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1章 各懷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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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遂初家裏兄弟姐妹眾多, 尤其姐妹多,和她一起在宋州老家待著的幾個不提,已經嫁人了的也不提, 如今一直在京城待著又未嫁的, 就還有三個,今日便隨著父親嫡母一起,全在這兒齊活了。

許是第一次入宮, 從下了車,三個姐妹便都很是緊張無措, 眼睛不知道往哪兒放,直到看見那個少年。

少年卓越的外貌瞬間吸引了三姐妹的目光,然而,還未等心湖泛起漣漪,便看到少年身旁,根本不容人忽視的女子。

不必看臉, 只看那織金灑錦的禮服, 價值連城的首飾, 就知道身份絕不是她們可比的。

然後, 從他人行禮時的稱呼中,三姐妹得知了少年和女子的身份。

“原來是他們……”

“長的果真好看……”

“這幅作態也不知演給誰看, 哼。”

……

於是拼命壓低了聲音嘀嘀咕咕, 臉上或震驚或羨慕或鄙夷。

劉遂初在一旁聽著, 權當沒聽見, 反正待會兒嫡母騰出手來,聽到她們在那嘀嘀咕咕肯定會說她們,犯不著自個兒來當惡人。

然而她不出聲,偏有人讓她出聲。

“對了小妹, 那誰——不是咱們老家的人嗎?當初你在老家,也沒跟他有過什麽交集?”方才出聲鄙夷的那個姐姐,拐了劉遂初一肘,壓低聲音問道。

劉遂初胳膊都被她撞痛,細細的眉頭微微蹙起,但只是一瞬,下一刻便面上再無什麽異樣,只微微笑道:“四姐說笑了,小妹當時專心侍奉祖父祖母,哪裏會跟人家有什麽交集。”

“四姐”不太信地瞥她一眼,鼻子裏又哼了一聲。

“你說這個做什麽。”另一個姐姐輕啐四姐一口,“咱們劉家再怎麽著也是書香門第,而那位——”她掩唇笑了笑。

剩下的話不必說出來,幾姐妹們都懂。

是啊,再怎麽說,劉家也算是有名頭的人家,雖然在京城一點不起眼,但在老家那小地方,可也算得上一方豪強了,而那位駙馬爺,據說就是個小富農戶家的兒子,如何能跟她們比?

把劉遂初跟這麽出身的一個人放一起比,那不僅是侮辱劉遂初,更是侮辱她們劉家。

“那又如何,人家現在可是今非昔比了,別說咱們了,就是父親,對上人家都得點頭哈腰,好聲好氣的呢。”另一位方才羨慕出聲的姐姐道。

這話一出,登時又讓幾姐妹心裏不是滋味。

“哼……也虧他能舍得下臉,對著個老女人還能做出那副恩愛模樣,別看表面這樣,背後……呵呵,不知道是什麽樣子呢,等到那位公主徹底人老珠黃,臉上褶子一條摞一條,我看他還能不能下得去口!”

那位四姐又發聲了,這次的話卻著實有點過。

即便姐妹幾個說話,又特意壓低了聲音,劉遂初也覺得這話不妥,眼看嫡母還在跟人寒暄,便瞪了那位四姐一眼。

“四姐,慎言。”

四姐被劉遂初這麽一瞪一說,也意識到自個兒有些忘形了,但左右瞅瞅自己身周,確定不會有外人聽到,又不屑地小聲嘀咕了一句。

“就算我不說,大家不都是這麽想的嗎?哼。”

是啊,雖然不敢說,不能說,但有多少人不是這樣想的呢。

連劉遂初自己都這樣想。

他選擇了捷徑,獲得了本不應得的許多東西,卻還想要名聲,想要美滿的婚姻,哪有那麽好的事,世上沒那麽好的事。

哪怕他做出一副甘之如飴、與公主恩愛甚篤的模樣,劉遂初也不相信事情真的如此。

只是因為沒有暴露出真面目,只是因為沒有面對足夠的誘惑……他心裏定然有痛苦,有隱忍,有掙紮。

是的,一定是這樣的。

不然,不就顯得她很可笑嗎?

