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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紫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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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來見沈久的途中, 蘇忱再三思索該如何告訴沈久這個消息,他想了很多委婉的說辭,結果在他看到滿身染血的沈久時, 他放棄了剛剛所有婉轉的說辭。

沈久看著青山劍,眸底升起了水霧, 蘇忱見沈久在聽到消息後, 似是楞了片刻, 然後才緩緩開口問道:“蘇忱, 他人呢?”

蘇忱以為沈久沈浸在悲傷中,一時無法相信他的話, 他柔聲道:“沈久, 阿書真的已經不在了......, 你要接受這個事實。”

沈久從蘇忱的手中接過了青山劍, 說道:“我是問阿書的屍體在哪?我總不能讓他曝屍在外吧,生前就一直在顛沛流離,死後總該有個歸處。”

蘇忱沈默片刻後, 對著沈久道:“你隨我來吧。” 說完, 他便轉身朝著城內走去。

沈久也隨即跟上蘇忱, 剛邁出半步,她便被人拉住了, 季沈向前幾步,立於沈久身側, 凝視著沈久道:“阿久, 我陪你一起去。”

沈久望向季沈那雙晦暗深邃的雙眼,然後點了點頭。

季沈與沈久兩人, 隨著蘇忱來到了城中的一處廢墟之地, 這片廢墟看起來應該是剛被燒毀不久, 被水澆過的地方,還有黑煙冒出。

蘇忱轉身對著沈久道:“這裏便是埋著阿書殘骸的地方了,此刻應該只剩下骨灰了。”

沈久看著眼前的這片廢墟,她沈默著,她在等蘇忱告訴她,為什麽本應該在密室的阿書,會出現在這裏。

蘇忱見沈久沈默,便繼續說道:“玄國大軍攻入陵雲城後,不久便發現了地牢的入口,我率一部分弟子在入口處抵擋玄軍,另一部分弟子則留在密室中保護百姓。但玄國士兵狡詐,他們在入口處燒起濃煙,想要將百姓們悶死在密室中,密室除了入口,還有一處出口,我便讓密室中的弟子,帶著阿書與百姓們從另一處的出口逃出,我則留在入口處牽制玄國士兵。只是,我沒想到......。”

蘇忱沒有繼續說,眼中盡是後悔之色。

“只是蘇公子沒想到,玄國士兵也發現了出口。” 蘇忱的身後傳來一道女子的聲音。

沈久轉身看到一個滿身黑灰的女子站在了蘇忱的身側,然後她繼續說著她未說完的話。

“不聞山的弟子帶著我們走到出口時,便被玄國的士兵所攔截,不聞山的弟子拼死與他們博殺,為我們殺出一條血路,我們才逃了出來,逃跑的途中,我再回頭就發現,不聞山的弟子全都被殺了。”

那名女子似乎陷入了逃亡時的回中裏,滿眼恐懼。

“我們逃出沒多久,便又遇到了城中玄國士兵,當時那些士兵就在這片廢墟附近,這處廢墟本是城中一座客棧,當時我們已經無處可躲,眼看就要被玄國士兵發現,是阿書站了出去。”

說到這裏時,女子的眼中已經噙滿淚水了。

“那個時候,阿書的姥姥已經暈倒了,由我和另一位姑娘攙扶著。阿書告訴我們,說他已經是個男子漢了,他要保護我們剩下的老弱婦孺,只讓我們照顧好他的姥姥,我們本不同意,但是他舉起手中的劍,對我們說......他說......。”

沈久見那女子盯著自己手中的劍,心下了然,問道:“他說什麽?”

