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2章 明真假

關燈
沈久拿著不聞山志的手, 不自覺地垂了下來。

偽造一本假的不聞山志,就是為了告訴她,不聞山害了她的師父。

雖然沈久不願意承認, 可是心底有一道聲音在告訴她。

季沈偽造了一本假的不聞山志,想要讓她以為不聞山是她的仇人, 然後借她之手, 殺了殷不聞等人, 讓不聞山名聲掃地。

思及至此, 沈久身形微頓,向後踉蹌了幾步。

季沈是想利用她, 報謝家的滅門之仇。

見沈久似是不太對勁, 蘇忱想要上前扶住她, 蘇忱剛扶住沈久, 就聽到沈久冷聲道:“蘇忱,除了不聞山志,你是不是還知道什麽?”

早在陵雲城時, 蘇忱便知道了季沈是謝家的人, 剛剛他輕易便翻到了記載著謝家滅門事跡的那一頁, 說明他也已經看過了不聞山志。

所以,蘇忱知道他的師父, 以及他們不聞山的另外三位山主,是季沈的仇人。

更何況, 沈久記得很清楚, 在她為阿書立碑那日,蘇忱曾問過她, 是否了解季沈。那時, 沈久雖是不解, 但卻沒有多問,如今想來,蘇忱應該早就註意到了季沈,或許他知道的事情,遠比她更多。

蘇忱扶著沈久向著靈樞閣正門走去,邊走邊道:“我先送你回去吧,靈樞閣畢竟是我們不聞山的重地,不便久待。”

沈久錯開蘇忱的手,然後道:“蘇忱,我沒事。”

蘇忱見沈久有意避開他,便道:“我先送你回房,然後我自會將我所知道的全都告訴你。”

沈久輕點了頭,正要隨著蘇忱從正門出去,可她又想起她不是正大光明進入的靈樞閣,現下從正門出去,怕是不妥。

蘇忱看出了沈久的擔心,然後道:“我來時已經支開了門口守衛的弟子,現在守在門口的是我三師弟,你放心便是。”

沈久不再多想,隨著蘇忱出了靈樞閣,靈樞閣門外的人,果然是蕭長音,他見到蘇忱,便道:“師兄,事情可辦妥了?”

蘇忱看著沈久道:“沈久,不聞山志畢竟是我不聞山的藏籍,而長音一直負責看管靈樞閣,可否將不聞山志還給我長音,不然我怕不聞山志丟失的事情被暴露,長音會為之受累。”

沈久將不聞山志遞給蕭長音,然後道:“給蕭公子添麻煩了。”

蕭長音收下不聞山志,然後道:“沈姑娘既然是師兄的朋友,便不用如此客氣,隨師兄叫我長音便好。”

蘇忱又與蕭長音叮囑了幾句,才與沈久離開,送沈久回到了她的房中。

路過棲然院時,沈久下意識瞥了眼季沈的房間,仍是一片黑暗,他還未回山。

沈久在房中的圓桌旁坐下,然後問道:“現在可以告訴我了嗎?你所知道的事情。”

蘇忱亦隨之坐下,問道:“沈久,你知道溟瀛殘卷嗎?”

第一次聽到溟瀛殘卷時,還是引雨告訴沈久的,她自然知道,沈久輕點了頭。

蘇忱繼續道:“方才你也看到了,我師父四人為了取得溟瀛殘卷,滅了謝家滿門,謝家被滅以後,師父並沒有放棄溟瀛殘卷,只是不再自己親自動手,而是讓我去替他尋。”

“南江城時,你在杜如晦的壽宴上見到我,正是師父讓我借著為他賀壽之名,去取溟瀛殘卷的。”

沈久原以為蘇忱出現在南江城,只是為了來追殺她,原來還有其他的重要事情,她問道:“你的意思是,杜如晦手上有溟瀛殘卷?”

蘇忱輕點了頭,然後道:“杜如晦擁有的是溟瀛殘卷第二卷 ,我本欲在他壽宴那日動手,結果沒想到你們出現了,攪亂了杜如晦的壽宴,你們帶著程若凝離開的那一夜,杜如晦收到了一封密信,密信是通過箭矢傳遞的,一箭射在杜如晦的門上。”

“杜如晦原本不知道你們出城走了哪個方向,但那封密信上卻寫了你們宿在城外的一座荒廟中,甚至連路線都給杜如晦畫好了,杜如晦當時心急如焚,根本沒有追究這封密信的來歷,直接帶著他的親信,出府去追殺你們了。”

沈久不禁回想到南江城發生的事情,她喃喃道:“難怪杜如晦僅用一夜時間,就追上了我們。”

