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活下去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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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不帶人, 就真的一個也不帶。

樂安換了衣裳,拆了頭發,脂粉洗去, 又在眉眼稍作掩飾, 轉眼間,就從雍容華貴的公主,變成一個粗布衣衫, 風流俏麗的民間小婦人。睢鷺也換下了錦衣,穿上了之前的舊衣裳, 兩人沒乘車,沒騎馬,一人兩足,慢慢朝著公主府外而去。

然而,想象的很美好,事實卻是, 太久沒運動, 才走過幾條街, 樂安便覺得腳疼腿疼了, 她低下頭,楞楞看著自己不染纖塵的雙足。

身為公主, 出必車馬仆從簇擁, 所以, 哪怕沒有這段日子的憊懶, 這雙腳也已經太久沒有好好地踩一踩腳下的土地。

睢鷺看出她的疲累,道:“不然還是騎馬吧,現在回頭還來得及。”

樂安搖搖頭:“不,就這麽走著吧。”

又不是沒走過, 甚至那時,她走的路還更多,更急,沒道理那時候能走過去,現在慢悠悠走著,反倒還嬌慣上了。

於是她就一直這樣往前走著。

走過公主府門前街道上整齊的石板,走過權貴聚居的街道,一直走到行人越來越多,走到青石板變成黃泥路,鬧市便到了。

樂安站在街角往裏看。

上次來這裏,似乎還是那次從宋國公府離開,因為時間晚了,她便讓車夫轉來這裏,去狀元樓吃飯。

如今過去許久,這裏仍舊是上次見時的模樣。

滿眼滿耳皆是人間煙火氣,各色店鋪開張,各色行人來往,人人忙忙碌碌。

樂安走進這鬧市裏。

沿街的繁華喧鬧頃刻湧入耳朵,各種吃食酒水還有其他味道混合在一起鉆進鼻子,眼前紅的綠的黃的藍的白的顏色招搖這擠進眼睛……

這裏有整個京城最密集的人群,上至達官顯貴,下至販夫走卒。

這裏,能看到最鮮活的人世間。

樂安站在這人世中,用耳朵聽,用鼻子嗅,用眼睛看。

看人間煙火,看喜樂悲歡。

有婦人背上背著孩子,沿街叫賣吃食;有步履沈重的挑夫,扁擔壓彎了肩膀;有頭發花白的老人,用渾濁沙啞的嗓子與攤主為一文錢討價還價。

形形色色,蕓蕓眾生,都在為了生活而奔波。

樂安低下了頭。

身側有人站住,遮擋了旁人望過來的目光,是睢鷺。

樂安朝他看過去。

“你看他們,辛苦嗎?”樂安指著那些忙忙碌碌的人們,開口說了出來後的第一句話。

“嗯。”睢鷺道。

“可起碼,他們的辛苦有所得。”樂安又道。

睢鷺沒有說話。

樂安笑笑。

“我見過最苦難的場面,是戰火連天,人不如狗,人們想辛苦都無處辛苦,想拼命都無命可拼,因為一轉眼,戰亂就能毀掉一切。”

睢鷺頓了下:“……我沒有經歷過。”

“嗯,當然。”樂安點點頭,“那時候你還小——不對,你還沒出生呢。”

她笑著說道,絲毫沒有避諱他與她之間那巨大的年齡差距。

說罷,樂安也不等睢鷺反應,目送著那挑夫浸著汗水的腳步在地面上留下一個又一個沈重的腳印,終於消失在街角,聽著聲音沙啞的老人終於與攤主達成共識,成功抹掉一文錢,最後,走到那背著孩子賣吃食的婦人面前。

“娘子,這個叫什麽?”她指著婦人面前,一口滾燙油鍋裏炸的金黃的物什問。

“炸麻葉兒!”婦人口齒爽利,動作更利落,一邊說著,一邊用笊籬將剛炸好的“麻葉兒”撈出來,放入一邊的盆裏放涼,轉眼又迅速將切好碼好的面片兒放入油鍋,於是眨眼間,面片鼓起大泡,色澤變得金黃,釋放出誘人的香味。

樂安:“怎麽上面有芝麻?我以前見過的沒芝麻。“

“放芝麻才更香哪!不放芝麻那是窮人的做法,那都不能叫麻葉兒了,叫面葉兒,麻葉兒麻葉兒,沒芝麻怎麽還能叫麻葉兒哪?”