那女子仍是沒有移開她停留在青山劍上的視線,說道:“他說他有一個劍法卓絕的姐姐,他姐姐教了他很厲害的劍法,他會安全引開那群玄國士兵,讓我們趁機逃走。”

女子慢慢蹲下身來,抱著自己的頭說道:“我們竟然真的相信了一個不過十歲男孩的話,讓他一個人跑出去引開了玄國士兵,我們沒有一個人懷疑他說的話,也許不是沒有懷疑,而是我們都想活下去吧......都不想出去當那個活靶子,我們可真不是人......竟然讓一個.....。”

那女子的聲音越來越小,慢慢地便沒有了聲音了,只是抱著自己的頭痛哭。

沈久握緊了手中的青山劍,她後悔了,她後悔將青山劍留給阿書。

正當沈久陷在自己的悔意之中時,她的手突然被人握緊了,季沈靠近了沈久,然後攬住了沈久的肩,讓她可以靠著他。

蘇忱見此,眼中的驚訝之色一閃而過,然後說道:“阿書將玄國士兵引進這個客棧,將玄國士兵圍在裏面,然後一把火燒了這客棧,他與玄國士兵也一起葬身於這火海中,最後,只找到了這把青山劍。”

沈久凝視著手中的青山劍,許久後,她松開季沈的手,在廢墟中取了一抔黑土,裝入瓷瓶中,然後便轉身離去了。

季沈隨即跟在她的身後,剛走兩步,便聽到沈久的聲音:“季沈,我想一個人待會兒,你不必跟著我。” 季沈停下了腳步,沒有再跟著沈久,只是定定地看著沈久的背影遠去。

沈久走過被戰火燎過的街道,不知不覺,就走到了城門處,她略微停留了片刻,然後上了城門的城墻。

待她登上城墻時,他看到城墻上有一人在擦拭著自己手中的長|槍,見沈久走近,葉懷遠沒有說話,仍然只是坐於城墻上,反覆擦拭著他的長|槍。

長|槍的矛頭處系著一根紅色飄帶,沈久覺得這飄帶她似乎見過。

約莫過了一炷香的時間,兩人依舊沈默無言,沈久又擡眼看著那根紅色飄帶,這次她終於想起她在何處見過了。

她在江思的長|槍上見過這個飄帶,只不過江思的飄帶是藍色的。

葉懷遠的聲音突然從風中傳來。

“江思是我的師弟。”

聽聞葉懷遠所言,沈久回道:“我知道,昨夜他站在城墻下時,叫你師兄。”

葉懷遠似是自嘲地笑了一聲,繼續說道:“我們師出同門,當初一起出師時,他告訴我說,我守西,他守東,衛一世太平。”

沈久想到,江思昨夜便是一身赤紅。

“這把長|槍是江思的?”

聽到沈久的話,葉懷遠的手輕撫過紅色的飄帶,說道:“嗯,出師時,他與我交換了長|槍,他手中的長|槍是我的,昨夜將這柄長|槍沒入他身體時,我竟然心生後悔,後悔當初同意了讓他自己去守東邊。”

葉懷遠擡眼看向沈久,問道:“沈姑娘,你說人為什麽總是事後才後悔?為什麽總有缺憾?”

沈久不由得沈默片刻,然後低眸看著青山劍,回道:“我也不知,我亦有後悔,後悔不該將青山劍留給阿書,若是我不留給他,不教他臨風劍法,他或許就不會沖出去了。”

她看著東邊升起的旭日,又道:“他才十歲,他的人生本可以有更多的可能。”

葉懷遠也轉身看著東邊洩下的日光,說道:“也許缺憾,才是人生常態。”

說完這句話,葉懷遠便下了城墻。

直到黃昏時分,沈久才走下城墻,陵雲城內百廢待興,戰火所過之處,皆需要修葺。

此刻的陵雲城又恢覆了生機,百姓們都在修葺打理自己的家,謝語也是其中之一,他見到沈久停在謝府門口,便上前問道:“沈姑娘可是走錯了府邸?”

沈久這才仔細看去,發現自己走錯了謝府,此謝府非彼謝府。

她正要解釋自己走錯了府邸,她本是想回季沈的謝府時,就聽到謝語道:“既然都來了,那便進來吧,沈姑娘,應該是第一次來真正的謝府吧。”

沈久隨著謝語,進了正在修繕的謝府,她心想,她其實不是第一次來謝府,但她並未解釋,只是問道:“謝前輩為何說此處才是真正的謝府?”