蘇忱繼續道:“我本想趁著杜如晦去追殺你們時,去他房中找溟瀛殘卷,但沒想到,他竟然讓我與他同行,我便只能吩咐了其他弟子去他房中尋找溟瀛殘卷,而我則隨著他去了荒廟,荒廟的事情你都知道了,杜如晦死後,我回到杜府,並沒有得到溟瀛殘卷。其他弟子告訴我,他們去時,溟瀛殘卷已經被取走了,我思前想後,只有送密信之人,有機會取得溟瀛殘卷。”

蘇忱的語氣中滿是篤定,他道:“給杜如晦送信之人,就是取走溟瀛殘卷之人。”

程若凝宿在荒廟中的事,只有荒廟中的人知道,當夜離開荒廟的人只有楚方遠,但楚方遠絕不可能將落腳之處告訴杜如晦,那還能有誰?

沈久努力回想那一夜,程若凝未離開,季沈未離開,直到天明時,她收到季沈送給她的雪兔糕,然後去廟中找季沈時,看到季沈與林岐在廟中說話,兩人似是在低聲說著極為重要的事情,即使她在門外,也未聽清。

沒錯,那夜能離開荒廟的人,只有林岐。

林岐是直到天明後才回來,莫非林岐在荒廟中與季沈所言之事,就是送信於杜如晦之事,而林岐是季沈的人,季沈是為了取得溟瀛殘卷。

沈久心中的疑惑開始一環一環的解開。

怎麽會那麽巧,沈久剛到南江城,季沈便也在南江城。

又怎麽會那麽巧,傳言中行蹤不定的百藥老人的徒弟,正好在她需要的時候,就被她尋到了。

現在想來,百藥老人徒弟在南江城的消息,還是她從風雨處得知的,而風雨又是季沈的。

也就是說,季沈早就知道了她會去瀟湘館等他,難怪她將季沈打暈帶走後,季沈沒有絲毫驚訝,也未與她生氣。

原來他早就設計好了一切,又何來置氣一說。

難怪沈久要去杜如晦府上尋楚方遠時,他們明明才相識不過半月,季沈卻告訴沈久,將她當做至交,要隨她一起去杜府。

其實都只是想要跟著她,得到杜如晦手中的溟瀛殘卷罷了。

沈久想,季沈究竟將她當做什麽?

蘇忱見沈久眼露悲色,心思似乎也飄遠了,他問道:“沈久,你還好嗎?”

沈久的思緒被拉回,她壓下心底翻湧的情緒,回道:“你繼續說吧。”

蘇忱見沈久語氣堅決,看來今日她是一定要聽完溟瀛殘卷的事情了,他也不再言其他,繼續道:“南江城我沒有得到溟瀛殘卷,所以我便打算去明齊城玉家尋溟瀛殘卷,但當時不聞山中出了變故,我只好先回山,待我到明齊玉家時,你與季沈已經在玉家了。”

“起初,你與季沈出現在玉家,我只覺得是巧合,但現在想來,這一切怕都不是巧合。我與其他弟子在玉寒山的房中確實找到了溟瀛殘卷,但卻是假的。”

沈久面露詫異,不禁問道:“假的?”

蘇忱鄭重地點了點頭,然後道:“玉寒山房中的溟瀛殘卷,是第三卷 ,但我在他房中找到的第三卷是假的,當時我也很驚訝,驚訝之餘,弟子鬧出了動靜,驚動了玉寒山,玉寒山遂去檢查溟瀛殘卷,也發現了那是假的第三卷,於是他便帶panpan著親眷逃離了明齊城。”

沈久的臉色更加難看了,蘇忱連忙給沈久斟了杯熱茶,然後道:“沈久,你臉色很蒼白,先喝杯熱茶。” 蘇忱的語氣很堅決,大有沈久不喝茶,他便閉口不言的架勢。

沈久伸手用力握住茶杯,將茶飲下,然後道:“蘇忱,你繼續說,這第四卷 溟瀛殘卷可是在陵雲城?”

