

顯然,兩人人都沒逃過這迷香。

她上前一人一顆清心丸,片刻之後,南祁眼中逐漸清明,景五也慢慢睜開了眼。

此時客棧外面已經傳出了陣陣打鬥聲,是外面巡夜的金吾衛發現了這些刺客。

這段時間月無與景五一直在輪流守夜,今夜本該景五守夜,而月無被顧霜叫去守住那啞巴的廂房。如今連景五也中了迷香。

“不好,那啞巴!”

顧霜想也沒想就往廂房沖,還沒到廂房門口,便見到本該在廂房裏照顧啞巴的何太醫跌坐在地上,一動不敢動,而月無正在與三個黑衣人纏鬥,氣息不穩,顯然也中招了。

景五上前幫忙,南祁和顧霜立刻沖到了廂房內,卻只見一把匕首插在那人胸口,南祁上前探查,已經沒氣了。

很顯然,外面那三個刺客只是個幌子,乘著月無與他們纏鬥的時候,另一個人進來將啞巴解決了。

顧霜和南祁對視一眼,彼此眼中都有些沈重。

他們白天才將人救下,晚上就有一群規模不小的刺客,有備而來,一招調虎離山,將人滅口。

如今唯一的線索便是這些刺客,金吾衛要抓活口才行。

得到南祁的命令,景五立刻前去門口告知金吾衛務必留活口。

而一番打鬥之後,金吾衛也不是吃素的,一番打鬥下來,果真擒下兩人,就地在剛剛的廂房內準備拷打出情報來。

然而金吾衛並非內衛,並不擅長審訊之事,半響也沒能從兩個人嘴裏套出些什麽東西出來。

南祁見狀,讓金吾衛將人清了出來,而後帶著景五進了廂房。

顧霜本來也想跟著進去,卻被南祁拒絕了。

“裏面一會兒可能不大好看,你在外面等我”

