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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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日三月初五,天地轉暖,萬物覆蘇。

從辰初起,南陵十年一度的祁風會便開始了。

顧霜此時正站在風和宮門口等著侍從來接她,翻瓣蓮的香氣從空中幽幽傳來,叫顧霜的狗鼻子有些受不了,連打了兩個噴嚏。

祁風會乃是南陵盛事,因此從皇室全員到京中大小官員都要攜家眷參加。

祁風會由太子主持,天子攜皇室宗親在風和宮內,而官員及其家眷則要在風和宮所在的瑤烏山山腳下一裏外的皇莊內由太常寺卿季禮帶領一同祁風。

原本今早顧霜是要隨著顧家在瑤烏山下祁風的,卻在剛出顧府門的時候被東宮侍衛攔住了,說作為準太子妃要與太子一道在風和宮內祁風。

她心下詫異了一瞬間,便跟著東宮侍衛走了。

按理說她尚未成年,就算是一帆風順,她這“準太子妃”還要過個幾年才能與南祁行夫妻禮,因此她此時身份頗為尷尬。

此時東宮派人帶她進風和宮,讓她感到有些奇怪,但是她回頭想起前兩日南祁與她說他早有打算,便覺得這大概是太子打算的一部分,因此便順勢跟著走了。

可是她沒想到,從風和宮門口來接她的不是風和宮的侍者,而是淵雲。

淵雲今日著了一身黑袍,上面紋著金邊暗紋,見到她,微微頷首一笑,倒是把她看楞了。

京中皆傳這淵雲大祭司生得一副好皮相,上次與南祁一起來的時候她沒什麽感覺,現在才算是見識到了。

淵雲這一笑,不像是風和宮的祭祀,倒像是這山中精靈化了人形,一笑便可勾魂奪舍,似人似妖,卻還帶著那麽點兒陽春白雪,只可遠觀的清貴之氣,兩相雜糅,讓他更不似這俗世之人。

“顧小姐久等了,”淵雲做了一個請的手勢,顧霜連忙跟上。

“祁風會事務繁忙,大祭司怎的親自來了?”她跟在淵雲身後問道。

“顧小姐是個有趣的人,聽見您今日要入風和宮,我便過來了。”

這個答案倒是有點把顧霜說楞了。

這哪兒跟哪兒?

淵雲回頭見到對上顧霜“你沒事兒吧”的眼神,又是一笑,跟著解釋道:“我日常在這風和宮內來來去去的就是這麽些人,上次顧小姐隨著太子殿下來,二話不說便與我行了一個合手禮,第二日我便聽到了您與殿下的婚約,如此一看,便知姑娘是個有趣之人。”

合手禮?

顧霜這想起來當時她與南祁來的時候的確跟著南祁向淵雲行了這麽個禮,當時南祁眼神就有些奇怪。

“我上次是跟著太子殿下行了此禮,不知這禮還有什麽講究?”

“這合手禮乃是天子禮,只有太子與聖上與我行此禮,除卻此二人外,便只有皇後和太子妃會跟著天子行此禮。姑娘剛用此禮,便心想事成,還不是有趣之人嗎?”

顧霜聽見這話心裏尷尬極了。

這歪打正著的婚約如今已經亂成了一團麻線,她實在是不好向淵雲解釋什麽,便只好抿抿嘴,尷尬一笑,表示自己聽到了。

二人從影背墻繞過,她便見到風和宮內滿地的青磚都被翻瓣蓮覆蓋,此時已經是一片火紅,讓人不禁想象當年媧瑜成神的時候是否也是這般景象。

淵雲先帶著她去正廂房給皇帝行了禮,才領著她到了高臺旁,見到了南祁。

南祁瞧著她走過來,臉上綻開一抹笑。

男色惑人,這抹笑帶著幾分真心實意,讓顧霜覺得天地都靜了下來,唯有面前之人和他背後鋪天蓋地的紅……

“表妹來了,”他似是做過無數遍似的熟絡地牽起她的手,將她領到身邊來。

“麻煩大祭司了。”他對著淵雲微微頷首,表示感謝。

淵雲也微微點頭,道:“還有一刻鐘,我再帶顧姑娘進殿裏去。”