蘇忱猶豫片刻後,輕嘆了一聲,然後道:“這第四卷 溟瀛殘卷,不在陵雲城,它在戍城守軍陳斐將軍手上,當時......。”

蘇忱的話還未說完,便被沈久打斷了,他聽到沈久冷聲道:“我記得我在陵雲城葉懷遠的軍營中見到你時,你告訴我,你是從戍州城趕來陵雲城的,所以你那時是在戍州取溟瀛殘卷,但我猜你最後仍是沒有取得溟瀛殘卷,因為溟瀛殘卷已經被季沈取走了。”

房中陷入了一片寂靜,蘇忱不知道沈久是怎麽推斷溟瀛殘卷在季沈手上的,但是她說的沒錯,於是他回道:“你說的沒錯,陳斐的溟瀛殘卷交給了季沈,雖然過程與你所說有細小差異,但結果確實如此。”

還不待沈久再問,蘇忱便又說道:“除此之外,與溟瀛殘卷相關的還有一事,那就是我回山以後,發現我師父與另外三位山主,也就是當年滅了謝家滿門的四個人,每人都收到了一卷溟瀛殘卷。我以為,這不可能是巧合,只可能是陰謀。”

沈久的雙眼已微紅,她沈聲道:“雖然我不知道季沈為什麽要將溟瀛殘卷送給他們,但我猜,這都是季沈為了報謝家之仇所設的局。”

還有一句話,沈久沒有說出口,她只在心裏默默告訴自己 :“季沈所設的這個局裏,也有她,她只是他殺殷不聞四人的利刃。”

沈久不禁自嘲地輕笑了一聲,然後對著蘇忱道:“蘇忱,我累了,你走吧。”

蘇忱本想再寬慰沈久幾句,但他卻發現他什麽都說不出口,本就是他將這些事告訴了她,如今卻又要安慰她,他都有些想罵自己。

虧他平生以隨心所欲為準則,此刻卻發現,他的心已不由他所控了。

就在蘇忱快要關上沈久房門時,他深深地看了沈久一眼,然後道:“沈久,無論何時何地,只要你願,我都可以陪你。”

沈久沒有回話,片刻後,蘇忱關上門,便離開了。

蘇忱剛將門關上,原本握在沈久手中的茶盞,便從她的手中滑落,摔碎在了地上。

一時之間,房中只有瓷器破碎的聲音,以及沈久越來越重的呼吸聲。

原來她與季沈經歷的種種往事,都是季沈精心設計好的。

他甚至能計劃好,她何時出現在南江城,何時前往明齊城,又何時去陵雲城。

南江城,明齊城,陵雲城,這都不是巧合,更不是什麽命定的緣分,所謂的相遇,皆是季沈的算計。

沈久用力攥緊自己的手心,指節都已泛白,血也已經順著指縫流出,滴在地上,但她卻渾然不覺。

沈久與季沈自論劍大會相識後的所有往事,都如雲煙一般,浮現在沈久的腦海中,揮之不去,一點一點地沖擊著她所有的神經。

沈久終於明白,除了南江城,季沈是為了溟瀛殘卷。明齊城,他也是為了溟瀛殘卷。

明齊城時,季沈曾到過玉家,那日沈久曾問過他,為何來玉家,季沈卻顧左右而言他,說是沈久醉酒時讓他來玉家尋她,想必玉寒山的溟瀛殘卷,就是那日被季沈偷梁換柱取走了,也正是因為已經得到了溟瀛殘卷,季沈才在第二日就離開了明齊城。

也是正是如此,玉寒山才會發現了溟瀛殘卷是假的,玉言的計劃才會落空,玉寒山提前出逃,最後玉言才......。

沈久又想起玉寒山出逃那夜,她去問引雨,引雨告訴她,玉寒山是被什麽消息驚動了才逃出了明齊城,想必引雨當時已經知道了玉寒山是被溟瀛殘卷的消息驚動了,但他卻隱下了這個消息,沒有與她明說。

既然明齊城都如此,那陵雲城所有的事,又有幾分真幾分假?

林岐一定要她上平安寨救季沈的事,地牢中謝語所說的沈時為的事,季沈被困在地牢中生死門的事,季沈早就讓風雨的人埋伏在平安寨的事,甚至......甚至他生辰之日的事,到底是真還是假。

是他的真心,還是只是做給她看的假戲。

難怪,季沈生辰那夜,他說有個消息要告訴她,但等他們從真正的謝府回去後,他卻又遲遲不說。難怪那夜,季沈牽著她回房的路走了那麽久,原本只需要一盞茶的路程,卻被他領著走了一炷香的時間。

回憶到這裏時,沈久突然很想問季沈,在回房的那一段路上,他可曾有過片刻的猶豫,可曾後悔將沈時為去蒼延山的這個謊言告訴她?