樂安聞言,楞了一下,默了片刻,隨即臉上緩緩露出笑來,道:“嗯,您說得對。”

賣麻葉兒婦人臉上登時也露出笑來:“娘子來一點兒嘗嘗?看來您是沒吃過這放芝麻的了?您放心,這放了芝麻的麻葉兒又香又脆,保準比不放的強!”

樂安是吃過飯才出來的,這會兒也一點不餓,然而聽了婦人的話,卻沒有拒絕,而是道:“那就來一點。“

“哎!好嘞!“

婦人欣喜爽快地應一聲,目光落到樂安白白凈凈沒一絲風吹日曬痕跡的臉,眼珠一轉,便動作麻利地取了一大張麻紙,不等樂安說要多少,便給包了滿滿一大包。

“承惠五十文!“

這顯然是耍了小聰明了。

樂安也不計較,接過那滿滿一大包炸麻葉兒,便痛快付了錢——好歹這次知道帶零錢出來,才沒在此時除了糗。

許是見樂安出手大方,樂安接過炸麻葉兒後,婦人左右幾個吃食攤子也都更賣力地叫賣起來,似乎也想樂安光顧他們生意。

樂安卻沒有再看那些吃食,只是捧著那一大包麻葉兒離去。

“我拿著吧,要現在吃嗎?”

轉過身,睢鷺正站在她身後,伸手要接過東西。

樂安想想,便將麻葉兒遞給他,又道:“要吃。”

那賣麻葉兒的夫人說得對,她還真沒吃過放芝麻的麻葉兒,她只吃過婦人口中窮人才吃的不放芝麻的面葉兒。

睢鷺打開紙包,捏出一片金黃金黃的麻葉兒,放到她嘴前。

“這個油多,你就不要沾手了。”

樂安也不說話,也不嫌大街上這動作是不是太過親密,張口咬住麻葉兒。

一邊咬,一邊伸出雙手,在下面接著。

剛炸出來的麻葉兒噴香酥脆,輕輕一咬就碎,碎屑和芝麻,頓時紛紛雪似地落下來。

樂安放在下面的雙手,正好便接住那些碎屑。

嚼完了嘴裏的麻葉兒,樂安將手心那些碎屑一攏,又一把塞入口中。

睢鷺:……

這下她何止是沾了手。

要是讓冬梅姑姑看到她這樣吃東西,怕不是要捂著胸口暈過去。

感覺到睢鷺的視線,樂安擡頭,問道:“吃嗎?很好吃的。”

……好吧,反正現在冬梅姑姑不在。

睢鷺點點頭。

於是樂安也捏了一片麻葉兒,餵到睢鷺嘴邊。

睢鷺:……

只好張口了。

眼看睢鷺張嘴咬住麻葉兒,樂安又趕緊伸出雙手,手心並攏,放在睢鷺下巴下面。

睢鷺:……

果不其然,他吃完那片麻葉兒,樂安的掌心裏便又落了一堆碎屑。

樂安又把那碎屑收攏了,餵到他嘴邊。

他看她一眼。

她渾然無覺般,仍舊舉著掌心,一副他不吃完不罷休的架勢。

無法,睢鷺只好低下頭,去吃——不,更準確地說,應該是去舔,她掌心裏的碎屑。

香脆的麻葉兒碎屑和她溫熱掌心的觸感,一同被舌尖感受到。

睢鷺突然覺得天有些熱。

而樂安依舊無知無覺般,看睢鷺終於把她掌心裏的碎屑也吃完後,才問道:“好吃嗎?”

睢鷺點點頭:“嗯。”

的確好吃,白面做的面葉兒,加上芝麻,炸的金黃酥脆,當然不會不好吃,事實上,在這民間小攤上,只要是油炸的東西便都算得上美味了。

但對樂安這種山珍海味什麽都吃過的金枝玉葉來說,這種東西顯然不應該引起她太大的註意。

然而事實卻是,見睢鷺表示出肯定的意思,樂安便有些滿足似的笑出來。

“我就說嘛,很好吃的,這是我第二次吃這個,雖然第一次吃的不是麻葉兒,而是面葉兒。”

睢鷺驚訝地看向她。

樂安笑笑,“我最餓的時候,整整三天沒吃飯,而挨過那三天後,吃的第一口東西就是這個,所以,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裏——大概三四年吧,雖然再沒吃過,但我始終覺得,它就是這世上最好吃的東西。”