樂安坐到了李承平身側。

於是整個宴席上,除了李承平,她就是最受矚目的崽。

當然,托她的福,睢鷺也坐在了她旁邊,於是除了李承平和她外,睢鷺就是第三受矚目的崽。

不過,此時最受矚目的李承平半點看不到睢鷺似的。

“姑姑,這是我讓禦膳房臨近開宴才做的,還熱著呢。”李承平沒看睢鷺一眼,指著樂安身前案幾上的盤盤盞盞對樂安道。

樂安低頭,果不其然,和其他人面前菜式固定又大多都已冷掉的飯菜不一樣,樂安面前的飯菜都還熱氣騰騰,顏色也新鮮,看得出是新鮮做好的,而且除了定式的菜肴外,還另有好幾道她喜歡的。

有心了。

這樣的待遇,她是蠍子粑粑,獨一份,就連位置同樣離李承平挺近的幾位宰相大人,也沒一個有這待遇。

樂安瞅了瞅那幾位相爺,但顯然,各位相爺均是修為深厚之人,沒一個對樂安如此的特殊待遇露出任何表情,一個個仿佛瞎了聾了。

哦不,有一個例外。

樂安目光掃到盧玄慎的時候,他立刻察覺到似的,擡眼也朝她看過來,然後,忽然一笑,朝她舉起了手中的酒杯。

而後帶著笑,一飲而盡。

——神經病?

樂安被他這動作弄地摸不著頭腦,要是不知道的,怕不是還以為他跟自個兒關系多好呢。

可他倆的關系,誰不知道誰呢?

樂安心裏嗤了一下,旋即便移開了視線。

大好時光,不能浪費在不相幹的人身上。

宮宴氣氛正到酣處。

雖說是宴,但誰也不是真沖著一頓大概率早已冷掉的飯菜來的,因此菜過五味,酒過三旬,各種餘興節目便也開始了,園子裏有吹拉彈唱的,有投壺射箭的,賓客們也迫不及待地離了席,或是找樂子,或是跟早已看好的人攀談關系。

熠熠的燈火映著形形色色的人們。

而樂安始終端坐在原位。

不是她不想離開找樂子,實在是李承平實在太粘人。

他似乎有些喝多了,臉龐微紅,眼睛發亮,一只手拽著樂安的胳膊,親昵地依偎著她,然後便喋喋不休地跟她小聲說話。

跟她抱怨哪些哪些大臣又不聽話啦,後宮雞毛蒜皮的小事都要煩他啦,跟她訴苦江南水患、塞北胡侵,哪哪都要人要錢啦……

這種事,他已經很久很久沒跟她說過了。

初初親政時,他還經常跟樂安訴苦,問樂安某某事應該怎樣做,但後來,也不知是何時,他漸漸地越來越少說這些,越來越少在她面前露出軟弱孩子氣的一面,而是以一個君王,一個保護者,或者說——上位者的身份,來“恩寵”著她。

可如今,因為她那一鬧,他似乎察覺到了什麽,於是,繼那日的哭泣後,又在她面前恢覆了這副孩子模樣。

仿佛他和她,都仍舊是曾經的模樣,沒有一點點改變。

樂安無聲地嘆了一聲氣。

而她這邊被李承平纏著,睢鷺那邊也不消停。

不停有人過來,看樣子大概是想要跟睢鷺攀談,不過看看睢鷺坐的位子,便自個兒打消了這個念頭,不遠處還有伶人咿咿呀呀地唱著曲,有耀眼奪目的火樹銀花,許多年輕人都早已離開無趣沈悶的宴席,去往那些熱鬧處湊。

樂安看著這情景,便在李承平停歇的間隙,對睢鷺道:“你去玩吧,不用在這裏陪我。”

睢鷺張張口,似乎還想說什麽,但樂安將食指放在面前,搖了搖,“去吧。”

於是睢鷺笑笑,果然起身離席了。

而一見他離席,立刻便有人簇擁上來攀談。

樂安笑笑,轉頭繼續聽李承平碎碎念。

終於,李承平念夠了,也喝夠了酒,忽然腦袋一沈,倒在了樂安肩膀上。

樂安沒動,只伸出手拍拍他的臉——這動作叫李承平身後的小太監差點沒把眼珠子瞪出來,又低聲叫了幾聲:“承平?承平?”