“我今日進風和殿是殿下安排的嗎?”淵雲一走,她就急著向南祁確認。

南祁看著她,卻沒有立刻回話,仔仔細細地看了她一遍,笑著點點頭,道:“是啊,孤一個人在這風和宮內寂寞得緊,便遞了折子,招了表妹進來。”

顧霜聽到這“寂寞”二字,不知為何,臉有些燒得慌,道:“殿下萬莫妄語。”

“妄語?”南祁勾起她的下巴,“這風和宮內,媧瑜在上,孤怎敢妄語?”

顧霜臉燒得更厲害了,她側過頭去,躲過了南祁的手,道:“殿下招我進來,可是今日計劃需要我配合?”

南祁聽到這話,眼神漸漸冷了下來,臉上卻依然掛著笑,說:“表妹那日在東宮與孤說你是孤的人,此話可當真?”

她有些別扭,但是還是答話道:“自然。”

“既然如此,表妹可願陪在孤身邊,與孤同生共死?”

南祁問這話的時候,語調還是一貫的戲謔,但是顧霜從他眼裏,卻看出他這問題問得很是認真。

這奇怪又莊重的問題讓顧霜遲疑了。

她腦子裏過了過,道:“臣女既是殿下的人,自當為殿下鞠躬盡瘁,九死不悔。”

“鞠躬盡瘁,九死不悔?”南祁看著顧霜,重覆著她剛剛的話,像是要將這兩個詞放在齒間細細嚼碎一般。

他擡手將顧霜鬢邊的發絲往旁邊捋了捋,手順勢從她的半邊臉拂過,帶起顧霜後背戰栗。

“表妹這答非所問的毛病,還是沒改。”

顧霜的直覺告訴她眼前的人,此時很危險,下意識的便想往後退,可是南祁卻死死地攥著她的手,如同鐵鉗一般,讓她動不得分毫。

她想起遇刺那晚在小樹林中被南祁碎屍的刺客,只覺鮮血倒流,後背發涼。

她顫顫巍巍的拿另外一只手拍了拍南祁攥著她的手,試探般的叫了一句:“殿下?”

“表妹也如其他人一般害怕孤?”南祁還是笑著,可是這笑中已無一絲笑意,雖是玉面,卻猙獰得像是陰間惡鬼。

顧霜深吸了一口氣,才勉強壓下使用輕功快速逃離的沖動,溫聲安慰道:“殿下素來溫和有禮,旁人尊敬愛戴還來不及,怎會害怕?”

“孤沒問旁人,我問的是你!”

顧霜沒回話。

她屢次三番答非所問,顧左右而言他,打破了南祁的最後一絲幻想。

是了,皆是妄求罷了。

隨著最後一絲光亮從他眼中消失,他慢慢的放下了顧霜的手,道:“是孤越距了,向表妹陪不是。”

說罷,他後退一步,說道:“祁風會快開始了,表妹隨著大祭司先去殿中吧。”

不知為何,南祁放下她的手以後,她心中不安比先前他發瘋時更甚。

她感覺到有什麽東西從南祁身上消失了,他就站在這裏,但是仿佛兩人之間有著霄壤之別。

她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麽,但最終卻什麽也沒有說出口。

她覺得自己隱約抓住了什麽,但仔細一想,卻又一無所知,只是點了點頭,隨著淵雲去了大殿。

殿中的媧瑜神像依舊高大巍峨,眉目慈祥。

殿中於外面一樣此時也被翻瓣蓮覆蓋,掩住了神像底座,恍惚一看,到真似媧瑜神踏雲降世。

顧霜跪地而坐,雙手撚指,合眼低頭。

淵雲走到她面前,手持一碗凈水,中指沾水,在她額間一點。她感到額間一絲冰涼,便慢慢睜開了眼。

“顧姑娘已得媧瑜賜福凈身,還請隨我來。”