睢鷺頓在那裏,突然說不出話來,只能定定地看著樂安。

樂安卻沒有看睢鷺。

她只是定定地看著睢鷺手中,那一包金黃的、灑了芝麻的炸麻葉兒,陷入了回憶中。

“……你知道吧,我曾經在民間流落過一段時間……”

睢鷺點點頭,樂安公主帶尚在繈褓中的當今天子流落民間相依為命的故事,當今天下沒有人不知道。

“就是那段時間,我第一次吃到這個東西。”

“……那是在我剛逃出去不久時,外面到處都是找我的兵,我不敢出去,找了個破屋子躲著,身上雖然還有一點吃的,但我還帶著孩子,孩子吃不飽會哭的,哭了就會把兵引來,所以,我把吃的全給了孩子,自己餓著,好在附近有水,我就天天喝水,混個水飽,等到外面終於沒兵了,我抱著孩子跑出去,拼命地跑,哪裏有香味兒往哪裏跑,然後我跑到一個農戶家,農戶家的媳婦正在炸麻葉兒,哦不對,她炸的那個沒有放芝麻,所以只能叫炸面葉兒——但那時候,我可不覺得那是窮人才吃的東西,那時候我覺得它簡直香瘋了。”

“……我一聞到那個香味兒就走不動了,巴巴地在趴在人家窗戶上,然後等那個媳婦出去的時候,我就翻了窗進去——結果,因為太香,太餓,我沒忍住,就在那兒吃了起來,然後正吃著,人家回來了。”

樂安笑笑,仿佛又回到那種尷尬羞窘到恨不得挖個地兒把自己埋了的心情。

她是誰?

她是李臻,是樂安公主,是金枝玉葉享盡恩寵的皇家公主啊。

別說偷吃個上不得臺面的炸麻葉兒,就是她要南山的檀木,東海的珍珠,不也是招招手就能得到嗎?

當時她看著那個折而覆返的農家小媳婦,往日榮華和此時落魄一起上湧,腦子頃刻仿佛被雷劈,又羞窘又害怕,幾乎要哭出來。

“然後呢?”睢鷺問。

和樂安不同,他是在鄉間小地方長大的,見慣了貧苦人家有多護食,丟個雞蛋都能繞村子罵上整整一天,更何況是明目張膽的入室偷搶。

但既然樂安目前好好地站在他眼前,就證明當時並沒有發生什麽可怕的事。

“然後啊……”樂安看著手中的麻葉兒,“幸好,那女子是個很好很好的人,她沒有打我,也沒有罵我。”

也不知道是看樂安年紀輕輕帶著孩子可憐,還是單純心善,總之,她並沒有做出樂安設想中的恐怖的事。

“……雖然她家境也並不富裕,那炸面葉兒,是她的孩子央求了好久,才炸了一點給孩子解饞,她自己一點兒也不舍得吃,準備全留給孩子,卻被我一會兒就吃了小一半,還因為吃太急,碎屑掉的滿地都是。”

“她沒有打我,沒有罵我,只是蹲下身,一邊說著‘不能糟踐東西’,一邊撿那些碎屑。”

“不知道為什麽,她不打我不罵我,我卻更難過。”

難過到之前沒掉下的淚,在那一刻卻突然潸然而下。

難過到她哭著,跪下來,和那女子一起撿她掉在地上的碎屑,一邊撿一邊哭著跟那女子說對不起。”

樂安仰起頭,讓泛酸的眼角的液體又不掉下來。

“最終,她也沒說什麽,見我帶著孩子,甚至還給了我兩個窩窩,然後就什麽也沒說,把我趕走了。”

“走之前,我跟她說,如果能活下來,我會報答她的,我一定會報答她的,我李臻從不白拿人東西……”

說到這裏,樂安便停下了,又伸手,從紙包裏拿出一片炸麻葉兒,慢慢地吃著。

等到她終於吃完,卻似乎仍舊沒有再繼續說的樣子。

睢鷺只好開口問:“……再然後呢?”

