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3章 正文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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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西下。

官衙下衙早, 午時一過,人便少了,到日落西山, 更是幾乎沒了人, 只盧玄慎仍埋首案牘,直到饑腸轆轆時,才豁然擡首, 便見窗外的天光,蒼白中帶著一絲橘紅, 雖還明亮著,卻顯然已到了日暮時分。

盧玄慎怔坐了片刻。

一旁侍立的隨從見他終於擡首,忙上前來,小聲道:“大人,前些日子老爺給範陽去信,請姑奶奶家的姑娘們來府裏小住, 這不, 今兒剛到, 所以老爺要您今日早些回去, 見見姑娘們。”

盧玄慎從怔楞中回神,嗤笑一聲。

“他還真是賊心不死。”

隨從低著頭不敢回話。

盧玄慎起身, 收拾了下桌案後便離開。

隨從松了一口氣, 忙跟上, 然而, 跟上才發現,盧玄慎走的方向並不是回盧家,而是往宮裏去。

宮門還開著,以盧玄慎的身份, 連核驗都用不著,憑臉便被放行了,一直走到內宮,才有內侍去稟報,過一會兒,內侍又來回盧玄慎,說陛下在含元殿偏殿,讓盧玄慎直接過去便是。

盧玄慎的眉毛微微揚起。

李承平是個勤政的皇帝,除了早朝時固定在含元殿,早朝以外的時間,便基本都泡在了日常處理政務的紫宸殿,連後宮都少去,而含元殿偏殿……若不是今日上午,那個女人直接跑到含元殿,被宮人引去那裏等候,李承平怕是連殿門朝哪開都不記得了。

難道……她還沒有走?

腦子裏冒出這個念頭,隨即胸口便立刻又湧出熟悉的躁動和熾熱,盧玄慎按住胸口,大步朝著含元殿偏殿而去。

一路走來,日頭越來越低,卻也越來越引人矚目。

從白色的光球變成橙紅色的火球,火球染紅了西方的半邊天,無數如棉如絮如柳的雲層被渡上輝煌的橙紅金紅鮮紅之色,那光芒那色澤,艷麗地驚心動魄,煌煌赫赫,將天幕下的一切一切都染上絢爛的光輝,叫無數小太監小宮女興奮地仰起頭,朝著那燒遍了天空的雲彩歡呼驚叫。

盧玄慎也擡頭看了一眼那天,只一眼,便覺得艷麗地刺目。

他愈發快步地走向偏殿。

卻在走入偏殿的那一刻,便感覺到了不適。

相比外面天色的燦爛輝煌,偏殿裏太暗了。

還不到夜晚,因此殿裏燈燭都未點上,且門窗緊閉,以致剛從外面走進來的盧玄慎,甫一進入便仿佛變成了瞎子,瞇著眼好一會兒,才終於適應了殿內的光線,看清殿內情形。

他看到李承平背對著他坐著,低著頭,不知道在看什麽。

“陛下。”

盧玄慎走上前,施禮喚道。

李承平緩緩擡頭,看向盧玄慎。

臉上滿是淚痕。

盧玄慎大驚,又上前一步,“陛下?!”

同時心中已經在思索。

能讓李承平失態至此的人,除了那個女人根本不用做他想,但是,即便是她要走,以他的了解,李承平也不會哭成這樣,那麽,她到底做了什麽?

“樂安公主——”盧玄慎皺著眉頭沒帶好氣地吐出這四個字。

然後手裏就被塞了什麽東西,很重。

他喉嚨哽住,低下頭,便見李承平將一厚厚的書塞入了他手中,書用線封裝,書封無一字。

“陛下?”他疑惑地又喚了一聲。

“你翻開……”李承平聲音嘶啞。

盧玄慎皺著眉,翻開了書頁。

無字的書封裏,書頁是上好的雪白宣紙,宣紙上寫滿了密密麻麻,娟秀卻有力的蠅頭小楷,卷首六字——“吾侄承平親啟”。

盧玄慎楞了一下。

書封一翻開,看到那字跡時,他便已經猜出了字主人是誰,因此看到卷首那六字也並不太驚訝,讓他驚訝的是——這樣的卷首詞,不應該用在一封信上嗎?為何卻是一本書?

他忙往後翻。

隨著他的翻動,雪白的宣紙如雪花般紛飛,而雪花之間,是密密麻麻煤一般的黑點,全是與第一頁相同字跡的蠅頭小楷,沒有一頁空白,一頁又一頁,一頁又一頁……

盧玄慎翻地手有些酸。

當然不是因為書太厚,雖然這本書的確厚,但與許多大部頭經典相比,自然不值一提,但這一整本書,卻全是那個人一字一字地寫下,一頁一頁地裝訂,筆跡間無塗抹無墨點,顯然不是一蹴而就,而是打好草稿後又另行抄寫,只是抄寫都要花上起碼數天,更不用說再加上思索和撰寫的時間。

因為這個認知,盧玄慎愈發感受到這本書的重量。

也有點明白了李承平為何滿臉淚痕。

但最重要的——這本書寫的是什麽呢?