謝語領著沈久來到謝府的後院,然後道:“十四年前,陵雲城只有一座謝府,便是此處。自十四年前,謝家滿門被滅後,陵雲城才多出了一座謝府。”

沈久自然知道謝語話中那多出來的謝府,是季沈所在的謝府,她問道:“若謝府滿門被滅,那季沈和謝前輩你又......。”

謝語又向前走了幾步,停在一棵紫荊樹下,繼續道:“謝家滿門被滅那日,我與季沈的父親遠在他城,而季沈......,那夜,他就在這棵紫荊樹下,被他娘的屍體壓在身下,與謝府所有的死屍一起,待了三天三夜,然後才被趕回謝府的我與他父親救出。”

說到這裏時,謝語的尾音都有些顫抖,他停頓了片刻,又繼續道:“剛救出他時,他已經口不能言,目不能視,沒有一絲生氣,若不是他還有呼吸,我都以為他隨著時月去了。後來我們請了月晝谷的百藥老人,才將他治好。等他醒來以後,他便不願再住在此處了,自己另辟了一座謝府。”

謝語擡頭看著滿樹的紫荊花,花色正濃,沈久斂去眼中的神色,問道:“十四年前,他多大了?”

“五歲,謝家滅門那夜,正是季沈的五歲生辰。”

沈久不再言語,茫茫夜色正在慢慢落下,夜空中升起一輪圓月。

待沈久再回到季沈的謝府時,迎面便遇到了林岐,問道:“林岐,你家公子在何處?”

林岐猶豫了片刻,說道:“公子並未告訴我,他去了何處,不過,半個時辰前,公子從酒窖中提了幾壺竹葉清。”

沈久道了聲多謝,便進了謝府,不知道為什麽,她現在很想見到季沈,至於見到他以後該說什麽,要做什麽,她卻全然未想好,但她就是想見他。

她去了季沈的房間,並未見到季沈,又走遍了府中各處,還是未找到季沈,她這才發現,其實她對季沈了解甚少,此刻竟不知道該去何處尋他。

圓月正明,沈久不由地擡頭看了看夜空中的圓月,然後,她就看到了季沈。

皎潔的月光灑在季沈的身上,圓月高懸於季沈身後,看起來,就好像季沈融入了這輪圓月中,他正坐於屋頂。

沈久突然發現,季沈姿容絕色,俊美如玉,比她這六百多年見過的任何人,都要美上幾分。

用美來形容一個男子,本有不妥,但若用在季沈身上,卻只讓人覺得有過之而無不及。

季沈青玉緞帶,一襲青色長衫,坐在屋頂之上,身旁放著幾壺竹葉清,沈久飛身上房,在季沈身邊坐下。

季沈見沈久坐下,便拿了一壺竹葉清給沈久,他拿著酒壺的手剛伸出,又立刻收了回來,說道:“忘了阿久不能飲酒,那便我一人獨酌吧。”

沈久拿起竹葉清,放在鼻間嗅了嗅,然後道:“多少我還是能喝一點的。” 說完她便就著酒壺喝了一口,季沈想攔,卻是晚了。

季沈看著被竹葉清辣到的沈久,輕笑了一聲道:“阿久這是又想如紅袖樓那夜一般,對我投懷送抱了嗎?阿久,我有一個消息要......。”

“季沈,你在難過?”

雖然季沈還是說著與往日一般的調笑之言,但語氣卻與往日不盡相同,沈久能感受到,他在難過。

季沈未說完的話,全被沈久的這句話打斷了,季沈沒想到,沈久竟然感受到了他的心緒。

“我沒有難過,今日是我的生辰,我開心還來不及,又怎會難過呢?”