樂安頓住,擡頭,看他一眼,嘴角還沾著芝麻。

“再然後啊……”樂安輕聲重覆道。

“她死了。”

後來啊,戰亂終於結束,樂安又重新成為那個金枝玉葉的公主,甚至執掌了天下大權,想吃什麽吃什麽,想賞人金銀珠寶也輕而易舉,於是她派人去找她,找那戶人家,可是派出去的人說——

“她早死了。”

“您走後不久,就有股亂兵經過了她的村莊。”

短短兩句話,甚至不需多解釋,樂安便已經完全明白了其中的含義。

因為同樣的事情她已經見過了太多太多。

樂安原本以為,自己是最不幸的,她從高高在上金尊玉貴的公主,一夕之間成了倉皇逃竄的落地鳳凰,東躲西藏,擔驚受怕,老天似乎在懲罰她前面二十年過得太順遂,於是讓她二十歲之後過得異常坎坷。

她曾安慰自己,這就是她身為公主所必須付出的代價,畢竟她享受的多,那麽災難一來,失去的自然也多。

可如果是這樣的話——

那個農婦又怎麽說呢?

她一生貧苦,沒有享受過樂安曾經享受過的任何榮華富貴,她也與人為善,連對待搶了她孩子吃食的小偷都那樣心軟溫柔,可是,戰亂一來,她也絲毫逃脫不掉。

僅僅是一場兵亂,便將她所在的村莊洗劫一空,樂安派去的人去找時,只看到已經燒焦的空空無人的村莊。

不止她死了,她的丈夫,她的孩子,她的父母親人,都死了,死在了戰亂裏,死在樂安有能力報答她之前。

“我欠她的,永遠都還不了了。”

樂安咽下最後一口麻葉兒,噴香的味道口腔發酵,品到最後,竟完全感覺不到香,反而只覺得一股揮之不去的焦苦味兒。

之後兩人誰也沒有再說話,沈默了許久。

樂安仍舊往前走著,也沒有再買什麽東西,對大街上形形色色的攤位百貨也不感興趣,她只是走著,一直往前走著,走到雙腿發疼發酸也不叫一聲。

直到走出鬧市,走到人跡越發稀少的坊市。

樂安忽然站定,看了看四周,轉身對睢鷺道:“我再帶你去一個地方。”

睢鷺點頭:“好。”

於是樂安在前面帶路。

但她這個帶路人有點兒不靠譜,很是找不準路,一邊走一邊四處打量,走了好幾次彎路,最後終於憑著記憶,憑著周圍越來越荒涼的場景,確定了自己要找的地方。

然而到達的地方,也早就不是當年的模樣。

“這裏,以前有一間小茅屋,茅屋前是一片荒廢的空地,上面長滿了雜草,後來我找來了菜種子,在空地上種下種子,沒多久就長出了綠油油的小苗,看,就像現在一樣——”

樂安指著眼前一大片整齊油綠的菜畦,對睢鷺說道。

沒錯,這裏,就是曾經她和齊庸言相遇的地方。

只不過,她記憶裏那間簡陋的茅草屋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間方方正正的土屋,而土屋前,是一大片整整齊齊,綠意盎然的菜地。

這片土地本就肥沃,不然也不會長滿雜草,但那時,因為戰亂,茅屋原本的主人都不知道去了哪裏,茅屋被回不了家鄉的齊庸言暫占,住下,但齊庸言不善農事,於是那片地便荒廢了,直到後來樂安撒上種子,但很快——隨著她離去後,那片菜地應該也很快又荒廢了吧。

而如今,天下承平已久,京城人來人往,於是茅草屋換成了土屋,新的主人來此,將荒廢的土地重新翻整,開墾,除去雜草,灑下種子,才有了眼前這一副景象。

雖然看不到當年的舊景象,似乎應該有些人事皆非的感慨,但其實,樂安覺得這樣似乎更好。

菜地的主人似乎不在,樂安走到菜畦間也不見人出來。

樂安便慢慢往裏走,看著腳下這些生長地旺盛的蔬菜,仿佛看到很久以前,那個“臻臻”為了證明自己不是一無是處吃白飯的,努力開墾荒地,除草種菜,做著一切以前從未做過的事。

然而終究也不知道,那片她親手開墾的菜地最後怎樣了,那些蔬菜最後有沒有填飽誰的肚子,又或者如那個炸面葉兒的女子一般,消失於戰亂的踐踏中。

以前和齊庸言在一起那麽久,竟然也忘記問他。

是啊,那時候她和他心裏都裝著太多事,那還有心思惦記著一塊小小的菜地?

樂安笑笑,隨即突然停下腳步。

一只體表青翠碧綠的螞蚱,突然從菜葉上,蹦跶到了她身上。

樂安屏住呼吸,忽然出手,以閃電般的速度將其捂住。

“抓到了!”她興奮地喊了一聲,隨即扭頭對身後的睢鷺道:“這個也可以吃,把頭去掉,身子和腿一烤就可以吃了,可香了,你知道嗎?”