如若只是抒情賣慘回憶,以致竟然寫出這麽厚一本書,雖然從李承平的角度來看,可能的確會讓他動容至痛哭流涕,但在盧玄慎看來,卻只會讓他心中的厭惡和嫌憎更甚。

他靜下心來,從頭開始,一目十行地翻閱。

卻越翻閱,翻頁的速度越慢。

直至半晌盯著一頁不動時,又瘋狂往後翻。

直至翻到其中一頁。

腦海中仿佛有雷鳴電閃,晴天霹靂,他手腳呆楞,頭腦發麻,看著那紙上的字,一會兒仿佛輕飄飄在雲端,一會兒又仿佛黑暗壓抑在海底,他看了又看,看了又看,看得書頁上的字都跳起了舞,仿佛變成他不認識的什麽鬼怪,在他眼睛裏尖叫、嘲笑,最後最後,又全部變作了一張臉。

一張煌煌赫赫,驚心動魄,比方才所見的晚霞還艷麗的臉。

那張臉沖著他笑。

仿佛許多年前一樣。

“……姑姑臨走時給了我這本書,治國、知人、富民、強兵、戍邊、宮闈……凡十篇,數十萬字……她把所有自己經歷的、所知的、覺得對我有裨益的,都寫在了這本書裏……沒有一點保留。”

“當然,也包括你。”

“敬貞,抱歉,這件事一直沒有跟你說。”

“當年將你調回京城,其實起初並不是我的主意,是姑姑她引導著我,讓我註意到了你。”

“姑姑是個信奉說不如做的人,她沒有說,但我知道,她其實早早就註意到了你,在她還在盧家時,在你還被所有人看不起時。”

“因為以前她還無法直接與你父親對抗,因為那時她還對你有疑慮,所以她一直看著你,看著你……當年派你去瓊州,其實也有她的意思,她曾經跟我說,越是艱難險惡之地,越能試出人的成色,對於心性堅定的人,去瓊州未必是壞,她一直說,我大梁國土,庶民足跡所及之處,便應有有志之士駐守,無論寒暑,無論遠近……”

“而後來,你也果然沒有讓她失望,所以,她將你引到了我面前,她說,我可以信任你,因為經霜寒方知春暖,你經歷了那麽多苦難,卻仍能百折不撓,可見你是個秉性堅強之人,她還說,你是個知恩圖報的人,士為知己者死,你便是那個‘士’,你對得起那個盧攸為了折辱你而給你取的字——敬貞。”

……

李承平臉上舊的淚痕未幹,隨著話落,臉頰便又添上新的淚痕。

“抱歉,敬貞。”

李承平帶著淚,卻又含著笑,對盧玄慎道。

“一直以來愧對你的忠心。”

“我不是你的伯樂,我只是個竊據了姑姑功勞的小人。”

……

盧玄慎一動不動。

半晌後,才嘶啞著嗓子,道:

“——為什麽要告訴我?”

看著手中書頁上秀麗又有力的字跡,上面端端正正地寫著他的名字,寫著她對他的評價,寫著她對他的褒揚……

“——為什麽要把這個給我看?”

明明繼續瞞著就好了啊?

明明這本書,是她給你看的,不可對外人傳的啊?

所以……就繼續瞞著他,讓他當個什麽也不知道的傻瓜不好嗎!

盧玄慎攥緊了拳頭,呼吸急促。

“因為……”

李承平輕聲道。

“——你我都愧對她。”

是啊。

他和他,從始至終,都愧對於她。

他心安理得地接受了她小心呵護的江山,卻因為自己的無能而惶恐不安而心生猜忌,辜負她的撫養之恩,更辜負她的教導之恩,簡直禽獸不如。

盧玄慎受她知遇之恩,然而他毫無所知,他一直惡意揣測她,不遺餘力地針對她,他以為他在報效明君,鏟除阻礙,他不知道他做了自己最厭惡最避諱的那種人。

他們都有愧於她。

只不過盧玄慎好歹還有借口,因為他不知道,而他李承平,沒有一點借口可找。

所以如今,她棄他而去,去那個遙遠的地方尋找新的天地。

他失去了這世上最愛自己的人。

他咎由自取。

李承平掩面,無聲痛哭。

盧玄慎呆呆站了好半晌。

直到殿外的天光射進殿內一縷。

那橙黃金紅燦爛如寶石的顏色,落在他肩上臉上,沒有多少溫度,卻實實在在地照耀著他,沐浴著他,為他鍍上了光輝……

盧玄慎猛然轉身,沒有任何猶豫,不顧及任何風度,瘋狂地往外跑。

身後,李承平的聲音傳來:

“來不及了。”

“她此時,應該已經在路上了。”

然而他不管。

他瘋狂地跑,跑到冠冕掉了,發髻亂了,行經的人們用驚詫不已的目光看過來,仿佛看一個瘋子,可他也無暇管,不想管,管不了。

他只能奔跑。

西天燦爛的雲霞和他一起跑,時而如煙,時而如海,那不溫暖卻燦爛的霞光一直照耀著他,遠遠地、遠遠地……他曾經渴望擁有,卻因為太過艷麗而退縮,而覺得刺眼,可是,那霞光,分明沒有一點偏私地照耀到了他身上了啊。

他是個傻子、混賬、不折不扣的糊塗蛋!