他這話說得委婉,顧霜卻是瞬間就聯想到上次那個假侍衛的慘狀,她點點頭,沒跟著進去。

不一會兒,廂房裏便傳來了一聲聲的慘叫。這聲音並非嘶嚎聲,不是很大聲,而且有些尖利,一聲接過一聲,讓人聽得瘆得慌。

約莫半個時辰左右,南祁從廂房裏出來,朝著她點點頭,表示自己問出來了。

他身上一絲血都沒沾,反觀景五,上衣下擺,連帶著褲腳邊,都被血浸透了。

外面的金吾衛自然而然的覺得剛剛在廂房裏拷問的是景五,然而顧霜卻知道,那一聲聲瘆人慘叫,十有八九都是南祁搞出來的。

她上前去想要向他問個明白,看看那些人究竟交代了些什麽,卻沒成想,被南祁支開了。

“我身上味道不好聞,先去沐浴,明早再與你細說。”他站得遠遠地向她解釋道。

言語之中竟然有些小心翼翼。

他知道她早已見過自己審人的手段,卻還是不可自抑地擔心著她會因此厭惡他。

顧霜卻是沒想那麽多,他讓她站遠點,她便站遠了些。

其實就算他支開了她,她的狗鼻子依然可以清楚地聞到從廂房傳出來的味道,血腥氣夾雜著腥臊味。

剛才他和景五還在廂房裏的時候,這味道就已經傳出來了,她胃裏已經翻江倒海一陣子了。

她十分識趣地沒有因為好奇而進去廂房。

金吾衛去了兩個人打理清掃,出來的時候臉色蒼白,看著景五的眼神,活像見了惡鬼。

景五感受到金吾衛驚恐的視線,有些尷尬地摸摸鼻子。

天地可鑒,他只是個出力的。

殿下今日不知怎的,不想沾血,因此全程都由他代為動手,但是那一招一式,可全都是殿下的手段,

這一招招折磨解剖的手法千奇百怪,花樣翻新,他可沒有這麽好的想象力。

第二日一大早,顧霜就醒了,更確切地說,她昨晚就沒睡著。

那些刺客來的時候正是半夜,一通打鬥之後,又接連審問了那兩個刺客,等到她回去的時候,已是寅末卯初,天光初現。

那股廂房裏的腥味兒好似縈繞在她鼻尖,遲遲沒有散去,再加之她好奇南祁究竟問出了些什麽,於是忽盯著床上面的帳子看了一整晚,楞是沒有睡著。

然而當她頂著眼下黑青下樓的時候,南祁卻已經在喝茶等著她了。與她一夜沒睡的頹喪不同,同是半夜才回房睡覺的南祁神清氣爽,容光煥發。

“表妹昨夜沒睡好?”南祁看著一雙沒怎麽聚焦的眼睛,微微皺了皺眉。

“嗯,”她點點頭,一邊夾起桌上的韭菜盒子吃了一口。

她阿娘以前喜歡煎韭菜盒子,因此顧霜對這道小吃也頗為喜愛。但是今時不同往日,昨夜沒睡好,連帶著這韭菜盒子也不好吃了。

她咬了兩口,就放下了筷子,只喝了些粥。

“可是昨夜嚇到了?”南祁試探地問道。

她昨夜在廂房外聽見他審訊屋裏的人,他雖心知這小姑娘不是個膽小的人,卻還是有意避著她,下意識地不想讓她看見自己那副樣子,

南祁眼神裏帶著關切,還有些小心翼翼的試探。

然而顧霜並沒有讀懂南祁的隱秘心思。

在她心裏,這閻王就是閻王,溫柔和善都是表面的,心狠手辣才是他的真實面目。因此,對於昨夜之事,她壓根兒就沒有覺得這閻王的行為有什麽不妥,也便就無法猜測到南祁想要避著她的心思。

她打了個呵欠,道:“倒不是嚇著了,只是昨夜廂房那股腥臊氣半天沒散去,我躺在床上都聞得到,便睡不著了。”

南祁一聽,便下意識的聞了聞自己身上,然而他昨夜沐浴更衣之後,現在只聞得到他熏衣用的淡淡檀香氣。

顧霜瞧見他像小狗一樣在自己身上聞來聞去的動作,沒忍住,笑了,解釋道:“殿下不必介懷,我自小鼻子就比常人更靈敏些,聞過的味道也會記得更清楚長久,因此才會覺得自己一晚上都聞得到那股味道。”

聽她這麽說,南祁稍稍放下些心來。

說到這兒,她想起他還沒告訴她昨日到底審出了什麽來。

“那兩人昨夜說了些什麽?”她問道。

“他們自稱是長生殿的。”南祁喝了一口粥道。

“說在長生殿被血洗之前,他們就收到命令前來西商滅口這個啞巴,雇主只給了一幅畫像。”

“那他們交代雇主是誰了嗎?”

南祁搖搖頭。

“這些刺客只管賣命殺人,雇主的消息,他們接觸不到。”

長生殿,又是長生殿……

“會是南燧嗎?”她問道。之前南燧便雇傭過長生殿刺殺南祁,她自然而然的懷疑起他來。

南祁搖搖頭:“在祁風會之前,他已手掌虎符。若這啞巴一事真如我們所想的那樣,他沒必要冒這個險。”

也是……

南燧手中的虎符足以調動整個南陵三分之一的軍隊,何苦私下豢養私兵呢?

如今長生殿已被南宮月一鍋端,他們就是想再捉人來問,也沒人可捉。

此事,好似就此陷入了一個死胡同。

顧霜有些洩氣地嘆了一口氣。

南祁見到她有些挫敗的模樣,有些好笑,他安撫般的摸了摸她的頭,分析道:“既然這些刺客一開始便是來西商殺那啞巴,就證明這啞巴是從很有可能就是從西商某處跑的。索性我們要在這裏呆半個月,再找線索便是。”

聽見這話,顧霜眼睛一下又亮了,對於太子殿下的分析推理能力又有了一個新的認識。

“待到了西商,你與昭曄見面的時候,將我一並帶上。”南祁又道。

聽到這話,她看向南祁,眼中劃過一絲疑惑。

他早就知道她是百裏閣少主,卻從未幹涉她的私事,為何如今要見昭曄?

