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日裏如果是要和手冢在一起的話，不論是動作還是語言都會變得輕快起來，偏偏這次，竟一點也沒有期待，不知是不是被炙熱的太陽曬得疲了，連拒絕菊丸去冰店的邀請都顯得有氣無力。

望著菊丸蹦蹦跳跳出教室去找大石的身影，然後在教室門口瞥見那一抹熟悉的茶色，不二整理好心情，換上笑容出去。

高二是一個奇特的年份，既沒有到高三那般如地獄一樣難以忍受，也不像高一那樣可以什麽都不想生活仿若天堂，已經開始有裝訂成冊的試卷，被通知暑假的補課，高二裏的大多數人，被吊在一個上不去也下不來的點上，這個點，叫做人間。

不二和手冢並排走在一起，一路無話。不二本想在夏天出門時戴上墨鏡，後來又覺得這樣會顯得太誇張，於是只有一直低著頭走路，稍稍一擡頭眼睛就會被刺激得流出淚來。

走著走著突然被手冢寬實的手冢擋住了額頭，不二不解地偏著腦袋無聲地詢問，耳朵裏湧入手冢的一聲輕輕嘆息，然後低沈的聲音就響在了耳邊。

Fuji，再走就要撞到電線桿了。

啊？哦。伸手摸了摸，確實前面有一個電線桿。不二笑笑，自己現在這樣真是和盲人沒兩樣。

然後，然後手就突然被溫暖包裹起來，手冢的手指上有厚厚的繭，觸摸著讓人有異樣的安全感，手冢的手很大，把不二的手完完整整地握在手裏，不二低下頭，嘴角不自覺地有了笑意。

閉上眼睛走吧。我牽著你。

不二點點頭，然後閉上眼睛，手冢的腳步聲那麽清晰，就在耳邊不停地響起，握著的手充滿了少年和夏天的味道，還帶著些許黏膩的汗。

記憶裏關於夏天的定義，是年少、青春、溫暖和美好。

閉上眼睛都能感受到得光亮。就像你的存在。

Forever，Forever。

For ever，For ever。

原來如此，所謂永恒也不過只存在於曾經，永遠無法延伸到現在，更不可能關乎未來。

“玩得好累哦……”菊丸睡眼惺忪地靠在了大石的肩膀上，大石笑笑地揉揉大貓酒紅色的頭發：“我看你是喝累了吧。”

“連Eiji都累了，今天就到此為止吧。”大石擡頭說話，目光望向手冢征求他的意見。

“好啊，我這個夜貓子都有些累了呢，更何況明天你們還要上班。”不二說著誇張地伸了個懶腰，打了個大大的呵欠。

手冢也點點頭，大家於是都開始收東西，大石送已經陷入睡眠狀態的菊丸回家，不一會兒三三兩兩就都離開了，剩下不二還在慢吞吞地酌飲最後一口酒。

“Tezuka還不走？”

河村都進去收拾東西了，不二眼睛微睜看著身邊的人，笑呵呵地開口詢問。

“我送你。”

笑出聲來，像是從喉嚨裏轉了一圈才擠出的笑聲，或許又不叫做笑，不二垂下頭，劉海自然地支在眼前，留下斜斜的陰影面。

“那好吧，Tezuka。我們走吧。”

如果真能一直走回過去的話。

找了一個挨著樹蔭的場地，不二這邊剛好在樹蔭之下，終於得以睜開眼睛，眨眨眼問手冢這不是太不公平了嗎。

手冢沒回答，雖然平時對於不二的調侃手冢也總是報以沈默，但這次的沈默裏似乎還有更多的東西，不二想一探究竟，卻被手冢適時地打斷。

開始吧。

手冢拿著球，捏緊黃色的小球表面細細的絨毛，然後拋起，用力地揮拍，球像風一樣從不二的腳邊劃過去。

不二的神經馬上緊張了起來，以往和手冢打球，手冢總是不知不覺地適應著自己的球路，適應自己慢熱的狀態，而這次，是直入主題，直接就是一個ACE球。

雙手握緊球拍，不二睜開眼睛，既然不知道手冢究竟想要表達什麽，那麽就迎著他的路走上去，或許能看到明媚的陽光。

這樣想著，然後比以往更投入，夏日悶熱再不縈繞心扉難以釋懷，周圍的球場上的人都被這兩人的淩厲氣場吸引，紛紛停止比賽靜靜觀看。

沒有人出聲音，沒有人敢出聲音。他們像是存在於這個世界的另一個空間裏，不屬於任何的其他人，甚至不屬於這個天與地的創造者，他們發出最耀眼最耀眼的光芒，只因為，他們是他們。