大街上、人群中、鬧市裏……他穿過一條條街道,明明沒有去過幾次的府邸,道路卻谙熟於心,提醒著他曾經的自欺欺人,提醒著他的愚鈍癡頑,提醒著,他要快一些、再快一些。

然而,晚霞終歸要落幕。

夕陽墜落西山外,晚霞不待晚歸人。

盧玄慎終於跑到那處府邸時,暮色已經籠罩了大地,西天最後一絲雲霞也散去,只剩下無垠的夜幕,和夜幕上初升的新月。

而新月之下,樂安公主府前燈火通明,人群簇擁,車馬輻輳。

盧玄慎大喜。

還沒有走,還沒有走!

他就說,要去瓊州,要去那麽遠的地方,總要準備的,她那樣的金枝玉葉,長途跋涉不好好準備怎麽行,所以,必然不能馬上動身,所以,他還來得及、還來得及……

“您是哪位?也要跟我們公主去瓊州?有什麽技藝?不對……你這看著也不像匠人醫師啊?……總之,要去瓊州就去那邊排隊去!”

一個人攔住衣衫發髻散亂的他,上下打量了下,便如此急匆匆地說。

盧玄慎茫然擡頭,便看到車馬旁邊有一列長龍。

有身著短褐的工匠,有頭戴璞巾的醫師,甚至還有衣衫襤褸的乞丐流浪漢。

旁人有人議論紛紛:

“……李兄,你到底去不去?反正咱們每家沒口的,不如去瓊州搏個前程!”

“我倒是想去……可你看這……這公主府也忒不挑,連那要飯的花子都要,怕不是騙人去做苦力?”

“呸!不去就不去,滿嘴胡說些什麽,你當那是什麽人啊!那是樂安公主!”

……

那大聲斥責的大漢說罷,轉身便不管那位“李兄”,徑自去了那長龍排隊。

盧玄慎看了那長龍一眼,旋即便又往前去。

越過重重人群車馬。

一直到了大門前。

大門前更熱鬧。

短打衣衫的人變少,著長衫的人變多,盧玄慎還看到幾個眼熟的面孔。

“老朽官職在身,不能隨公主同去,就讓老朽這不成器的兒子去助公主一臂之力吧。”

“反正我只是個刀筆小吏,辭了也就辭了,邑司大人,公主可要在下這樣的人?”

……

公主府邑司站在大門前,與那些著長衫的人說著話,忽然眼角餘光瞥到一側的盧玄慎,楞了一下,揉揉眼,才慌忙與其他人說了聲,然後跑到盧玄慎跟前。

“盧、盧相爺?”邑司有些猶疑不定地問出聲。

盧玄慎拂去臉前的亂發。

“公主在哪裏,我要見公主。”

他壓下躁動不已的胸膛,強裝鎮定道。

邑司張張口。

“公主晌午便已出發去瓊州了。”

盧玄慎怔在原地。

“……公主急著知道駙馬情況,輕車簡從先走一步,在下與諸位同僚便暫且留下,為公主招募肯去瓊州建設墾荒之人,之前駙馬來的信中,說瓊州其實大有可為,只是人手實在不足,他地之民若無恒產者,盡可移民去嶺南之地,那裏有大片可墾的荒地,沒想到告示一發出,居然來投者眾多,均是慕公主之名而來……”邑司喜氣洋洋又帶著驕傲地說著。

盧玄慎卻已經聽不到邑司的話了。

他茫茫然看著熱鬧的人群,熱鬧的車馬,目光在其中搜索逡巡。

可是他知道,人群中,車馬中,沒有一個人是她。

她早就走了。

在他察覺一切之前。

他……

終究是錯過了。

永遠地錯過了。

延熙二十二年秋,延熙帝親政後的第五年,樂安大長公主離京赴瓊州,同時公主府發出告示,招募願去瓊州建設墾荒之人,告示一出,從者雲集,有低級官吏,有佃戶百工,有忠心於樂安公主的仆從護衛官奴……

最終,臣工上百、工農數百、官奴護衛上千,浩浩蕩蕩數千人,長途跋涉,由北至南,渡大江,越嶺南,直抵南海。

而先大部隊一步,去往瓊州的山林官道上,一匹匹駿馬帶著樂安飛奔,穿過那些她沒有見過的山川河流、名勝古跡、荒野阡陌……

長途跋涉帶來的辛勞讓她疲累不堪,但她一刻未曾停留。

因為她知道,在那個遙遠的地方,有個人正等著她。

那個自由嶄新、亟待開拓的天地,也在等著她。

那是她的心之所在。

——《她風華正茂》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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