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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吾心安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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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了官職, 也不是立刻就要走馬上任的,尤其瓊州路遠,怎麽也得過了年, 開了春再走, 於是這個年,樂安和睢鷺還能一起過。

這是兩人一起過的第一個年。

除夕夜,樂安白日進宮, 和李承平一起去太廟拜祭了先祖,到天黑便沒有再留在宮中——以往她都是留在宮裏, 陪著李承平一起守夜的,而是回到了公主府。

公主府張燈結彩,酒菜飄香,豐盛又熱鬧的年夜飯後,樂安打賞了全府下人,還給孩子們都發了壓歲錢, 最後熱鬧稍稍散去, 她和睢鷺便靠在一起, 兩人細細地說著話, 一起守夜。

睢鷺跟樂安說他以前在家鄉時守夜的習俗,說他那樂安從未謀面過的父母, 說他小時候過年時的種種趣事。

樂安也跟睢鷺說她以前怎樣守夜, 她小時候過年, 大人們要去太廟拜祭祖先, 而她就守在太廟外,看著那些人魚貫而入,心裏十分好奇那裏面有什麽,而後來, 她也長大了,她成了牽著孩子的手進入那個地方的人,她看著太廟之上,那一個個靈位牌匾,卻並沒有小時候幻想的那樣有趣,而只有仿佛壓在肩上的沈甸甸的責任感。

他和她的成長經歷是完全迥異的,地點不同,身份不同,甚至時代都不相同,可是這並沒有讓他們的交流造成任何不暢和隔閡。

他們肩並著肩,頭挨著頭,輕聲細語,說著對方不了解的那個世界,一方說話時另一方就安靜傾聽,反之則亦然。

於是原本難熬的年夜似乎都過得飛快,爆竹聲聲中,他們相識也是相守的第一年便落了幕。

過了年,春天便如南歸的燕子,轉眼便來到了京城。

寒冬過去,大地解凍,雷響驚蟄,萬物始萌。

而離人也該啟程。

京城外十裏有長亭,早春時節,柳梢剛冒出新芽,長亭裏外已全是離人和送別的人。

相比他人,睢鷺一行人顯得格外顯眼,不僅因為有樂安的公主儀仗,還因為堪稱浩浩蕩蕩的與睢鷺一起前去的眾多隨行人員。

倒是沒幾個仆從,數量最多的,還是工匠、大夫、藥師,以及一隊威風凜凜的披甲護衛。

樂安從沒去過瓊州,但不代表她對瓊州一無所知,過往歷年瓊州官員的上奏、與孫寧遠等瓊州官員的深入交談,都讓她對那個遙遠的地方產生了一個大抵的認知。

她知道,那裏多瘴癘時疫,所以不管是為睢鷺個人安危,還是為瓊州一地之長遠計,研究瘴疫、克服瘴疫,都是必須的,因此需要大夫和藥師。

她知道,瓊州雖登記在冊的百姓不多,但深山密林裏,有許多當地土生的隱民,這些隱民語言風俗與中原迥異,又有各自的權力體系,因此常常與中原朝廷並不太相融,常常是各行其是,甚至與朝廷派過去的官員發生沖突,因此便需要必要的武力相護,於是樂安將自己手下,那批原本訓練精良,卻隨著她退出權利中心後,也一並無所事事、淪為看家護院的普通護衛的侍衛們,也送去瓊州。

她更知道,要治理瓊州,不止是要用武力制服、用醫藥保命,更要讓那片原始的、少有人跡踏足的土地為人所馴服,所以要有農林百工,要有人篳路藍縷,所以她四處搜尋各種工匠。

年後的這段時光,樂安一直在做的便是這些事。

當做起事來,時間便過得飛快,於是,兩人甚至沒有幾天正經歪纏惜別的時光,轉眼就到了離別之日。

而離別之時,再怎麽惜別也終歸要離別。

“……我打聽過了,從瓊州到京城,信件要一月有餘才能送達,不過,我每日都給你寫信,這樣,你每日都能收到我的消息——還有,你也要給我寫信,說好了的。”

“……少喝些酒,不開心時也不要憋著,多出去走走,看看,擡頭望天的時候,說不定我也和你一樣在看著天。”

“你怎麽變得像冬梅姑姑一樣嘮叨。”

“呵呵……”

