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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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她暈倒之後,丞相府中兵荒馬亂,聽大夫說她是跪得太久,血液不暢而暈倒的,老太太很是內疚了一陣。

因此這幾日,她因著老太太心裏那點兒自責,過得不要太舒服。

摸魚偷懶的日子總是過得飛快,一轉眼便到了大蠟。

按照南陵習俗,大蠟是過年的初始,從大蠟開始一直到來年的十五元宵節都算作是過年。

南陵朝廷在大蠟開始到元宵節是沒有早朝的,若是真的有什麽要緊的事情便可以直接進宮面稟皇上,因此若是沒有什麽大事,從大蠟起,皇帝就算是放假了,官員們雖說還要處理事務,但是每天早上也不用三更起床上朝。

在南陵,大蠟在宮中,官家和民間的過法各有不同。宮中點燈祭蠟,官家由主母在家中四角埋上圓石和七枚核桃以求辟邪,民間則是熬煮大蠟粥。

於是這天一大早,顧霜便起床在正廳等著她祖母行大蠟禮,她站在老太太身後,看著她祖母拿著小鏟子在院子的角落裏利落地鏟出一個淺坑,將黑曜石放在中間,四周各放了七枚核桃,而後再用鏟子將土都鏟將回去。

老太太年紀大了,做這種體力活總是有一些力不從心。

待到祖孫兩個人一前一後的將院子四角的石頭都埋上了,老太太已經是氣喘籲籲的模樣,看得顧霜有些心疼。

本來這事兒應該是由她大伯母或者她母親做的。然而大伯母早早地就去了,母親又跟著父親守在北方,她祖母本來已經到了該要頤養天年的年紀了,卻還要為家中大小事務操勞。

在回奉安居的路上,祖孫倆並肩而行,老太太握了她的手說:

“我這兩年身體越發不行了。過年的事情本來是該我這個做主母的安排的,但是今年我打算讓你試一試。你也馬上就要十八了,再過個兩年也是要嫁出去給別人當主母的人了。借著這個機會,也趁著我也還有這個體力,在旁邊教教你,免得日後嫁過去讓你婆家笑話。”

顧霜聽到這話心裏一時不是個滋味。

按照南陵的傳統,女子雙九成年,若是沒有婚約,來年便要議婚。她生在白露之時,明年秋天就成年,再過兩年很可能便要出嫁了。

按照她現在這個情況,三年根本不足以讓她將事情處理清楚,若是到時候嫁了人,只會和她的計劃沖突,耽誤了她的事情,也誤了人家的姻緣。

但是如今她看著老太太日漸年邁的身體,想著家裏面人丁稀少,若是自己的婚事出了個意外,老太太一定會操碎了心。

想到這裏,她有些於心不忍。

這天晚上,宮裏派了人來傳話,請顧丞相一家入宮參加大蠟宮禮。

每年大蠟,皇室都會在宮裏舉行大蠟宮禮,點燈祭蠟擊鼓,宮禮之後便會舉辦一場宴會。

通常大蠟宮禮只會招一小部分的官員及其親眷進宮,是皇恩的體現。

顧丞相位列三公,又是國公,因此每年大蠟顧丞相都會攜著顧老夫人進宮。

然而今年破天荒地,皇帝改了規矩,讓被邀請的公卿們將自己的子女也一同帶進宮中,還特意囑咐顧丞相將顧霜和顧銘一同帶去,顧丞相一時猜不透皇帝這葫蘆裏究竟賣的什麽藥。

自從皇帝解了太子和他孫女的婚約,皇室對於顧霜的態度就是能避則避,怎得今日竟然招了顧霜面聖?