但均未收到回應。

然後她便聽到,他鼻息間發出細細的鼾聲。

樂安啞然失笑,輕輕將他扶正,又對他身後的小太監道:“扶陛下去休息。”

小太監忙不疊地點頭,然後又湊上幾個小太監,七手八腳地將李承平從樂安懷裏接過去。

而甫一離開樂安懷中,李承平便迷迷瞪瞪地睜開眼,迷茫地叫了一聲:“姑姑?”

樂安又伸出手,摸摸他的臉,“乖,醉了就去休息。”

李承平臉上露出一瞬的不情願,但迷瞪瞪的眼又看了眼樂安,看著她堅定不容一絲拒絕的眼神,只好還是委委屈屈地點點頭:“好。”

然後李承平便被小太監扶著去休息了。

皇帝離席,宮宴卻還在繼續,甚至因為皇帝不在了,人們才更放得開,很快,連樂安這邊位置上,還安安穩穩坐著的都沒幾個了,崔靜之湯明鈞兩個跟樂安打聲招呼,也起身離席了。

於是轉眼,樂安一瞅,離自個兒最近的居然只剩一個盧玄慎?

他倒是安坐如鐘,看著沒一點起身的意思。

你不走我走。

樂安其實不怎麽想動,但也實在不想跟這個人待這兒大眼瞪小眼,於是起身就也想離開。

“公主。”

盧玄慎的聲音卻在她起身時響起。

樂安挑起眉看他。

盧玄慎朝她笑笑。

——不知是不是燈光的映照,樂安總覺得他的臉也有點紅,不過也不奇怪,方才李承平纏著她嘀嘀咕咕時,她眼角餘光瞅著四周,便見其他人三三兩兩的交談,只有盧玄慎,也不跟誰說話,只一個人,一杯酒接著一杯酒地喝,不喝上頭才怪了。

那麽這會兒朝她笑也是酒喝多了腦子不好使了吧。

樂安嗤笑著,問道:“盧相何事?”

“無事。”盧玄慎依舊笑著答道,然後又舉起手中的酒杯,道,“只是想敬公主一杯酒,敬公主好手腕,好魄力。”

說罷,不待樂安回答,便自顧自將那杯酒一飲而盡。

樂安哪會聽不出他話裏的諷刺和不甘心,但此時見他這番做派,反而失笑。

這是做什麽?向她示弱?讓她見證他的落敗潦倒和不甘心?

這些念頭只在樂安腦子裏轉了一剎那。

隨即,她起身的動作都未停,也再未給盧玄慎一個眼神,款款從他身旁離去。

盧玄慎睜開眼。

柔軟昂貴的曳地長裙從他身旁掠過,有一小塊布料蹭到了他的衣衫下擺,頃刻,有淡淡的香氣在鼻尖縈繞,是梔子,還是什麽香氣?他不知道,他向來不關心這些東西,只是覺得這個味道似乎很好聞,於是便下意識地深深吸一口那香味。

但頃刻間,倏忽間,那香味便不見了。

香味隨著衣衫一同遠去了。

留給他的仿佛只有一場幻夢。

盧玄慎又深深吐出一口氣,看著那個遠去的背影。

果然,她去找她那個小駙馬了,兩人依偎在一起,手挽著手,身挨著身,親昵地不知道在說什麽,朦朧的燈光裏,他看到她的笑和他的笑,他們笑地那樣愉快,仿佛天底下最快活的有情人。

可是……真的如此嗎?

他看著看著便笑了,眉頭揚起,而清冷陰鷙的眼裏,也分明沒有一絲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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