……

話說到無話可說時,離人終於要踏上旅程。

工匠、醫師、護衛,最後才是睢鷺,他騎著馬,墜在隊伍最後方,隊伍漸行漸遠,他卻還在頻頻回頭,看那個已經越發小的紅點。

早春還有些寒意,內裏換上春衫,外面卻還要大氅擋風禦寒,樂安和睢鷺便都披著鮮紅的狐裘大氅,在天地顏色尚顯黯淡的早春,那紅色便如熾烈的火,雪裏的梅,於是當兩人離地很遠很遠時,依舊還能看到遠方那一點鮮紅。

但再鮮艷的顏色,也終會被距離消弭。

“公主,都看不見了,回去吧。”許久之後,冬梅姑姑在樂安身邊輕聲道。

樂安最後看了那已經沒有隊伍蹤跡的官道一眼,“好。”,她對冬梅姑姑道,然後,轉身,看向身後的城闕,重新返回那個繁華富麗的地方。

從一個人變成兩個人再從兩個人變成一個人。

其實也不過短短半年而已,要說生活會因此而發生什麽翻天覆地的變化自然不會,但總有些什麽東西是在悄悄變了的。

讀書時身旁再沒有另一個人的氣息,吃飯時桌上只有一副碗筷,倒春寒來襲時,無人溫暖的錦被不得不又用上了湯婆子……如此等等,細小而不起眼的變化,卻實實在在地影響著樂安。

於是她才發現,自己竟然已經不知不覺習慣了他的陪伴,於是在本以為做好準備的失去後,卻還是顯得有些狼狽,一時竟忘記沒有睢鷺時,她是怎麽一個人度過的。

不過,也只是一時的不適罷了。

不過是重新回到過去。

而且,睢鷺的信很快便到了。

走後第五天,算上送信時間,恐怕是出發後的第三甚至第二天,才剛剛走出京畿地界時便寫下的信。

而第一封之後便是第二封第三封第四封……正如他臨別時所說的那樣,他真的每日一封信,而信上,倒並非寫什麽思念之苦,而只是寫出京後的一路見聞。

大到地方風俗之異,小到下榻的驛站小菜的口味,巨細無遺。

看著信,樂安便仿佛也跟著他一起離開京城,踏上了旅途,親眼見到了他所見的一切。

而樂安也如承諾的那般給睢鷺回信,也寫自己的日常,雖然她的日常實在乏善可陳。

春日一到,京城便又熱鬧起來,今年雖無春闈,但這絲毫不影響朱門裏的大人們的玩樂,曲江上一場又一場賞春賞花宴辦著,胡姬曼妙的舞姿接連舞著,通宵達旦,徹夜不休,整日都有這般熱鬧的景象。

不過樂安已極少再去那些場合了,就連找宋國公夫人等打牌,都極少了。

也就偶爾還去去翠華山,和希微品茶垂釣,聊聊天。

其餘宴飲交際,人情往來,幾乎全都斷絕了。

而清凈下來的這些時間,她則都在讀書——雖然說讀書也不甚準確,更準確地說,是尋書,尋農林牧副、技匠百工之書,尋於開拓一片蠻荒原始的土地可能有幫助的任何書。

當然,這並不必她親自一本本書地去尋去找,許多事是可以交給手下人辦的,不過,她很喜歡參與其中的感覺,喜歡讓自己有事情做、忙碌起來的感覺,因此常常並不只是吩咐手下人,也常常親自參與。

除了尋找現存已有的書籍外,她還常常易服去民間街頭閑逛——並不是以游樂為目的的那種閑逛。

她招攬了一些落地書生,讓熟悉生產又有意願的,隨她一起觀察、記錄、總結,編纂工書農書,只搜尋現有的書還是不足,畢竟這世界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向前進著。

她會去普通百姓的田間地頭,看百姓們如何耕作,她會去匠鋪工坊,看匠人如何紡織鑄燒,她也會不抱任何目的的,穿行在京城的大街小巷,看百姓們的生活,甚至與街頭百姓深聊交友,遇見不平和苦難則都會盡力相幫。

她沒有穿華麗的衣衫,卻也並未刻意掩飾自己的身份,還有護衛隨行,再加上也有不少百姓識得她的長相,於是很快,許多人都知道了,那個常常出現在街頭田間的美貌婦人,其實就是大名鼎鼎的樂安公主,有人崇敬,有人拜伏,有人側目而視,她並不在意,依舊我行我素,渾然不像一個公主。