南祁似是看出了她的疑惑,心中暗自嘆息,看來這小姑娘雖然這幾日與他耳鬢廝磨,卻還是警惕於他的,然而他不能著急,之前的教訓告訴他,這小姑娘,吃軟不吃硬,只能徐徐圖之。

他捏了捏小姑娘的臉,卻還是有些挫敗地說道:“這長生殿與朔月宮既有牽扯,雖然此事朔月宮是否參與,還未可知,但是卻足夠讓我警惕。你既然要與昭曄一同探查朔月宮之事,我便與你們目的相近,一道調查,勝算也要大些。”

南祁這話說得有道理,她也想不出什麽拒絕的理由,便也就點頭答應了。

吃過早飯之後他們一行人又接著趕路。

按照計劃,他們在下午就能到達西商虞府的所在地,西商的首邑績城。

昨日金吾衛已經派了先行去到績城通知太子一行第二日便會抵達,此時西商撫臺應該正帶著城中官員在績城城門口等候他們一行。

“殿下,這西商人為何這麽少?”顧霜擡頭問南祁。

自從進入西商境內後她便有些奇怪。西商產鹽,乃是南陵數一數二的富裕之地。然而他們一行自從進入西商境以後,卻一路都沒有看到什麽人。

南祁撩開簾子往外看了一眼,眉頭微皺,點頭道:“確實,這一路走來,西商人比想象中的少很多。”

他們正路過官道邊上的一家茶寮,只稀稀疏疏坐了兩三人,看著十分淒涼。

此處已經十分靠近績城,按理說每日出城入城的人應當是往來不絕,然而看著這景象,卻並非如此。

從昨天那個啞巴,到今天不見人煙的官道,顧霜覺得這西商處處都透著古怪。

不過兩個時辰,馬車已經行到了績城門口,有十幾個身著官服的人正站在城門口,見到馬車行來,紛紛下跪行禮。

“起吧,”南祁簾子都沒有撩,淡淡的說了一聲。

“臣西商撫臺虞青染見過太子殿下,”車外傳來一個年輕男聲,聲音清正。

這西商撫臺如此年輕?顧霜聽見聲音在心中暗自驚訝。

然而這年輕的男聲並沒有引起面前人一絲一毫的興趣。

“嗯。”南祁只是淡淡的應了一聲:“領路吧。”

