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少巖雙腳不由自主的慢慢朝前面走去，耳邊聽著那一陣接著一陣的呼喚聲，他的行動早就不受控制，連自己來這裏的目的，也早已忘記。

站在樹下，他仰頭盯著那棵晃動的樹木，問道：“剛才……是你在呼喚我嗎？”

方少巖伸出手，觸摸著粗糙的樹皮，仿佛引起了共鳴，樹木劇烈晃動起來。

突然，面前出現一道白茫茫的亮光，方少巖嚇得回過神來，慌忙撤手！

面前的白光漸漸凝聚起來，形成一個人影，人影的五官也隨之清晰了起來。

這是個長相俊雅的男子，身上穿著一件墨綠色的長袍，雙眼緊閉，臉上帶著安靜的神情，身影透明，靜的像是一副畫卷。

方少巖看到這人，忍不住倒退了一步。

倒不是因為面前這人長得有多恐怖，而是因為……他和自己長得一模一樣！

為什麽他會和自己長得一樣？難道他是什麽妖魔幻化而成的嗎？可是，他並沒有感覺到任何妖邪之氣！

扇子似的睫毛輕輕顫抖了幾下，那人緩緩睜開雙眼，一雙如同黑色琉璃似的眼睛，緊緊盯著自己。

那種熟悉感越來越深，方少巖不敢往深處去想究竟是怎麽回事，那人卻對他伸出手了手，口中說道：“我……已經等你很久了……”

“等我？”方少巖一臉莫名其妙，“你……你到底是什麽人？”

“我是你留在這裏的一絲殘念……”那人對他笑道。

“殘念？”

“對！”那人嘴角掛著微笑，“我就是你，或者說，是你靈魂的一部分！抓著我的手……”方少巖鬼使神差的伸出了自己的右手，明知道不可輕易相信一個不知是妖還是鬼的東西，可是他卻控制不了自己的動作，將自己的手遞給了他……

明明看著是透明的人影，可是自己的手，居然能碰觸到他的手，實在令人驚訝。

剎那間，一股眩暈感襲來，他的腦子裏出現了各種各樣的場面，就如同他之前見到的那些夢境，只不過原本那些零零散散的片段，如今完全清晰了起來，身如其境。

他看到，曾今的自己，數十年，數百年的守在這個地方，心中難免產生了孤寂，於是他用自己的神力，給了自己的影子一個生命，讓他可以陪著自己說說話，聊聊天。

後來，自己的生命中再次出現了一個人，他是東方天帝的兒子，也是天上的金烏，每天都會在他的樹上棲息。十個金烏幾乎長相都一樣，每天輪流出現，輪流休息，若是他們不化出人形，自己根本就分辨不出來哪個是哪個。

有一次因為這件事，被一位殿下狠狠嘲笑了一番，自此，算是和他結下了不解之緣。

“小若，你想離開這裏嗎？”

“二殿下，你能不能換個叫法？我聽著這名字很別扭……”

“我覺得小若這名字很可愛啊！”二殿下祁雙手托著下巴，饒有興致的說道，“東有扶桑，西有若木，我覺得你比扶桑那家夥正經多了！”

“哦？為什麽這麽說？”

“哎呀，我那幾個弟弟可沒少被他欺負啊！”

“殿下，你說笑了！扶桑哪有那麽大的膽子，敢欺負幾位殿下呢？”他微微一笑，“只要你們不欺負他就行了！”

“嘖！我那幾個弟弟沒他精明啊！好了，不說這些了，小若，你到底想不想離開這裏呢？”他微微猶豫了一下，苦笑起來，“怎麽能不想呢？可是，我註定是不能離開這裏的！如果我來開這裏的話，這裏是三界的入口，如果我離開，這天下必定會被邪魔鬼怪所侵蝕！”

“是嗎？小若很有責任心啊！”祁歪著頭微微一笑，“你不用擔心，一定可以解決的！”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十大金烏違反天道，被後裔誅殺，他再也看不到那個總是在他身邊纏著他的人了。

他坐在湖邊，盯著湖水，突然見到清澈的湖面倒映出來兩個人影，一個是自己，而另一個是..他難以置信的轉過頭，盯著身後的人，叫道：“祁殿下？！”那人木著一張臉，對他的叫聲恍若無聞，只是低著頭，局促的捏著自己的衣角，好像渾身不自在似的。

不！他不是自己所認識的那個人！

“你是誰？”他警惕的問道。

“我……我是祁……不是，我是幕……不，我到底是誰？”面前和祁殿下相似的人，抱著腦袋，不停地叫道，臉色惶恐。

“你是幕？”他立刻明白過來是怎麽回事，“你把祁殿下給吞噬了？”

“我……”他像個做錯事的小孩子，往前走了一步，樣子有些可憐兮兮的，“你……你不喜歡我這個樣子嗎？”

