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5章 (修改) 已修改,前面一……

關燈
說去就去。

雖然道路積雪難行, 但好在公主府離官衙不遠,樂安和睢鷺乘著馬車,一路聽著車輪碾碎積雪, 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吱呀呀”聲, 終於到了吏部官衙外。

睢鷺掀開了車簾,樂安湊過去看。

隔著紛紛揚揚的雪花,她看見官衙外拴馬處停留著許多馬匹車輛, 官衙門口還有不少人進進出出。

雖然適逢暴雪,又是年底, 但吏部卻仍舊十分熱鬧。

這不意外。

因為此時,正是內外文武百官小考的時候。

無論京官還是外地官員,一年過去,便須由吏部考核一年來政績的優劣得失,以定下之後的升遷貶謫,因此每到年末, 都是吏部最忙碌的時候。

當然, 今年有點不同, 今年的吏部從入秋之後便一直很忙, 忙著秋季的各科科舉,忙著科舉放榜後的銓選, 然後無縫銜接, 便又到了年底的考課。

當然, 這麽忙的吏部, 漏掉些許小事,也是情有可原的嘛。

車夫將馬車停到官衙外那一眾車馬中。

“我就不下去了。”

樂安抱著暖爐,全身從頭到腳包裹地嚴嚴實實,幾乎只露一雙眼睛在外面, 此時則又理直氣壯地對睢鷺如此說道。

“好。”

睢鷺笑著應了一聲。

應罷,便拿了一柄傘,樂安還似模似樣地給他披上狐裘,戴上兜帽,然後他便下了車,撐著傘,踩著地上已被踐踏成冰的積雪,一步步走進了吏部官衙。

樂安倚在車窗邊,看著睢鷺挺拔如雪松的身影在飄雪中越來越模糊,直到進入官衙,再也不見。

“勞駕,我找黃驤大人。”

睢鷺一身風雪進了官衙,雖然他未穿官服,未出示任何證物,但他穿綢著錦,外面的狐裘更是成色上好,因此,一路走來,人來人往忙忙碌碌的吏部,雖有人擡眼看他,卻並未有人阻攔。

此時,他摘下兜帽,攔住一名吏員,說出來意。

那小吏突然被攔住,起先還有些不耐煩,然一擡頭看見他身上狐裘,臉上便笑開了花。

可當視線再上移,看到睢鷺那張臉後。

小吏猛然收了笑,隨即,便如遇洪水猛獸般縮了縮身子,但隨即還是鎮定下來,臉上硬是又擠出一抹笑。

“好嘞,那請您先跟小的去廂房稍等,小的這就請黃大人過來。”

說著,便要引睢鷺去房間。

然而睢鷺擺擺手:“不必。”

他說道。

“我就在這裏等吧,只是說幾句話,用不了多長時間。”

小吏看看大堂裏來來往往的人,奇怪地瞟他一眼,但隨即悄悄撇撇嘴,擡頭又扯出笑:“好嘞!那您稍等!”

說罷便去叫人去了。

竟從頭到尾未詢問睢鷺的身份姓名。

不過也對。

如今的睢鷺可已經不是以前寂寂無名的睢鷺了,如今,認識他那張臉的人可不少。

便如此時,他在這人來人往的吏部大堂裏,一摘下兜帽,跟那小吏對話的間隙,便已經有許多人註意到他,而等到確認他的身份,看他還在堂中筆直的站立著,便有越來越多的視線明明暗暗地投過來,帶著或掩飾或不掩飾的探詢。

——還有質問和鄙夷。

樂安探聽到的那則流言,其實在老百姓中流傳地倒還不太廣,流傳最廣的,反而是上層仕宦和學子們之中。

畢竟考試做官什麽的,跟老百姓又沒多大關系,犯不著鹹吃蘿蔔淡操心,可對官員學子來說,卻有著天大的關系。

原本人人追捧艷羨的不世之材,狀元少年,竟然可能是個欺世盜名的小人?

這如何讓人不鄙夷、不憤怒?

不是自己不如人,而是別人使了卑鄙手段才超過了自己。

於是此時,無數針一樣的視線向睢鷺紮來。

睢鷺卻仿佛沒有察覺一般,就那麽安然自若地站在原地,靜靜等待,雖然他這般舉動反倒刺激了那些人似的,以致那些惡意的視線絲毫沒有隨著時間稍減,反而越來越多,越來越多,及至最後,幾乎整個大堂的人都看到了他。

而睢鷺依舊毫無所覺般,安靜等待。

可是他沒有等到黃驤。

“哎呦,是駙馬爺?在下吏部侍郎林東奇,幸會幸會!實在抱歉,黃大人這會兒正忙著走不開,便由在下來招待您了,敢問駙馬所為何事?有什麽事盡管跟下官說,下官定會為駙馬轉達!或者要不然您再等一會兒,等黃大人忙完了,下官再叫黃大人過來?”