外面的人道了一聲“是”,片刻之後馬車便又行進起來。

約莫一炷香之後,馬車停在了虞府別館門口。此時,虞家家主虞青原帶著虞家全家都在門口等候。

眾人只見簾子被侍從外撩開,太子殿下身著絳紫常服從馬車上走了下來。

虞家人正欲行禮,卻看見太子回過頭去,將車簾再次撩開,從車裏伸出一只白玉似的手來,被太子握住了。

手的主人顧霜還沒有下馬車就感受到了車外人的矚目,心下暗罵南祁發病。

她身為陪同,本該先行下車為太子開路,可是誰知道她剛打算起身就被南祁一把按下,而後那人施施然地下了車,又施施然的將手伸出扶她,好似這是再平常不過的事情。

她心中雖然不可避免地有著一瞬心動,可是隨即而來各種打探的眼神瞬間就將那絲旖旎打散得無影無蹤。

她在眾人的註視下故作輕松的下了車,之後便一言不發,靜若鵪鶉地站在南祁身後,看著他與下面的人寒暄。

領頭的人是虞家的現任家主虞青園,他也是虞皇貴妃的嫡親哥哥,而那位年輕的撫臺大人虞青染正是兩人庶出的弟弟。

二十多年前,虞家時任家主虞昭影惹上了一種怪病,下面的人便送了個瘦馬沖喜,卻沒想到一晚便中了獎,生下了虞青染。

顧霜想起當時虞昭影已經年過六十,不由在心裏暗自稱讚了一聲老當益壯。

也正因為此,虞青染這個名義上的小叔叔其實只比二皇子大上四歲。

顧霜擡眼看去,暗嘆這虞皇貴妃寵冠六宮並非是沒有道理的。這虞府上上下下都長得賞心悅目,這虞青園和虞青染更是一等一的美男子。

虞青園年紀稍大,一身儒雅,一雙丹鳳眼不見邪氣,卻是清正。

而虞青染立若青竹,顧霜第一眼見到他,腦中便想起八個字,翩翩公子,面如冠玉。

“皇弟見過太子殿下,”一個略帶磁性的男聲從虞青染身後響起,他順勢讓開,露出了等在後面的人,正是二皇子南宸。

顧霜看見這位被虞家人圍在中間的二皇子,不由在心中倒吸一口氣。

這二皇子,長得也太美了。

不同於虞青園和虞青染的文雅之氣,二皇子南宸不知為何卻是有些偏女相。鼻骨纖細,唇紅齒白,與虞青園甚為相似的一雙丹鳳眼陪著眼下的一顆淚痣,說句妖媚也不為過。

當年虞皇貴妃是否就是這般,才能被她那便宜姑父,九五至尊心急火燎地納進宮裏藏起來?

“皇弟不必多禮,父皇對你甚是掛念,”南祁笑如春風的將南宸虛扶起來,面不紅心不跳,煞有介事的說著沒有人相信的鬼話。

然而南宸聽見此話,一雙媚眼中卻欣喜乍現,好似聽到了什麽了不得的讚嘆一般。

“宸……也掛念父皇,不知他身體可好?”他說著這話的時候,言語中有些小心翼翼,臉上的汝慕之情卻是分明。

顧霜看見此景在心中玩味道,這二皇子看來也是個戲精。

“父皇乃真龍天子,有媧瑜相護,自然是身強體健,只是思念皇弟不在身邊,未能享受天倫之樂,這才特地派孤來接你。”

南祁對南宸的反應絲毫也不意外,反倒笑得更加溫柔,盡職盡責地在西商官員與虞家面前扮演者父慈子孝,兄友弟恭。

“能夠在父皇面前盡孝,是宸的福分。”南宸低下頭去,又行了一禮。

“殿下一路辛勞,今日不妨在別館先做休息?”虞青園在一旁提議道。

“甚好,”南祁笑著點點頭,“待到明日,孤再與皇弟敘話。”

他笑著拍了拍南宸的肩,一副哥倆好的模樣。

之後南祁領著顧霜隨著虞青園進了別館。

他一路上嘴角都帶著微微笑意,好似真心是為尋回這麽一個弟弟而喜悅著。

直到兩人進了廂房,虞青園告退後,這抹笑意便被一臉諷刺替代。

顧霜一直覺得奇怪,為何南祁身為太子,她卻從來沒有在他身上看到過龍子鳳孫自小到大耳濡目染高人一等的驕矜。

此刻她卻明白了,他並非沒有驕矜之處,只是從未在她面前顯露過。

而現在,她可以清楚地看見他眼底對南宸明擺著的嘲諷,好似在說:

“與孤稱兄道弟,他算是個什麽東西。”

第二日一早,南祁與顧霜還正在用早膳,景三就來稟報,說虞青園與二皇子在別館外等候。

南祁聽罷,不疾不徐,若無其事的夾了一塊兒黃金糕放在顧霜的碟子中,拿巾帕擦了擦嘴角,這才微微挑眉看向景三說道:“孤還在用膳,讓他們等著。”

顧霜看著碟子裏的糕,心中好笑。

她知道這閻王看他這突然冒出來的弟弟十分不悅,明面上卻還是要把戲做全,於是就有意無意地挑著這些細枝末節的事情涼著南宸。

幼稚!