睢鷺不意外地點頭,長在鄉間的孩子,自然知道這種“小零食”。

但金枝玉葉的公主卻是不應該知道這些的。

然而事實卻是她知道,不僅知道,而且還肯定吃過,不然不會知道的那麽清楚。

那麽又只會是那段時間裏的經歷。

果不其然——

“……從那個炸面葉兒的農婦家中離開後,我不知道去哪裏,走著走著,就遇到了一波流民,他們原本是京畿附近的農人,實在活不下去了,便結伴到京城找活路。”

“……一路上幹糧早就吃光了,只能看到什麽吃什麽,比起野菜野草,這種螞蚱已經算得上難得的美味了,因此,如果找著了螞蚱,甚至會發生爭搶,甚至……死人。”

樂安低頭看了看手中的螞蚱。

這只螞蚱長得很是肥大,幾乎有她半根中指長,小指肚粗,兩只後腿也很強健有力。

放在當時的流民群裏,這簡直就是上好的加餐,活生生的肉。

事實上,她說的還算是保守了,流民吃螞蚱時,哪裏還會在意什麽去不去頭,直接連頭烤了一起吃,一片翅膀都不給浪費,只不過她聽那些流民裏的人說,他們以前沒流浪時,也會捉了螞蚱,去頭烤了吃。

只不過,那時是打牙祭,解饞,吃著玩,而後來,是為了活命。

多可笑哪。

一個人,一個重逾百斤,一個頂天立地的人,竟然要靠一只尚不及自己指頭大的小蟲子活命。

樂安捏了捏那只可憐的螞蚱,螞蚱渾然不知自己的命運如何,只知道奮力地掙紮著,弱小,無力,卻又生機勃勃。

樂安松開手,螞蚱立刻彈跳而出,眨眼間,翠綠的身子沒入菜畦裏,再也找不著蹤影。

身後突然又傳來睢鷺的聲音:

“現在,再不會那樣了。”

“你所經歷的那些,不會再發生了。”

樂安轉頭看他。

睢鷺仍然捧著那一大紙包麻葉兒,樣子看著有點兒傻,但他看著她,眼神無比認真。

“如今一切都已經變了。”

“人們不必擔心一生辛苦所得被一場戰亂隨意奪去,不必擔心亂兵過境家破人亡,天下太平,人民安居樂業,炸麻葉兒可以放芝麻,五十文可以買上一大包,荒廢的土地也種上了種子。”

“而這一切,是你的功勞。”

“你欠那個婦人的永遠還不上了,但是你用努力,給了更多人更好的生活。”

“你不必愧疚,不必遺憾,你已經做了自己能做的一切。”

……

樂安定定地看著他。

然後突然——

“噗!”

“你在安慰我嗎?”她問道。

睢鷺不說話了。

樂安“哼”了一聲。

“你安慰人的功夫真差勁。”

她有自知之明。

如今的天下,她固然出了一份力,但又如何能說出“都是她的功勞”這種話呢?未免太自大也太不尊敬那所有為這天下蒼生而努力的人們了。

還有,說到時移世易,今時已不再是往日……

這個的確,今時今日,的確已經沒有大的戰亂,她目之所及的一切,也盡是一片繁華景象,可是,也只是目之所及啊。

她當然還清晰的記得,在她仍在高位時,每日每日都要解決的無數天災人禍,在那些她看不到的地方,無數偏遠的地方,仍有無數懸而未決的難題等待著被解決。

甚至哪怕是這裏,天子腳下的京城,真就清明朗朗,一派無暇了嗎?

當然不是。

一切平靜的水面下都暗藏著湧動的深流,執掌天下者,就仿佛抱獨木涉江,每前進一步,都有可能被浪打翻,平靜的水面突起波瀾。

“但無論如何,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睢鷺又輕聲道。

這次,樂安沒有否認。

“嗯。”

她甚至點點頭,“我也經常覺得,自己做的還不賴——起碼比我以前想象的自己,要強得多。”

一道菜畦走到盡頭,盡頭是一棵老槐樹,此時濃蔭碧綠,灑下一地陰涼,樂安便走到樹下,也不墊什麽,便直接坐下。

睢鷺也陪著她坐下。

他坐下後,樂安便扭頭問:“你知道,以前的我——是說七王之亂以前——是什麽樣子的嗎?”