不過這樣的舉動,卻讓她在民間的聲望日盛,原本她像高高在上供在神壇上的神像,而當她深入民間,她便從神壇上走下來,變成了百姓們眼中一個鮮活的人,一個可敬可愛的人。

她從未像此時這般深入聆聽百姓的苦楚,親眼看他們的喜怒哀樂,也從未無拘無束,讓自己像普通人一般活著。

而除去在外的這些活動之外,在外人看不到的時間,更多時候,她都是將自己關在書房。

沒有人陪伴,也無人可探討,只一個人在那裏塗塗寫寫,寫了許多許多,寫地本已幾乎痊愈的手掌筋痛之癥都又覆發,疼痛時咬著牙忍痛也不叫喊,看得冬梅姑姑心疼地只流淚,問她寫什麽那麽拼,讓她不要再寫了,她也只笑著搖搖頭,說那是她必須要做的事,再說筋痛嘛,早就習慣了,反正死不了人,忍忍就過去了,與之相比,自然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當然,這種事她就不會在給睢鷺的回信中寫了。

這樣的日子過得飛快,轉眼間,睢鷺寄來的書信已經厚厚一沓,信上,他的旅途終於終結,終於到達了那個樂安從未去過的遙遠的瓊州,他的信越寫越長、越寫越厚,因為越往南,風俗疆域也與京城越不相同,莫說樂安,就連算是混跡過江湖的睢鷺,也眼界大開,於是便更加事無巨細地在心中為樂安描述著那個遙遠的世界。

那裏日光燦爛,海風鹹濕,那裏有高大的奇怪的樹,那裏有比水桶還粗的蛇,那裏有各種各樣京城見不到的果子,那裏也有各種各樣與中原迥異的人……

睢鷺並未隱瞞自己遇到的困難,年紀輕威懾不足、對政務的不熟練、與當地人們交流時的語言不暢……等等等等。

樂安會興致勃勃在回信中給他建議,為他出招,雖然其實並沒有太大用處,畢竟兩人看似每天書信往來,其實從睢鷺寫下信到樂安收到信再到樂安的回信寄到瓊州,一來一回,已經是兩個月過去,兩個人之間隔著的是兩個月的距離,因此睢鷺面對的困難終將還是要他自己面對和解決,而樂安能做的,除了寄去一封在事情過去兩個月後才抵達的信件外,並無其他。

分隔兩地,還是那麽遠的兩地後,兩個人的生活便幾乎成了完全不相幹的平行線,若只有單純的愛戀之情,往往這份感情遲早會變淡。

在極難得的出席了一次宴會,卻被宴上的優伶私下主動投懷送抱、又被聞聲而來的齊庸言圍追堵截於是恰巧看到那伶人對她投懷送抱後,樂安終於啼笑皆非地認識到這一點——在有些人眼中,睢鷺走後,她恐怕便又成了空虛寂寞的閨中婦人,需要新人來填補寂寞。

而睢鷺又何嘗不是呢?

不久之後,睢鷺寄來的信中便提到,在與當地山民的交往中,有山民頭領看上了他,想要與他結成秦晉之好——沒錯山民頭領是女性——以促進當地土著民與中原朝廷之間的融洽關系。

睢鷺表示他十分感動,然而家中已有妻子,並且他對妻子情根深種恩愛不已,加之他家有祖訓(現謅的),祖訓有令不可負心做渣男,因此哪怕身首隕滅,此生也不會再移情他人。

那山民頭領倒是豪爽,聽睢鷺這麽說後不僅不怒,反而大受感動,對睢鷺欽佩不已,隨後也主動配合睢鷺將山民登記造冊,為瓊州冊上新添上千人口。

不過這只是一則輕松的小插曲而已。

樂安知道,睢鷺能將這段寫出來,是因為這件事解決了,且解決地很好,但實際上,會有更多難辦或者無法提及的事,比如他到任後,必定有當地官員送他美人,邀他在溫柔鄉裏促進男人之間的友誼,再加上他自身的姿容,哪怕是在瓊州那種“窮鄉僻壤”之地,主動相許的姑娘亦不會少,甚至比京城時的情況更甚許多——畢竟,此時的睢鷺身邊沒有她。

有些人,如終於結束了一年禁閉的“心直口快”的南康公主,便在結束禁閉後初次見樂安時,便忍不住笑盈盈問樂安有沒有為睢鷺安排貼身丫鬟,畢竟睢鷺一去千萬裏,身邊沒有人,是“必定會另尋他人的”,畢竟“男人都是這個德行”,那麽與其讓來歷不明的女人占了去,不如自個兒大度一些,安插個自己人。