她心中這般想到,卻禮尚往來地往南祁的盤中夾了一塊兒小籠包,道:“這小籠包不錯,殿下請慢用。”

景三看著這尚未成親的兩人一個使壞,一個縱容的模樣,心中暗道殿下與顧姑娘還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兒。

兩人這早膳你來我往地一用便是大半個時辰。

吃過了早膳之後,下面的人又為兩人上了兩盞雪丹露。

這雪丹露乃是西商特供:西商獨產的藍雪丹,在每年盛夏時分摘下洗凈,分成兩份,一份為陽露,拌以黃芪,甘草,黨參,補骨脂和杜仲;另一份為陰露,拌以柏樹,甘草,南沙參,百合和麥冬,也以蜜封。

陽露埋於垂枝榆下,陰露埋在白皮松根,待到來年二月一並取出,用朝露燒水沖泡,便是雪丹露。陽露於男子飲,陰露於女子服,據說有滋陰補陽,延年益壽的功效。

因為制作過程之繁覆,每年西商出產的雪丹露不過百罐。就連顧霜,也只在前些年她爹打了勝仗的時候,宮中賜下一陰一陽兩罐,才喝過那麽幾回。

南祁這個不受寵的太子,便更別提了。

他上次喝雪丹露,還是他母後敬貞皇後尚在的時候。

“這雪丹露,也不過如此,”顧霜飲畢,咂了咂嘴,有些嫌棄。

她之前就不是很喜歡這雪丹露,甜中帶了一股怎麽都去不掉的苦味,幾年後再喝,還是如此,她有些接受不了。

“外面千金難求的雪丹露,放到你這兒,反倒嫌棄起來,”南祁聽罷笑著調笑道,“我這陽露,味道不錯,你要不要嘗嘗?”

他說這話的時候,一雙笑眼中帶了些引誘。

她聽罷,也真的有些心動。

雖說陽露為男子服,但是她嘗嘗味道,應該也沒關系吧?

南祁見著她不斷往他茶杯裏瞟的眼神,失笑一聲,將茶盞放在了她面前,“表妹請。”

他都這番動作了,她也沒客氣,挨著他沒碰過的一邊,輕輕抿了一口,又將茶杯遞還給他。

“這陽露是要比陰露好喝些,”她看著南祁,有些遺憾地承認道。

陽露許是用的藥材不同,沒了那股苦味兒,只是甘甜。

“我這碗都給你,”南祁聽罷,便笑著,將一整杯茶都推到她面前。

“不必了,不必了,”她連忙擺手,“這既分了陰露陽露,裏頭又有藥材,岔著喝,難免不保會出問題。”

南祁聽了點點頭道:“是我思慮不周了。”於是也沒有再堅持,將茶杯接了回來,沿著她剛剛喝過的地方,將茶一飲而盡。

待到二人喝完茶,景三才將人放了進來。

“孤用膳一向是慢,讓皇弟久等了,”南祁看著南宸略帶歉意的一笑,眼中的真誠都要溢出來了。

“太子皇兄無需介懷,是皇弟想要與皇兄敘話心切,這才急迫了些。”南宸善解人意的一笑,將此事翻篇。

一番寒暄過後,虞景園與南宸便帶著南祁與顧霜游覽起績城來,美曰其名,請太子視察。

不同於之前官道上的寂寥,績城城內十分熱鬧,九衢三市,結袂成帷。

這才是西商首邑應當有的樣子。

幾人行過城中的東西兩市,便朝著虞府而去,午膳便要在虞府用。

然而剛從西市出來,顧霜便瞧見路邊有一處占地巨大的宅子,從外面看去,倒是比虞府別館還要大些。

然而這宅子入門處並無門匾,只是在門外墻外雕刻出一個“戒”字,大門也未曾關閉,反倒是大大方方的打開,三不五時還有人進進出出。

“這是個什麽地方?”她問道。

虞青園瞧見她指向那處宅子,微微一楞,然後出乎她意料地苦笑了一聲,道:“此事說來話長。”