睢鷺點頭,但隨即,又搖搖頭。

點頭是因為,這些天他從冬梅姑姑、從聶謹禮等人口中,也聽說過了不少樂安以前的事,其中就有七王之亂,甚至她未出嫁之前的事,所以他算是知道。

但又搖頭,是因為,他聽到的那些,到底只是旁人旁觀中的她,只是她展現出的小小的一面,具體真正的那時的她是什麽模樣,他並不知曉。

樂安舒一口氣,並起雙腿,下巴放在膝蓋上。

“在七王之亂之前,我可能就是個傻子吧。”她說。

“那時候,我是公主,樂安公主,深受父皇寵愛的公主,我的親生哥哥又是嫡長子,未來會是名正言順的皇帝,所以我很早就知道,我這一生都會順順當當,享受萬千寵愛。”

“我長得又好看,誰見了都說我好看,十二歲時,我第一次在曲江宴露面,就讓那些舉人學子驚嘆,為我寫詩做賦,讚嘆我的美貌——在我那麽多姐妹裏,我可是唯一一個有這種待遇的。”

“於是我飛揚跋扈,我得意洋洋,我每日吃喝玩樂,再把自己打扮地漂漂亮亮,做幾首歪詩,說幾句好話,贏得無數人讚美,我開心,別人也都開心,大家都開心,沒有人不開心。”

樂安伸出手,撫了撫自己濃黑俊秀的長眉,仿佛在以手做筆描眉一般。

那些年,未出嫁前和剛出嫁後的日子,她便是這樣,天真爛漫,無憂無慮。

像個快樂的傻子。

“可是後來的事,你都知道了。”她笑著對睢鷺道。

後來,後來就是七王之亂,是那完完全全改變了她一生的幾年。

曾經的一切都轉眼消散如雲煙,曾經她以為的理所當然變成了遙不可及,而曾經的遙不可及,成為她每天必須面對的生活。

“最難受的時候,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活著,我總是想著,我為什麽還要如此茍且地活下去?”

胞兄死了,皇嫂死了,昔日熟悉的人們一個個都死了,甚至流亡路上,無數萍水相逢的人們也都死去了。

只有她還茍且活著。

若說是為了侄兒,其實也不是。

不管是李承平本人,還是世人,哪怕最討厭最想她死的人,也都不否認她在那樣一個亂世中無怨無悔地養活一個嬰兒的恩義,更有無數人,讚揚稱頌她的慈恩大義,將她視作“母愛”如山如海的象征。

可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才沒有別人說的那麽無私偉大。

歸根到底,她那時也不過是個還未生育的年輕女孩子,而李承平,也不過是個剛剛出生不久的嬰兒,在那之前,她甚至都沒見過他幾面,又哪裏來的深厚感情?

痛苦絕望時,她也曾無數次想著,拋下那個整日哭鬧不休的嬰兒吧,死了就一了百了了,再也不用受這折磨了。

可是不行。

不是不能扔掉那個嬰兒,而是不能死。

起碼不能那個時候,那樣窩囊地死。

她享受了人間頂級的榮華富貴,也看過了人間的最陰暗的慘狀,她的人生如從高山傾瀉的溪流,本以為自己世間獨一無二,可直到匯入大海,方知以前的自己多麽渺小無知。

她開始思考自己活著的意義。

她需要尋找一個活下去的理由。

她想啊想,想啊想。

然後她看到那些身處泥濘苦苦掙紮的人們,看到曾經對自己伸出援手轉眼卻遭厄運的人們……她卻只能眼睜睜看著,無能為力。

然後她想起少年時,跟著崔靜之讀書,他覺得她是個女孩子,反正以後都要嫁人生子,不用忌諱什麽,於是便想起什麽教什麽,於是便教她為君者的責任,教她何為國,何為家,何為以天下為家。

卻同時也會說,你是女孩子,是公主,不需要操心那些事。

可是,為什麽不需要操心呢?

災難來臨時,難道命運就會因為她是女孩子,是公主,而格外寬容一些嗎?

當然不會。

她已經無比清醒地認識到這一點。

於是,她終於想到了。

她找到了活下去的理由和——意義。

她不想再像以前那樣,無憂無慮卻又渾渾噩噩地過一輩子。

她想做一點事,做一點能讓很久很久以後,久到李臻已經已經變成一個頭發花白、牙齒掉光的老太太的時候,提起往事,卻仍能自豪地說出“我這輩子幹得不錯,沒白活”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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