樂安當時沒回她,不過翌日,便精挑細選了兩個美人,給南康的駙馬盧勝卿送了去,然後在聽到回報的人描述南康氣急敗壞的樣子後笑地前仰後合。

笑歸笑,但委實也是沒意思。

京城熟悉的一切,都沒意思透了。

這種心情有些像和睢鷺成親前那段時光,也是覺得百無聊賴、毫無意趣,但又並不完全相同,因為她並非對一切失去興趣,而只是將興趣轉移了方向,從京城,轉移到大梁版圖的最南方,那個遙遠的地方。

隨著睢鷺越來越多的信,越來越多的文字描述,樂安對那個遙遠的瓊州已經異常無比的熟悉,仿佛閉上眼就可以描繪出它的模樣,它是那樣新奇、那樣廣闊、那樣無拘束……

她日日期盼著睢鷺的來信,有時候自己也分不清到底是期盼睢鷺,還是期盼著那個新世界,或許兩者兼有。

而與那個新世界相比,京城的爾虞我詐,口角紛爭,都顯得無聊透頂。

比如她聽到那位曾經被盧玄慎當做棋子的劉小姐,好似跟家人鬧了什麽矛盾,起先是被安排嫁給一個年過七旬的致仕官員做妾,劉小姐不從,鬧出來說自己一位姐姐與那大官兒子有首尾,懷了孽種想要生下來,那大官兒子又家有門第高的悍妻不許娶妾,於是便讓她嫁給那大官好到時候假裝懷孕生下姐姐的孩子……烏七八糟又狗屁不通,樂安聽了幾句,覺得無趣又令人厭煩便走開了,只隱約聽到那劉小姐和家人撕破臉後,剪了頭發入了空門。

又比如盧玄慎,如今的盧玄慎風頭正盛,皇帝寵幸不說,整個盧家也幾乎全在了他掌握,於是即便年已四十“高齡”未曾婚娶且有各種隱秘揣測,依然不妨礙盧玄慎成為整個京城最炙手可熱的夫婿人選,不少高門貴女都指望著拿下這位金龜婿,不過盧玄慎一直不為所動,無論任何人任何門第想要聯姻,都直言相拒,而盧家那邊,被架空地已經毫無實權的盧攸,整天沒事兒幹也追著盧玄慎逼婚,仿佛將此當成了餘生唯一目標,想著法兒地往他身邊送人,為此鬧出了不少令人啼笑皆非的笑話,也令京中人對盧玄慎到底為何堅持不娶妻而猜測紛紜,什麽好男風、陽X等小道消息更加甚囂塵上。

……

如此種種,樂安偶爾聽到幾耳朵,幾乎全是左耳進右耳出,渾不在意。

然後更加遠離了會聽到這些烏七八糟東西的場合,除了必要的祭天祭祖等,幾乎再不出席會聽到這些消息的場合。

而是更加深入民間,如真正的普通人一般在街頭民間游蕩,以致京中人都知道了,想要找樂安公主,去公主府或其他高門大戶辦的宴會甚至宮宴都是沒轍的,得去大街上、去田地間、去工坊裏、去人群中找她。

因為她這種做派,因為她被普通百姓越來越多地提及和讚揚,京中甚至還又暗暗起了一些流言,說她在沽名釣譽,收買民心,不過這流言並未流行多久,甚至樂安都沒來得及聽到(原本負責探查消息的侍衛大半都被她派去跟隨睢鷺去瓊州,於是對輿情情報的掌控便弱了許多),便已經消弭無蹤,還是李承平自個兒巴巴兒來告訴了樂安,又說自己已經嚴懲了散播流言的人,樂安才知道還有這麽一回事兒。

盡管如此她也並不在意。

甚至沒有問李承平究竟是誰散布的著流言,盧玄慎?王銑?還是其他什麽看她不順眼的人?都有可能,但也都無所謂。

總之都是一概地令人厭倦罷了。

厭倦到某一天,當樂安就蹲在街頭,和一個雕版工聊雕版印刷時,眼角餘光看到有一匹高頭大馬,馬上的人似乎在看她,她擡頭望去,看見盧玄慎就坐在馬上,目光直直地看著她,也不知看了多久,她的視線沒有一絲停留,仿佛只是看到一條狗在墻角撒尿那般,轉瞬便移回了視線,繼續和那手舞足蹈的雕版工交流,沒有再看那人一眼。