據虞青園所言,這西商靠近麥人的寨子,這麥人善於制藥,寒食散便是其中之一。

這些年來,麥人靠著私下販賣寒食散盈利,而且愈發猖獗起來。西商組織官兵捉拿這些麥人,然而這些人卻是狡詐善變,令人抓不住把柄,鬧得西商苦不堪言。

“不過近幾年來,有個叫朔月宮的江湖組織卻突然做起了善事,他們在西商開了多處戒斷所,無償幫助染上寒食散的人擺脫依賴。這便是其中一處。”虞青園指著這宅子說道。

“也是要多虧了他們,否則西商再是富庶,也經不住這寒食散的折騰啊。”他接著道,這話說的很是痛心疾首。

聽到“朔月宮”三個字,顧霜和南祁同時心下一楞,卻都默契的沒有任何表示,只是微微的點了點頭。

“孤之前聽聞西商撫臺曾經上報過此事,朝廷也撥了上萬兩銀子用於打擊寒食散販賣,這麽大筆銀子進了西商,怎的一點兒水花也沒有?反而是這朔月宮名聲在外?”南祁眉頭微皺,看向虞青園,帶了些質問的語氣。

“殿下有所不知,”虞青園趕忙俯身低頭告罪道:“這萬兩銀子雖看起來是一筆巨款,可是西商深受寒食散所害,將銀兩分攤到組織官兵打擊麥人和救治吸食寒食散的人以後,這錢卻只是杯水車薪。”

“如此說來,這朔月宮能在西商建起如此多的戒斷所,倒是比朝廷還有錢?”

若剛剛的話只是略帶責問,南祁這番話就是明擺著發怒了。

一個江湖組織,在西商竟然搶起了朝廷的風頭,很顯然,虞家主也聽出了南祁語氣裏的不快,於是忙道:“殿下恕罪,這戒斷所的錢,並非只是朔月宮所出,而是由虞府牽頭,向西商商會各家籌款,再交由朔月宮一並打理。”

聽到這話,南祁的臉色微微轉緩,道:“原來是這般,你們也倒是有心了”

“殿下謬讚了,商本該用於民,這是應當的。”

“嗯。”南祁微微點頭,臉上由陰轉晴,好似對虞青園的反應十分滿意。

之後他在飯桌上又誇獎了虞青染與虞青園兩人為民著想,不爭名利,乃是西商表率。

這頓飯南祁與虞家兄弟吃得和顏悅色,桌上氣氛大好,君臣之間其樂融融。

然而顧霜卻敏銳地發覺了南祁雖然一再誇獎這虞家兄弟,卻沒有對西商現狀的改善做出任何表示。

這只能證明一點,南祁壓根兒不相信虞青園所說的話,不過是在敷衍。

一個朔月宮就已足夠讓他二人警惕,更別提虞青園還聊到了麥人。

之前大蠟宴上南燧給他們倆下的迷情藥,正是麥人寨子中代代相傳的秘藥。

如此巧合,其中必有蹊蹺。

兩人吃過飯後就一同回到別館休息。不到半個時辰,錦翎便拿了一朵紙做的梔子花進來了。

這是百裏閣的暗號,代表著昭曄想要見她。

與顧霜和南祁不同,昭曄早在十日前就已經到達西商,開始暗中調查朔月宮。今日他們正好聽到了與朔月宮又有關聯的戒斷所,正好與昭曄互相通個氣,相互商量一下。

這十日之內,昭曄果然大有所獲。百裏閣手下的探子這幾日裏在績城內外佯裝成初到西商的流民和商販。

不過兩日之間,便有“好心人”找上門來,問他們要不要試一試提神的東西。

這些“好心人”一開始絕口不提錢財之事,只是在聊到此事的時候將一個小瓷瓶“好心”贈與他們,說是讓他們先試試,喜歡的話,再買。

顧霜與南祁對視,都從彼此眼中看到了沈重之意。

果然,西商境內寒食散販賣猖獗。

然而與虞青園所說有差別的是,這些販賣寒食散的人並非是麥人,而是西商本地人。

在假意染上寒食散後,昭曄手下的一個探子通過追蹤販賣給他寒食散的人,成功地找到了這人的上家。而這探子眼尖地認出來那上家手上的明月刺青乃是朔月宮的圖騰。

“是朔月宮在賣寒食散?”顧霜微微皺起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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