一個與黃驤年紀相仿的中年人,一露面便對著睢鷺笑容可掬,如此這般地說道。

睢鷺看了看這位林東奇大人來的方向。

黃驤曾對他說過,他和另一位吏部侍郎職責不同,因此雖在同一官署,卻並不在一處辦公,兩人辦公所在的房屋方向剛好是相對的,可方才那小吏,卻是徑自便朝林東奇出來的方向去了。

——如此看來,吏部上至尚書侍郎,下至隨便一個小吏,都很是團結啊。

當然,是團結著在涉及他的事上,將黃驤踢除在外。

睢鷺笑了笑。

“無事,學生找黃大人也沒什麽事,找不著黃大人,找您也是一樣的。”他笑著對林東奇道,沒有隨著林東奇叫他“駙馬爺”的稱呼,以駙馬的身份自稱,而是以“學生”自稱。

林東奇是吏部官員,吏部雖不像禮部那樣主持科考,但銓選由吏部主持,林東奇更是主要負責此事的,因此新科進士在他面前自稱“學生”,也是理所應當。

聽到睢鷺如此自稱,林東奇不為所動,依舊笑容可掬,堅持著:“哦?駙馬找下官有何事?請講請講!”

睢鷺笑笑,沒有繞任何彎子,直接道——

“林大人,學生想問,學生為何遲遲未接到吏部的銓選通知?聽黃大人說,此次銓選是由您主持的,那麽,不知是吏部太忙了?還是……林大人您忘了?”

睢鷺進去後,樂安便一直未放下馬車車簾,倚在窗邊,定定地望著窗外。

而和睢鷺在裏面受到的眾多關註一樣,即便不進官衙,樂安乘著自家顯眼無比的四駕馬車,她又倚在車窗上,自然也很快引起許多人的註意。

“公主?”

有進出的官員看見樂安的馬車,驚疑地站定,隨即又看到車窗裏露出的那包裹地嚴嚴實實的臉,幾經猶豫忐忑後才終於試探地叫出聲。

樂安瞇著眼看去,隨即拉下圍住臉的狐裘,笑瞇瞇跟那人打招呼。

“靳一擔?”

那叫做靳一擔的官員登時驚喜:“公主,真的是您!”

“是啊是我啊。”樂安仍舊笑瞇瞇又和藹地揮揮手。

靳一擔驚喜過望,忙跑到馬車前來,因為太急,還差點在被踩成堅冰的路上滑倒。

樂安見狀,便下了車,攙住了他。

“公主,之前您大婚,因實在路遠趕不過來,下官便未能成行,沒能慶賀您的大婚,昨日下官回來,正想著不日就上您府上拜訪呢,誰想這就碰上了!”

見樂安下了車,親自攙扶自己,靳一擔更加激動,聲音也愈發大了,即便是在這風雪交加,又人來人往的官衙門口,也顯得如此響亮而突出。

而聽到他的聲音,不少人都看過來。

然後他們看到了樂安。

“公主!”

“公主殿下!”

一聲又一聲驚喜的喚聲此起彼伏地響起,有喜悅,有激動,亦有著心照不宣的隱忍。

樂安聽著聲音看過去。

然後,她也看到了一張又一張熟悉的面孔。

鄧州刺史王奉恩、鄯州長史羅經覺、劍南節度使孫一水、雁門縣縣丞路修遠、幽州左武衛大將軍單於明、宋州刺史周先白……

仿佛大婚那日的重演。

可又與大婚那日不同。

大婚那日,他們千裏迢迢,跋山涉水,只為了她而來,雖合情卻不合理;他們來自五湖四海,東南西北,聲勢雖大,卻還不夠大,因為還有許多如靳一擔這般實在太遠趕不到的,抑或是周先白這般政務太忙脫不開身的……

可今日不同。

今日,他們全在這裏。

今日,他們是回京述職的官員。

今日,他們正正當當,堂堂正正。

不必避諱什麽,不必顧忌什麽,就算是朝臣與公主又如何?舊日好友偶遇驚喜重聚有何不可?誰也不能說什麽,誰也無法說什麽。

所以樂安笑。

笑得眼睛都瞇起來,笑得即便風雪還在呼嘯,吹地她露出來的臉頰生疼,卻依舊止不住地笑。

有人眼裏湧著熱淚,有人激動地呼喚著她,有人隱忍著不發一言,只默默地看著她。

直到那個“真正”是偶然碰上她,所以才如此驚喜的靳一擔開口問道:

“公主,這麽冷的天,您怎麽來這兒了?是有什麽事嗎?”隨即又拍拍胸脯,“公主若有什麽用得上下官的,盡管吩咐!下官粉身碎骨亦為您辦到!”