“滾開！”有生以來，自己第一次對別人發火，“別讓我看到你這張臉！”

幕睜著眼睛，用那張他異常熟悉的臉，露出了悲痛傷心的神色，轉身離去。

靠著樹幹，他忍不住捂著雙眼，忍著不讓眼淚流出自己的眼眶，他知道，自己不該遷怒於幕，即使沒有被吞嗤，祁殿下也會消失，被射日箭射中，哪怕是神，也會魂飛魄散！可是，看到了他那張臉，自己就會忍不住想起來和他一起的日子，他從沒有想過，和他最親近的人，說不見就不見了，那個說要帶他離開這裏，他遍天下河山的人，再也不會回來了……

方少巖睜開雙眼，看著落在手掌心裏的淚珠，他沒有想到，自己竟然會想起前世的一切。這眼淚，到底是為誰流的？

而他心底間，最在乎的人，又是誰呢？

身後響起一陣腳步聲，方少巖聽到聲響，回過頭來。

祁幕踏著沈重的步伐，慢慢朝這裏走來，臉上帶著擔憂之色，“少巖，我終於找到你了！”方少巖臉上猶自掛著淚痕，問道：“你……到底是誰？”

祁幕幾步沖到他跟前，將他扶了起來，問道：“少巖，你是怎麽了？你不認得我了嗎？”

方少巖推開他，冷然說道：“我當然認得你！你是祁，還是幕？”

祁幕聽到這話，臉上血色剎那間褪去，步伐有些踉蹌，“你……你在說什麽？少巖，我不懂你在說什麽啊？”

“我什麽都記起來了！”方少巖從地上站了起來，一步一步朝他走近，說道：“你當初吞噬了別人的身體和魂魄也就算了，可是你後來，為什麽依舊要走上邪路？”

他的記憶中，祁幕後來性情大變，走上了邪路，由一個影魅變成了影魔，死在他手裏的生靈，不計其數。最終，神界的上神再也容不下他，要將他除掉。

他得知這個消息之後，還是不忍心，畢竟陪伴了自己數百個年頭，如果連他也消失了，那自己就真的是孤身一人了。

自己暗地裏放了他一馬，惹來天怒，受到懲罰，西部大荒日漸衰敗，樹木花草萬物生靈都在一點點消失，西海也逐漸幹涸，如此幾千年過去，西部徹底淪為了荒漠！

到底該怪誰？自己又有什麽資格怪別人？一切都是他的錯！他確實該受到這樣的懲罰。如果不是他，祁殿下也不會做出那樣的荒唐事。

他曾說過，只要將那些礙事的東西都毀了，便沒有任何事物能束縛著你。可是，做到那樣的地步，值得嗎？方少巖突然伸出雙手，緊緊抱住他的身體。

“值得嗎？你們這樣做，值得嗎？”為了我，放棄了一生自由，甘願被神界驅使，甚至還想用扶桑的本體為他重鑄金身，即使被三界唾棄，你也無怨無悔嗎？

祁幕被他突然抱住，神情怔怔的，好像失了魂魄一樣，全身僵硬的像一尊木頭。

祁幕雙眼閃過一絲釋然，伸出手臂，回抱著他的身體，聲音有些暗啞，“值得。不管是我，還是他……都從來不曾後悔！”

方少巖忍不住大哭起來，壓抑了許久的情緒，終於爆發了出來。

祁幕輕輕拍打著他的後背，雙眼盯著前方的樹木，說道：“我知道，你一定覺得我很卑鄙，偷盜了別人的身體，別人的力量，甚至是別人……”祁幕說到這裏，微微一頓，“那個時候，他奄奄一息，對我說，他不願意就這樣消失，我能替他好好守著你，愛著你，所以他才選擇了我！我……”

“別說了。”方少巖伸出手，捂住了他的嘴，臉上猶自掛著淚痕，說道：“不用說了！我都知道！我什麽都知道！”

祁幕一楞，顯然是不敢相信他剛才所說的話。

“我知道，祁殿下被射殺之後，我便知道，他必定會從這個世間消失，即使……即使你沒有把他吞噬掉……我沒有怪過你！只是，那個時候，我心裏很難過！想到了以前和他在一起的種種事情，我非常害怕，害怕再次剩下我一個人！我知道，你拼命的變強，只是為了延續他的願望，帶我離開那裏……”

祁幕靜靜地聽著，問道：“那麽，你現在快樂嗎？”

方少巖點了點頭，可是隨即卻又搖了搖頭，“我不想將自己的任性建立在別人的痛苦之上，其實我現在也看得開了，只要是能和你在一起，在哪裏都無所謂！所以，我打算回去，回到自己曾經所在的地方，將那裏努力恢覆到以前的樣子。”

*作者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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