同顧丞相一樣,顧霜也在納悶兒,下意識的,她覺得此事與南燧脫不了幹系。

將近申時,顧家一家已經準備好要進宮了。

老太太是一品國夫人,因而換了花釵翟衣的朝服;顧霜還是一屆白身,於是僅僅穿了平日裏大典祭祀用的純衣公服,將頭發挽做淩虛髻。

錦翎先是在她頭上插了一枝白玉簪,但是顧霜嫌棄這身太過素凈,不符合她紈絝子弟的浮誇名聲,於是讓錦翎換上了那只纏絲芍藥金釵。

原本她是有一只做工更加精美的鳳釵,釵的樣式做的是鳳凰於飛,栩栩如生。

鳳鳥以赤玉為身,孔雀翎和累絲金線為羽,翡翠為眼,腳踩累絲祥雲,工藝十分精美,乃是北狄皇庭的造匠師所作。這釵是她師傅在十六歲生辰時送給她的。

鳳釵本是皇族女子才可以佩戴的,然而朝廷不管江湖之事,百裏泱的落影宮又位於南陵和北狄交界,裏頭算是極盡奢華,比南陵皇宮有過之而無不及,平日裏用的東西若是放在朝中,都可以被問一個僭用違禁的罪。

因此,百裏泱在將東西送給她時,壓根兒就沒想過這是違禁的東西。

那只釵好看是好看,但她只在關外佩戴,回京之後卻一次也沒用過,收在了庫房裏。

逢大典或者進宮,南陵官家白身之女因為沒有品級,因此不可著朝服翟衣,只能穿平日裏祭祀的公服。公服隨舊時之禮,乃是青黑色的深衣,上衣和下裙連成一體,衣料纏繞身後在腰部縛以大帶纏繞。

雖說朝廷規定了這些白身的官家女子只能穿這樣的深衣,但是對於深衣的料子和大帶的裝飾並沒有作任何要求。因此這些愛美的小姐們就將註意打到了深衣的料子和大帶的紋飾裝飾上面。

顧霜一是為了維持她的浮誇形象,二是她本身也不喜歡委屈了自己,因此,深衣的料子用的乃是蜀地的桑蠶絲所作。

桑蠶絲在南陵因為數量稀少,算是名貴,可是家中稍有些威望的貴女們也不是用不起,因此用於炫耀還是不夠的。

然而,顧霜的純衣,昂貴的並不是這桑蠶絲的料子,而是這染織的工藝。

一般桑蠶絲的染料較淡,只能染出淺色的料子,是染不出濃重的青黑色的,充其量只能染個灰青色。但是顧霜身上這件深衣青黑色的飽和度十分高,加之桑蠶絲本身有光澤,穿在身上,深衣下擺隨著身體搖擺而晃動,遠遠望去像是一川暗河在身下蕩漾。

純衣的上身繡有暗紋小花,大帶也有講究,她身上的這條黛藍大帶為了和深衣相配,用細小的琉璃珠繡了一整圈的團花鸚鵡。

張揚跋扈,不知收斂,說的便是她這樣兒的。

顧家從南陵建朝起,就已經是樹大招風,而這幾年自從她姑姑走了之後,當今皇帝對他顧家的態度更是暧昧不明。

在關外的時候,百裏泱教她謀略,有一招叫反其道而行之。

因此在她進京之後,不僅沒有夾起尾巴做人,反倒四處招搖。

有她這個無關痛癢的靶子在前,京中眾人的註意力自然就會從她祖父和父親身上稍有轉移,她在眾人眼中越是一無是處,顧家反而越發能安全些。

她回京的這幾年,這個策略顯然十分有效,眾人放在顧家的註意力,多半都集中到了她的身上。

但她也知道,這個所謂的安全,也只能緩一時之急。

皇帝也不是傻子,再過幾年,等她父親班師回朝,交了兵權,她這個靶子也不再新鮮的時候,皇帝恐怕就要對他們下手了。

所以這件事的根源在於讓她表哥,當今太子坐穩東宮之位,顧家便還有一線生機。

這便是她姑母的打算。

然而,在她姑母生前,這母子之間,似有間隙,因而連帶著,太子對顧家的態度,也不親近。

因此,不到萬不得已,她也不能在太子面前暴露自己,唯恐太子會起逆反之心。

老太太和顧霜走到顧府門口的時候,顧丞相和顧銘已經著好朝服在門口等著了。

不知為何,難得的,她在這個時候開始想念關外將近年關之時空氣中若有似無的煙火氣。

她想她爹娘,也想她師父了。

作者有話要說:  這兩章都在交代背景以及慢慢推動一下劇情,很快大蠟宴就開始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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