樂安噗嗤一笑。

“說什麽呢。”

“粉身碎骨倒不用。不過——”

樂安看向風雪中的官衙,睢鷺已經進去約莫半刻鐘了,客套寒暄什麽的,應該已經結束了吧。

於是,她又轉過頭,對著靳一擔,對著那無數張看著她的激動的臉龐。

“不過我的確……”

“要討一場公道。”

“還請諸君助我,別的也不需做,只需要——做個證人。”

睢鷺和林東奇已經在吏部大堂站了一會兒了。

從林東奇出現後,那些原本就盯著睢鷺的目光就更加移不開,有結伴而來的,還彼此交頭接耳,不時發出一聲竊笑,還有人悄悄向兩人移動,指望能聽到些什麽。

然後,還真的聽到了什麽。

“……駙、駙馬此言差矣,下官再怎麽也不敢忘了您哪!不過前一個您倒是說對了——您也看到了,如今下官的確是忙啊!不止下官,這會兒整個吏部都忙成一鍋粥了,而且您這身份,下官也不好貿然給您安排官職,所以……”

“這是在說什麽呢?”

有剛剛湊近的人小聲問著先前就在旁邊的人。

聽了全程的人便擠眉弄眼:“咱們這位駙馬爺,剛剛在質問林侍郎為何遲遲未通知他參加銓選,說是不是忘了他呢!”

“切!”

問的那人目瞪口呆,隨即白眼一翻。

“還好意思問?他自個兒不知道他的狀元怎麽來的嗎?”

聽了全程的那人又問:“哎你說,真是樂安公主暗箱操縱,才叫他得了這個狀元哪?”

“當然!不然還有別的可能嗎?如今誰不知道他睢鷺就是個泥腿子出身,他父親操賤業才供得起他讀書,就這也只是個小地方的縣學罷了,以他那出身,能讀幾本書?能寫什麽文章?如何能比得過那麽多家學淵源世代書香的公子,又如何比得過名師開悟群賢皆集的三館六學的學子?”

“要不是抱上樂安公主大腿,光憑他自個兒,考到老死也考不上進士,還狀元?——哼!”

……

這樣的議論不獨發生在這一處。

寬敞的吏部大堂足以容納許多人,平時人少時,大聲說話都能聽到回聲,但此時人很多,而這很多的人,都在竊竊私語著,如飛蠓,如蚊蚋,單個的聲浪不大,但它們卻如潮汐般洶湧著,聚合著,合在一起,便成了能叫人驚駭喪命的巨浪。

而被這巨浪包裹著的,便是那個筆挺站立著的年輕人。

而年輕人似乎絲毫沒有感受到這巨浪,他站在那裏,身姿筆直,嗓音清朗:

“……學生的官職自然是聽憑大人安排,公主常對學生說,官品雖分上下,卻不分貴賤,皆是為國為民分君之憂之士,因此,無論大人給學生安排什麽職位,均是學生之幸,學生心甘情願,絕無怨言。”

話一落,周遭的潮汐又起。

“嘖嘖,說得多好聽,可還不是明裏暗裏要官兒?他說沒怨言,林大人還真敢給他安排個小官了?”

“我倒覺得,林大人可以挑挑有沒有什麽沒實權的高品官,既打發了他讓他有個臺階下,也不會叫一個無德的蠢材占據高位,誤事誤國。”

“此言有理!”

……

林東奇原本是胸有成竹的。

只是打發一個毛頭小子而已,戴兩頂高帽,好生好話的把人送走就行,說不定人走了還覺得他親切和藹呢。

——畢竟才十七八歲,毛都沒長全呢,就算是狀元又如何?