後來盧玄慎又看了她多久,什麽時候走的,她統統不知道。

之後盧玄慎似乎還投了帖子,想要見她,也全被她置之不理。

她沒心力更沒興趣探究他究竟是怎麽想的,她也絲毫不關心他怎麽想的,只要他還還是一心為了皇帝,只要他還能把盧家攥在手裏不讓盧家與皇權作對,那麽她就對他沒有絲毫興趣理會。

其他各色朝臣,甚至李承平,也皆然。

就連聶謹禮黃驤柳文略等人,樂安也愈發減少了與他們的來往,畢竟他們現在是李承平的臣,而不是她的臣。

如此春去夏至,夏往秋來,人越大,越覺得時間過得飛快,幾乎是一轉眼間,時光便從指隙悄悄溜走,翠華山上楓葉紅遍時,樂安與希微再次對坐品茗,突然意識到,睢鷺已經離開半年多,而希微便是去年此時回到京城。

“你今年怎麽不外出雲游了?”樂安問希微。

往年,希微十年裏至少得有八年是在外雲游的,好不容易回京城,卻最多也不過待半年,便又要收拾行囊重新出發,去尋訪那些樂安只在輿圖上見過的名山大川,但今年,她卻一直沒有再動身啟程的意思,以致京城居然越來越多人想起還有李希微這麽個存在,甚至還因為樂安的不時造訪,讓一些找不著門路攀附樂安的人,曲折找到她這裏來。

“累了。”希微微笑著對樂安說。

“嗯?”樂安驚詫地看她。

希微白她一眼,“很驚訝嗎?”

她又嘆一口氣。

“你看,我都五十歲了,這個年紀,折騰不動了,也到了葉落歸根的時候了,在外雲游,縱使風景再好,山川再壯美,也不是吾心安處啊……”

希微說著,看著眼前的翠華山,和山外那輪廓巍然的京城,嘴角噙著一絲無奈的笑。

縱使對這座城、對這座城裏的人有再多厭惡和不滿,但這終歸是她的生長之地,她曾經厭惡這裏,所以遁入道門,所以四處雲游,但兜兜轉轉數十年,曾經年少時的戾氣和熱血漸漸磨平沈澱,游蕩已久的心靈也感覺到了疲累,於是正如落葉歸根,人終究也要有一個去處,而大多數人的去處,都不是那些秀美壯麗的他鄉,而是生於斯長於斯的故鄉,因為故鄉有熟悉的風景和人們,有著心靈的安棲之處,她,也不例外。

樂安怔怔看著希微。

是啊,希微都已經五十歲了,她比希微小了八歲,所以如今是四十二歲。

希微已經累了,所以她要葉落歸根,在這座城,在這座觀,平靜安穩地度過剩餘的一生,因為這是她生於斯長於斯的地方,縱使有再多怨恚,再多不喜,也終究是割舍不下。

——那她呢?

與希微相比,明明她與這座城的羈絆糾纏更多更緊密,她真的能在一生已過半的時候,毫無牽掛地舍棄這一切,去到一個遙遠而陌生的地方嗎?

那裏會是她的歸處嗎?

“想什麽呢?——不會是擔心你那小駙馬有沒有在瓊州給你戴綠帽子吧?”

希微的聲音猛不丁地打斷她的遐想,她笑笑,回她一個“是啊是啊怎麽辦我好擔心啊”,得到希微一個“我信你才怪”的白眼後,又笑著低頭,牛飲般猛喝了一口杯中的茶水——卻不料動作太大,將漂浮在茶面上的茶葉都喝進了口,當即嗆住,然後將整口茶水都噴了出來,其中一小半都噴到了希微的身上。

希微看著被茶水噴濕的道袍,黑著臉,一臉的不可思議:“你不會真擔心那檔子事兒吧?”

