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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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晨,月無站在顧霜的床前犯了難。

他主子素來沒有賴床的毛病,可是昨日不知怎麽回事,快到半夜之時才回到客棧,喝得酩酊大醉,不知是在哪家酒館瀟灑了一番。他有些後悔,自己沒有去看著她了。

他這主子,平日裏看來甚是靠譜,只是隔三差五的幺蛾子也是不斷。

如今這拍賣會馬上就快要開始了,她卻還在床上睡著,月無糾結著到底要不要叫醒顧霜。

思慮再三,就在他決定上前之時,忽而聽見有人拍門。

“百裏兄?”門外傳來一男子的聲音,月無聽著似是有些耳熟。

月無走出臥房,進入外廳,打開了門,卻見門外站著的不是旁人,正是太子。

他看著南祁心中疑惑,這太子殿下認識身為顧府大小姐的顧霜無可厚非,可如今他主子以百裏閣少主的身份示人,怎麽這太子還會與之如此相熟,還用百裏兄這般熟絡的稱呼?

“我家主子尚未起身,不知公子有何事?”他盡心盡力的扮演著百裏閣主貼身侍從的身份。

南祁敲門的時候,看見來人是個男子,心下有些不快,然而隨後聽見他稱呼顧霜為主子,卻明白此人估計是她的侍衛。

雖是如此,眼前之人看著也甚是有些礙眼。

他輕吸了一口氣,壓下了這陣不快,沒有動手,只是道:“原來如此。我昨日與你家主子在鎮外飲酒,聊得甚是盡興,想著今日拍賣會一道兒,也好做個伴,如今他還在睡覺,倒是我打擾了。”

南祁正說著,顧霜卻醒了。

剛睡醒的女子眼神朦朧,平日裏編的一絲不茍的頭發如今松散地披在肩上,發如瀑布,像上好的絲緞一般。

顧霜正因為睡得渴了而正下床走到茶幾邊上想要倒杯水喝。

她在茶幾旁站立,一伸手,從睡衣袖裏伸出一節皓腕,寒玉似的。

如此美景月無卻無暇欣賞,如今顧霜剛剛清醒,還沒帶上面具,月無擔心他主子露餡兒,便立刻關了門,向著臥房裏顧霜做了一個禁聲的手勢。

隨後朗聲說道:“主子,門外有一公子邀您今日一同去拍賣會,說是昨日晚上……”

這句話驚醒了還未完全清醒的顧霜,她喝了口茶水潤了潤嗓子,然後用百裏魚相的聲音對門外說道:“原來是北兄。能與北兄去拍賣會想必會十分有趣。勞您在樓下等我片刻,我換上衣服,立刻便下來。”

“自然,”猛然被關在門外的南祁和顏悅色,唯有他身側的景五可以感覺到,他主子心情遠不如表現出來的那麽好。

“如此,我便在樓下等著百裏兄一同前往。”

月無聽見南祁一行的腳步聲離開門前,才算松了一口氣,轉身向顧霜告退,而後站在門外等著顧霜梳洗完畢。

等到她打理好妝容衣物下樓的時候,客棧大堂已經沒有什麽人了,見此情形,她忙向南祁抱拳告罪,說是自己起晚了,耽誤了他去拍賣樓的時間。

南祁一笑,回道:“無妨,昨日我與你聊得盡興,快到半夜才放你離開,本是我的不是。”

昨晚她與他聊得真是十分“盡興”。

這丫頭嘴倒是嚴實,他這桐花釀裏的吐真劑,在她這裏沒了作用,若不是因為她實在喝大,脖子與面具之間出現色差,他連她身份都套不出來。

不過,這小丫頭看著不靠譜,懂得倒是挺多的,天文地理,四海八卦,昨晚這張嘴就沒停過。

之前也是他蠢,這顧家長女,怎麽可能是個草包呢?