因此他躊躇滿志地出來,結果沒想到,睢鷺說話竟如此直接,絲毫不帶拐彎抹角的,直問他為何遲遲未接到銓選的通知。

——那他還能說啥?總不能真說忘了,傻子都知道這話是蒙傻子,於是只能托詞忙,又將盧相教的那番礙於身份不好安排的話搬出來。

結果卻又被睢鷺堵回來。

可他仍舊不慌。

任睢鷺怎麽心甘情願當小官,只要他還頂著樂安公主駙馬身份,別說七八品的縣丞主簿,就連九品典儀他也當不成!

所以,他此刻說地再好聽也沒用。

林東奇老神在在地想著,然後,眼角的餘光便發現——悄悄、或者說正大光明地看向他和睢鷺的人越來越多了。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他耳朵出毛病了。

怎麽感覺官衙外面有什麽聲音?

到底心裏有鬼,雖然自覺優勢在我,但林東奇還是決定速戰速決,趕緊打發了這個瘟星走。

“……駙馬說得對,說得對,之後下官定會再和尚書大人及黃大人慎重商議您的事兒,不過您看,今日實在是太忙碌,下官這一時半會兒也找不著人不是,不如——”

睢鷺看著林東奇笑容可掬的臉,聽著他敷衍搪塞的話,然而眼角的餘光,豎起的耳朵,卻一直關註著官衙外。

直到聽到一陣喧嘩。

直到聽到有許多人,仿佛列隊一般,整齊而有力地向著此處前來。

他臉上忽然露出笑。

“林大人。”他喚道。

“欸?”林東奇正想著怎麽把“不如您今兒先回去”這句趕客的話更加委婉地表達出來,突然被睢鷺打斷,便楞了一下,傻傻應了一聲。

然後今日——他便再也沒能出過聲。

“學生也知道諸位大人政務繁忙,因此,安排官職的事且不急,但既然大人都陪學生說了這麽久話了,想來這會兒應該也不至於太過忙碌,而學生又聽說,銓選考試其實也不甚覆雜,所以——”睢鷺突然揚高了聲音。

他的嗓音本就清亮如玉石相擊,咬字也清晰,此時一音量一高,便登時蓋過那些繁多卻瑣碎低微如蚊蚋的議論聲,叫大堂內所有人都能聽到他的聲音,他的話。

低頭竊竊私語的人們也不禁擡頭看向他。

於是便見那個容顏驚人的少年,此刻正笑地粲然如花,揚聲道:

“——不如,此刻就在這裏,由大人來為學生我主持銓選如何?”

伴著他這一聲落下,大堂外正行來許多人。

他們穿著各色官服,他們許多身上有雪,他們站在一個女子的身後,他們看著那個大堂中高聲講話的年輕人,眼裏露出了笑。

“大人,大人!”

那個接待了睢鷺的小吏連滾帶爬地跑進官署深處。

吏部官衙很大,而吏部尚書盧祁實,則居在離大堂較遠的後面,尋常小事並不會由他出面,比如今日睢鷺到訪,其實也不算太小的事,小吏在並報給林東奇後,林東奇便立刻又稟報給了盧祁實,不過,盧祁實並不在意。

“你去應付他吧,一個毛頭小子能翻出什麽浪。”

盧祁實揮揮手便叫林東奇出去了,轉而接著跟盧玄慎交談。

盧祁實這做法其實沒問題。

畢竟,跟他們說的事兒比起來,睢鷺那可真是小的不能再小的事了。

年底的吏部考課,決定著整個朝堂內外上下的未來,甚至可以說掌握了考課,便掌握了所有官員——當然,明面上還是要按規矩來,但盧祁實作為吏部尚書,自然還是要盡量給“自己人”多評幾個“上上”,而給“對手”多評幾個“下下”,至於這其中要怎麽操作,操作給誰,自然要好好商議一番。

不過這個他做不了主,做主的得是盧玄慎,是龍椅上至高無上的那位。

於是盧玄慎今日來此,便是為商議此事。

所以盧祁實壓根沒有將睢鷺的到來當一回事。

而盧玄慎,也只是往前堂的位置望了一眼。

然後便接著和盧祁實商議真正重要的大事。

直到此時這小吏突然魯莽地闖進來。

“像什麽樣子!”盧祁實立刻就發火了,豎著眉頭瞪視那小吏,也不怪他發火,他這是吏部衙門又不是邊關,能有什麽十萬火急的事兒,值得這小吏這麽驚惶失態?

那小吏忙躬身作揖,但嘴裏卻一刻不停道:

“大人,樂安公主帶了一大群人,逼著林大人當堂為駙馬銓選!”

盧玄慎霍地站了起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