樂安回過神,搖搖頭,笑自己,又對希微搖搖頭,道,“不是。”。

如果……只是這麽簡單的事就好了。

從翠華山回來後,樂安便有些不一樣了。

這是冬梅姑姑觀察得出的結論,其具體不一樣之處體現在,樂安突然又對那些熟人們辦的宴會有了些興趣,會挑挑揀揀地參加一些宴會,還主動請了交情好的幾個朝臣如聶謹禮等在府中小聚,人也不像前陣子那般,經常無精打采地模樣——自從婚前那一遭後,冬梅姑姑便額外註意樂安的心情狀況,加之睢鷺臨走前還特意跟她囑咐過,因此這次冬梅姑姑便及時註意到了她的變化,但註意到也沒有辦法,無論冬梅姑姑說什麽安慰開解的話,樂安都仍舊是那副模樣。

但現在,也不知怎麽,她突然不再無精打采了,就連聽她說那些從老姐妹口中聽來的朱門八卦時,都又像很久以前一樣津津有味了。

冬梅姑姑尋思著莫不是駙馬在信中又施展了什麽靈丹妙藥,才讓樂安好起來,又或者是希微道長的功勞?

但不論是誰的功勞,只要公主好起來就行!

冬梅姑姑歡欣鼓舞。

這個變化,李承平也察覺到了。

自睢鷺走後,李承平登門見樂安的頻率,便與樂安成親前無異,甚至比之前更甚,只要有空,他總會來公主府看看樂安,和她說幾句話,甚至也會向她詢問朝政上的事,甚至主動問她要不要幹預一些朝事。

他急切想修覆兩人之前產生的那一絲裂痕,以及填補睢鷺離開後她可能會有的孤獨幽怨,但是樂安並沒有表現出什麽,她對他言笑晏晏,仿佛一切都未發生,她和他之間從來沒有過嫌隙,仍舊是最親密的親人。

但是李承平的確感覺到了。

她的厭倦和不開心。

哪怕對著他笑,可笑裏也全是敷衍和漫不經心,就好像他是不得不應付的差事,是胡攪蠻纏不得不哄著的小孩子。

他想讓她像過去一樣指點甚至批評自己,讓她走在前方,引導著自己,可是她已經不想在走在他前方,甚至不願與他同行,不論他說什麽,做什麽,她都說好,不會提出任何異議,仿佛那些順從的朝臣。

可是,這分明不是她。

她也並非真的對他如此順從。

她只是厭倦了他。

不獨是他,連同這座城,和這座城裏的許多人,都被她厭倦了。

她想離開這裏。

她想去那個遙遠的瓊州。

李承平看出了她的心意。

所以愈發不安和惶恐。

可是她不說,不表現,他便也沒有勇氣揭穿,更沒有勇氣說,姑姑,你去吧,去那個地方吧,不必再管我了。

然後便一直自欺自人到現在。

但現在,樂安看著他的眼神終於變了。

變得不再敷衍,不再漫不經心,變得像很久很久以前一樣,會嘴角噙著笑,縱容又珍惜地看著他,會仔細認真聆聽他的話,會分析他作為的得失,會指點他如何行事……

就像很久很久以前一樣。

就像兩人之間從未有過嫌隙一樣。

李承平大喜過望,他越發頻繁地造訪公主府,像小時候一樣依賴著她,將朝政巨細無遺地都說給她聽,甚至後宮有什麽苦惱也都說給她聽,他以為一切都回到了最初,他以為她已經斷了那個離開的念想。

直到某一天——

樂安再也收不到睢鷺的信。

那是平平無奇的秋日的一天。

京城已經入了秋,但樂安收到的睢鷺寄來的信,所描繪的卻還是盛夏的光景,因為瓊州與京城有著一個多月的“時差”,所以雖然幾乎每日都能收到瓊州來的信,信上的內容和睢鷺的處境,卻是隔了許久的,那最後一封信上,睢鷺說他要帶人去一處據說極為兇悍的山民聚居地,寫信的第二日就去,還開玩笑說希望這處山民的首領不要再看上他了。

但睢鷺的第二封信遲遲沒有到來。

起初樂安並未在意。

從京城到瓊州,山長水遠,哪怕是用官驛寄信,信件送遲了也是常有之事,雖然睢鷺是一天寫一封信,但樂安經常是好幾天收不到一封,然後又在同一天收到好幾封。

雖然這次,已經接連五六天都再沒有收到來信。

但也還算正常。

但五六天正常,七八天、十來天、甚至半個月呢?

連續半個月沒有收到來信,樂安終於按捺不住,甚至主動派人去離京城近的幾個驛站去問。

驛站卻說一個多月前的信早就都派發完了,就連新送來的信件也已經派送。

樂安還查了以往信件上,從瓊州到京城各地驛站的印戳,又找李承平詢問各地驛站有無什麽水旱災害可能導致信件堵塞延期。

得到的答案,卻是一切正常。

那麽只剩下一個可能——

睢鷺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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