想到這裏,南祁臉上笑意又深了幾分,猶如三月春風般和善,與顧霜一道出了門。

待到二人到達拍賣樓的時候,果然大多數客人都已經落座。這拍賣樓面積不大,卻十分精巧,共分為三層,一二樓坐的皆是些散客,三樓招待的是住在酒樓四層的那些常客和貴客。

小樓四四方方,中有天井,一二樓皆是打通,四面無墻壁,只有圍欄,用的是上好的紅木,欄上雕龍畫鳳,樓層上依序擺了桌椅,上奉瓜果小吃。

三樓與一二樓大致相同,每桌之間卻以紗羅隔斷,用的是上好的京綠軟煙羅,遠遠望去,不像是拍賣的坐席,倒像是文人雅客什麽品茗鬥詩的茶會。

顧霜與南祁進到樓中,便有侍從引著往三樓走去,然而到了三樓兩人卻被引著一左一右朝樓的兩端走去。

這時南祁開口了:“百裏兄若是不嫌棄,不如與我同坐?”

顧霜考慮片刻,覺得未嘗不可,於是便也點頭,於是兩人一道向南祁的坐席走去。

月無以為顧霜只是不想駁了太子的面子,可是顧霜卻是實打實的覺得太子十分有趣。

在關外之時,百裏泱素日裏不光教她習武,五經六藝,君臣之策,玄黃之術,也都讓她一涉獵。

百裏泱是北狄人,對著南陵那一套女內男外嗤之以鼻,因此教顧霜的時候也是百無禁忌。

素日裏在上京,她壓根兒不可能與人好好進行任何有深度的交談,如今用著百裏魚相的名字,卻是可以與人暢所欲言。

他們倆從八卦星象聊到江湖趣聞,又從民間八卦講到風俗異事,肉沒少吃,酒沒少喝,話也沒少講。

昨晚他們倆聊了很多,竟是十分興趣相投,可惜後半段兒她喝大了,現下想起來記憶不免有些模糊。

因此,當南祁邀請她同坐之時,顧霜想都沒想,就答應了。

兩人進到以紗簾隔斷的小包間後,相對著坐到了矮桌兩側的榻上。

顧霜環顧四周打量了一圈,卻發現南燧與昨日那小公子就坐在斜對面的,與他們隔欄相望。

南燧依然註意到了他們這裏,看著他們眼中閃過一絲詫異,而顧霜的視線再度被那小公子吸引,只見那小公子此時正低頭飲茶,而後輕笑著與南燧說這些什麽,兩人看上去十分親昵。

不論是星湛還是濯日送來的消息中都沒有提到南燧與什麽人如此交好,思及此顧霜眉頭微皺。

南燧那裏莫不是還有更多星湛和濯日探不到的消息?

南祁瞧見顧霜盯著他身體斜後方,於是也順著顧霜的視線望去,卻瞧見了南燧那張臉。

他順時便想到大蠟宮禮那日,他那表妹也是如此盯著南燧。

南祁神色一下子陰沈了下去。

顧霜正想在那小公子面上瞧出個所以然來,卻感覺這屋裏溫度驟降。

她收回視線,擡頭一看,差點兒跪在地上。

這太子神色,怎的如此滲人?