沈久甚至已經可以確定,不聞山志是偽造的,那沈時為去蒼延山的消息自然也是假的,謝語在地牢中的所言,怕也是季沈早已與他囑咐好的,而這一步一步指向她來找謝語的線索,那些關於青山劍的線索,也是假的。

所有關於青山劍的消息,看似步步真實,卻又環環相扣,缺一不可,所有的線索,最終都指向了陵雲城的謝語,而謝語則將季沈早就編好的蒼延山的謊言告訴她,目的就是想讓她殺了殷不聞等人。

雖然其中的細節,她還所知不多,但她想,也許早在論劍大會那日,季沈在迎澤樓後門等她時,就已經將她算入了這場迷局中。

她以為的相遇,其實是一場蓄謀已久的棋局,而她只是其中的一枚棋子而已。

沈久突然攥緊了心口的衣服,她感覺體內氣血翻湧,所有的真氣都如滔天巨浪在翻湧,全身震痛,喉間腥甜,然後猛地吐出一口血來。

她原以為自己活了六百多年,早已看透世間感情,卻沒想到,自己還是那個沈淪其中的俗人。

沈久雙眼赤紅,腦內轟鳴,她第一次感覺,連呼吸都是痛的,自心間漫出的窒息感攜裹了她的全身......。

不知是過了多久,腳步聲在棲然院內由遠及近,一道熟悉的聲音自門外傳來。

“阿久,我回來了。”

季沈剛回不聞山,便急忙趕回棲然院,來到沈久房門前,他知道他今日回來的已經很晚了,他本來還擔心回來時,沈久已經休息了,可在看到沈久房中的燭火還亮著時,他的眼眸也微亮了。

房內沒有任何回應,他又一次敲響了沈久的房門,仍是沒有回應。

他不禁有些擔心,莫不是沈久出了什麽事,正在他猶豫要不要直接推門而入的時候,房門突然打開了。

沈久面色慘白的站在他面前,就連雙唇也失了血色,看起來神色很差。

季沈眸光微沈,急聲關切道:“阿久,你怎麽了?是追骨提前發作了嗎?”

沈久輕搖了頭,然後語氣冷淡地問道:“你找我有事嗎?”

看著沈久這般慘白的面色,季沈心中已滿是疼惜,他柔聲道:“白日裏與你說好,待我回山後便來尋你,對不起,我回來晚了,我帶了桃花村的桃花糕與桃花釀給你,已經備在了院中的石桌上,但你臉色如此差,還是早些休息吧。”

沈久這才擡眸凝視著季沈,良久後,她才開口道:“既然你都準備好了,那便去吧。”

話音剛落,沈久便越過了季沈,朝著院中的石桌走去,季沈看著沈久的背影,又想起沈久剛剛凝視他的眼神,心裏竟然有些發虛,好似被沈久看穿了什麽。

兩人在玉蘭樹下的石桌旁坐下,季沈將自己心中剛剛的心虛之意壓下,然後給沈久斟了杯桃花釀,他輕聲道:“阿久,這是我在山下特意尋的酒,它雖是酒,卻不會醉人,很是適合你。”

沈久沒有回話,而是直接將季沈給她的酒飲下,然後道:“果然沒有酒味。”

季沈還在擔憂沈久的身體,他懷疑是不是追骨提前發作了,又重覆問道:“阿久,可是追骨提前發作了?”

沈久將酒杯放下,對著季沈強扯出一個淡然的笑,回道:“我沒事,追骨從來都不會提前發作。”

聽到沈久的話,季沈的心才稍微放下,他突然伸出手,將沈久的兩只手握在手中,想要將她冰冷的手變溫暖,他眼眸泛光,語氣中有著幾分欣喜之情,說道:“阿久,我已經找到了可以解追骨之毒的方法,雖然不一定能成功,但就算是窮盡餘生,我也一定會替你解開追骨。”

他低頭對著沈久的手,輕呵了幾道熱氣,然後又語氣堅定且真誠道:“阿久,明日武林大會結束後,你便隨我回月晝谷,我們永遠留在月晝谷可好?”

看著季沈滿眼期待的眼神,沈久不禁在心裏問道:“季沈,現在與我說這番話,你又是為了什麽目的呢?”

沈久沒有回答季沈,季沈滿眼的期待慢慢熄滅了,他心想,是他太過著急了,此事怎能讓沈久立即回答,應該給她足夠的時間來決定,於是他又柔聲道:“阿久,你不用現在答覆我,來日方長,等你想好了再答覆我便好。”

夜風拂過,玉蘭花落,季沈發現,無論他的雙手怎麽捂著,沈久的手不僅沒有回暖,反而越來越冷了。

“阿久,今夜風大,我送你回房休息吧,以免著涼了。”

沈久輕點了頭,便起身準備回房,剛走了幾步,她又停下了腳步。

然後季沈就看到,沈久轉身回眸,目光深沈地望著他,下一刻,她聲音低啞地問他。

“季沈,你可有什麽話想對我說?”

作者有話說:

人類的悲喜並不相通,又能有多少個來日方長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