夏日的空氣裏刮過一陣熱風，不二捏緊球閉上眼睛，頭發在空中微微飄出漂亮的弧線，然後突然睜開眼睛，回擊手冢的旋轉球。

白鯨。

還沒反應過來，手冢就已從底線移到網前，用零式在白鯨揚起之前打回不二的場地內，小球貼著地面滾了一陣又回到球網處。

不由得笑了，他們兩人都太了解對方了，一舉手一投足，甚至是一個眼神一個微笑，就能揣測出下一步要做什麽。對互相的了解不是與生俱來的，但他們的默契是。

6比6。進入搶七。

圍觀的人幫著報比分，不二嘆口氣然後擡頭，眼睛在夏天的熱氣裏顯得格外晶亮。

果然和Tezuka打比賽都要拖到搶七呢。

手冢沒說話，只是擡頭忘了忘已經漸漸西移的太陽，說了一句換場地。

因為不是正規的比賽，所以前面12局都沒有換場地，手冢莫名其妙的一句話讓周圍的人竊竊私語起來，但不二卻笑開了，邊答應著邊往對面走。

只是因為陽光換了方向而已，所以才換場地。

在和手冢擦肩而過的時候，不二聽到那個低沈的聲音在自己耳邊響起。

Fuji，我收到了德國網球學校的錄取通知，下周出發。

手冢知道這個消息是在兩天以前，他沒有告訴任何人，甚至連老師也沒有告訴。這兩天，他向老師借口學生會有事請假，在無數個無所事事的午後坐在窗前看著刺眼的陽光。

這從來不是他手冢國光的風格，但他需要這兩天來做一個決定。

然後，在今天下午，聽到不二一如既往懶散卻又有著奇異堅定地語氣說那句Tezuka有什麽事就說吧，他終於做出了那個決定。

他要第一個告訴他。

他們之間不存在隱瞞不存在欺騙，甚至不存在任何解釋闡明。人的一生經歷太多以至於一定有什麽是必定要遺忘的，但遺忘並不代表丟失，因為遺忘是另一種意義的銘記。

往往選擇了遺忘的東西，卻永遠都忘不了。

就好像開著車在山路上遇見了塌方，不可能獨自一人什麽都丟掉地攀過山石繼續向前，人生的路並不是一條筆直，總會走到什麽時候就只有嘆一口氣，然後打著方向盤轉彎，邁向更加平穩更加眾望所歸的路，而即使沒有了沿途崎嶇的風景——

也有希望和依托，永遠在回憶裏閃閃發亮。

不二楞了一下，然後很快回過神來。

他睜開眼睛然後又變成瞇瞇的笑眼，身邊充滿鮮亮的光影，映在他瞳仁裏的笑意，像是貫穿整個夏天的暖熱而攜著汗味的風。

然後他開口，聲音卻變得沙啞，語氣像是什麽都沒聽見般若無其事。

“Ne，Tezuka，我們去看海吧。”

當時雨天

【拾叁】

我只希望一切能夠更簡單一些。

簡單得就好像睡一覺起來，還能看見陽光，像昨天一樣燦爛。

海藍得不像真是存在的，在太陽光的映照下寶石一般閃閃地發著亮，微風拂過，蕩起一片漣漪，空氣裏都是海風的味道。

天空竟然是和海一樣的藍色，就好像緩緩地，天地都融為了一體，不存在距離，也不存在那個永遠也追不到的海平線。

海天共色，什麽都觸手可及。

被車子的一陣顛簸弄醒，不二的臉從手中的肩窩裏擡起來，眼睛還漫著水汽，想起夢裏的那片海和天，心裏像刮起了一陣風，和那片海一起呼吸，明明滅滅。

醒了？手中的聲音從耳畔傳來，不二模糊地應了一聲，轉頭望了望窗外，細細的雨絲打在玻璃上，不二用手輕輕劃了劃怎麽也觸摸不到的雨滴。

居然下雨了，運氣真不好呢。不二偏偏頭，語氣裏卻絲毫不見運氣不好的心情。

恩。簡單應答，手冢微微聳了聳被不二壓了很久的肩膀。

誒……Tezuka的肩膀睡起來很舒服呢！不二瞇著眼看著手冢的動作，調侃的心又被勾了起來。

那就再睡一會兒。手冢挑挑眉，手掠過不二的這邊肩膀，拉著不二靠近，完全沒有反應過來的不二就這樣被帶入手冢的懷抱，臉頓時紅得像他最喜歡吃的蘋果。

睡吧。還有一會兒就到了，我叫你。

完全不敢動彈，似乎手冢身上有炸彈爆炸的計時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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