南祁瞧著自己的影子重新入了對面人的眼睛,心中的氣悶感方才緩和兩分,瞬間又恢覆了平日裏溫潤公子的樣貌,變臉之快,讓顧霜都覺得剛剛那張滲人的臉,是她的錯覺。

“昨日我與百裏兄聊得盡興,卻還沒問百裏兄來這拍賣會可是有什麽想要的東西?”南祁問道。

“回生丸,”顧霜早有準備。

其實她來這拍賣會的首要目的是想看看南燧到底葫蘆裏賣的是什麽藥,然而為了掩人耳目,她便稱自己是為了這回生丸而來。

回生丸,藥如其名,號稱可在閻王手裏搶人,叫人起死回生。

其實這回生丸遠沒有如此神奇。

這藥可從閻王手裏搶人這是不假,就算是被人捅了幾個窟窿,只要服下這回生丸,便可暫時保命,可卻只能吊命,而不能除病。

即使如此,這藥在這將腦袋拴在褲腰帶上行走的江湖人眼裏,卻算是不可多得的奇藥。

南祁聽罷,不置可否,他之前也聽過這回生丸的神奇之效。

他想起顧霜平日裏在京中打架鬥毆的軼事,下意識地認為,她來拍這藥,是為了在鬥毆時給自己保命的。

他想到她被秦爽打了的事,微微皺起眉頭。

“不知北兄來此又是為何?”顧霜禮尚往來,自是也要關心一下,這太子不坐上京,易名改姓來這銅雀樓幹嘛。

南祁也沒打算隱瞞,直接說出了他此行的目的:“鶴山蓮。”

“鶴山蓮?這可沒在銅雀閣發出來的單子上,”顧霜擡頭看向他。

她就說嘛,到底是個什麽東西,能引得當朝太子微服出行來到這拍賣會上。

“我父親三個月前得到親信的可靠消息,銅雀閣會在今日拍賣鶴山蓮,”南祁解釋道。

銅雀閣拍賣鶴山蓮這事兒顧霜在來之前聽過消息。

對於一些過於名貴的東西,銅雀閣會事前將消息放給少數幾個他們放心的潛在客戶,其餘來參加拍賣的人一概不知。

他們如此行事是擔心有不軌人士聽到消息在拍賣會之前,前來明搶,因此對銅雀閣最安全的辦法便是在拍賣的時候才將東西放出來。

銅雀閣的東西拍賣之後是不負責運送的,簡單地說是即買即取,因而,就算是有人在拍賣會後聽到消息搶了東西,也與銅雀閣無關了。

童叟無欺,卻不保售後。

還真是無奸不商。

南祁來尋得這鶴山蓮,單單聽來名來會讓人誤以為是什麽不值錢的雜藥,然而卻是剛好相反。

鶴山蓮,如其名,是一種產自鶴山的蓮花。

鶴山有鶴,鶴死於山上蒼樹下,而後樹下生鶴山蓮,一鶴一蓮。

然而南陵開朝初始,鶴山經歷了一場千年一遇的山火,蒼樹被燒了殆盡,從此以後,鶴山再無鶴山蓮。

顧霜之前聽說過,南陵皇室有個益壽延年的藥貼,其中所需藥材便有這鶴山蓮。

她那位姑父年紀一大,也開始琢磨這些方子,這樣兒看來,南祁在此出現也不無道理了。

“鶴山蓮珍貴無比,北兄遇上實屬有緣。我在這裏以茶代酒,先祝北兄拍賣成功。”顧霜舉起手中茶杯。

“彼此彼此。”南祁回禮。

“嗵!嗵!嗵!”只見天井兩邊鼓手錘鼓,銅雀閣主季謙從屏風後面走了出來。

只見他身著一件秋茶褐錦袍,腰縛一條暗紋墨青腰帶,身外加披了一件孔雀翎大氅。

“今日諸位光臨銅雀閣本草會,季謙不勝榮幸,還願諸位今日都能拍得心中所想,”季謙一聲令下,在座賓客都開始蠢蠢欲動。

“下面是今日拍賣的第一樣東西:般若草,起價五百兩。”

“一千”

“一千五”

“三千”

忽然整個賣場都安靜下來了。

這般若草雖是療傷聖藥,但是與它療效相似的藥材也還有,而且也萬萬值不了這麽多銀子。

南祁顯然也被這叫價的人驚住了,放下茶杯轉頭看去。

比起眾人的反應,顧霜倒是一副見怪不驚的樣子,瞧見那人舉了牌子,心下暗自嘲諷:“還真是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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