顧霜在高臺之下只等了片刻,南陵皇室眾人便跟在皇帝身後來了。

因為中宮之位懸空,因此皇帝身邊沒有女子隨行,只帶了恭親王南燧,六公主南嬌和七公主南瑤。

此等盛事,二公主南幽本應該與西戎世子一道回南陵參加,怎料此時西戎內亂,西戎王的兄弟從北邊起兵,正鬧得厲害,因而南幽也便沒有回來。

顧霜走上前,老老實實地對著幾人行了禮,而後站到了最末端。

她在心中扶了撫額,暗嘆,她這名不順,言不正的來湊這個熱鬧幹嘛?

都怨南祁那個瘋子!

想起這人,顧霜心中擔憂又漸漸浮起,她望向高臺,只見南祁立於其上,手捧著那本手抄卷。

她頓時想起上次南祁從高臺上縱身一躍,跳到她懷裏的事情,心便有些亂。

上次那個瘋子也是這般,本來好好兒的,不知跳下來以後發了什麽瘋,就生氣了。

她覺得自己與這風和宮大約是八字不合,每次一來,都要與他吵上一架。

不對,明明是人家單方面責罵她。

她越想,便越有些生氣,目光灼灼地盯著高臺上的人,仿佛是想用目光將他撕了。

可是一不留神,南祁朝她望來,兩人目光相接,一個眼神清亮,暗含火氣,一個目色沈沈,像是要將一切與之對視之物都吸入眼底的黑暗之中。

她冷不防地被他這樣的眼神嚇得一哆嗦。

太子從來沒有這樣看過她。

他雖然喜怒無常,但是看著她的時候,目光或真或假,卻總是清淺溫柔的。

他不知道她見過他虐殺那個侍衛,因此在她面前一貫端的是翩翩君子,就算晚上跑到她屋裏告訴她自己殺了清風,眼中也是桀驁之中帶了那麽點兒自己都不知道的小心翼翼。

從未像今天這般……

她覺得他看著她,仿若在看一個死物,因為在死物面前,他便不必再偽裝了。

她覺得自己肯定是腦子出問題了,看著他這樣,驚詫害怕中卻夾了一絲她自己都不知哪兒來的心疼。

這心疼只是瞬間,她便又想起來那長修公子的故事。

兩相比照,越發覺得南祁就是在用這陰險的法子妄圖控制自己。

以前的溫柔都他娘的是裝來的,如今兩人訂了婚,便開始慢慢暴露本來面目了。

如此一想,顧霜覺得自己那點兒不知哪兒來的心疼都是她正在被慢慢控制的證據。

當初長修公子是否也是在那姑娘面前裝慘賣乖,才讓那姑娘一步步陷得更深,心甘情願被他打,被他賣?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因為聯想到此,心中突起的火氣,似是寒霜般的眼神冷冷的反望著南祁,帶了一點兒厭惡。

南祁清楚地感受到顧霜眼中明明滅滅的怒火瞬間就變成了一片冰寒,凍得他齒冷。

他剛剛在她面前暴露了本來面目,她果然討厭他。

也是,他本就是地獄惡鬼,合該飲膿血,食烈焰,

為何偏要饞這人間溫情,披著一副人皮,妄圖這心如磐石的天之嬌女能予他愛意?

如今露餡兒了吧,活該。

活該他被她厭惡,活該被這目光千刀萬剮,抽筋扒皮。

可是他卻還是轉瞬之間低下了頭,可恥地想要躲避她厭惡的目光。

因為這眼神像刀子一樣,刮在他身上,疼得細細密密,疼得他無處可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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