說完這句話,季沈又飲了一口竹葉清,眼角泛起笑意。

沈久看著季沈,心中暗想,今日是季沈的生辰,那豈不就是,謝府被滅門的日子,他娘親的忌日。

季沈坐於房頂上,一直望著一個方向,沈久隨著季沈的目光看去,那是真正的謝府。

沈久明白,季沈想要回到真正的謝府,可十四年前的三天三夜,又讓他不敢回去。

看著季沈孤寂落寞的身影,沈久心中泛起苦楚,她感覺自己心如絞痛,原來看著自己喜歡的人難過,是這種感覺。

六百多年,她第一次嘗到這種痛楚。

也許是酒意作祟,也許是沈久不忍心看著此刻的季沈孤身獨坐,她問道:“季沈,我能抱你嗎?”

沈久不知道,季沈這十四年,是如何度過他的生辰之夜,但此刻,她卻只想抱住眼前的這個人,她想陪著他,度過這個並不美好的生辰之夜。

季沈被沈久剛剛的話驚到,他拿著酒壺的手頓住了,片刻後,他又恢覆了往日的從容,放下了酒壺,就在他放下酒壺的同時,他便被攬進了一個滿含竹香的懷抱。

他的耳邊輕輕落下了一句話。

“你不說話,我便當你同意了。”

沈久的懷抱很溫暖,她身上竹香將季沈撲了個滿懷,季沈能感受到,沈久擁抱他的力度不大,動作也很輕柔,似乎是在對待一件極為珍視的寶物。

季沈已經忘了,自己有多久沒有被人如此珍視地抱過了,上一次,似乎還是五歲時,他的娘親和他說生辰快樂的時候。

他擡起雙手,也回抱了這個溫柔的擁抱,雙手收緊,抱住了眼前這個溫暖的人。

季沈又回憶起他五歲生辰那夜,謝府賓客滿宴,他的娘親送給了他一對日月佩,還給他講故事,當時講的是......。

“季沈,今日我見到了謝前輩,謝前輩帶我去看了那棵紫荊樹。”

沈久的話,將季沈從回憶中拉了出來,剛剛再多回憶一分,就該是血海刀光了。

沈久感覺到,在她說完剛剛的話以後,季沈擁著她的手松了幾分,似是快要放開她了。

她立刻抱緊了季沈,然後又說道:“季沈,以後你的每一個生辰,我都會陪你過。”

沈久的字字句句,都落在了季沈的心上,將他的心敲得悶聲作響。

在聽到沈久見了紫荊樹時,季沈便知道,她已經知道了十四年前的事,他松開擁著她的手,是因為他覺得,沈久在憐憫他,在可憐他生辰之夜,滿門被殺,所以才給了他這個溫暖的懷抱。

但他又聽到沈久說,會陪他度過他的每一個生辰。

他一開始以為他喝醉了,開始出現幻聽了,但沈久隨之收緊的雙手,告訴他,他沒有聽錯。

沈久許諾他,願與他共度餘生的每一個生辰,這句話的意思,季沈不會不懂,他只是有些不敢相信。

即使沈久抱的再緊,也還是被季沈拉開了,季沈凝視著沈久的雙眸道:“阿久,你剛剛所說的,可當真?”

沈久沒有猶豫,她看著季沈的眼睛,語氣鄭重地重覆道:“以後你的每一個生辰,我都願意......。

她餘下的話,悉數被吞沒在了季沈的吻中。

季沈摟緊了她的腰肢,在她還未說完話時,便低頭吻住了她,竹葉清的酒味從季沈的唇舌間傳了過來,沈久不知自己是被酒味迷的暈眩,還是被季沈吻的暈眩。

剛覆上沈久的雙唇時,季沈就發現,沈久的雙唇就如她這人一般,是一股冰涼的觸感,但卻十分柔軟。

沈久感覺自己快被季沈身上的雪松香浸透了,她輕喘著氣,感覺自己的呼吸皆被季沈奪去,她全身有些發軟,原本抱著季沈的手也開始失力,她的手慢慢垂下,下一刻,手又被季沈緊緊抓住,季沈手心滾燙的熱度從緊握的雙手傳來,湧入了心間。

唇舌相依,氣息相融,兩人就這樣沈溺在這個溫熱的吻中。

良久後,季沈的唇輕輕摩挲過沈久的唇,然後放開了她。

季沈看著沈久氤氳著水汽的雙眸道:“阿久,這話你既已說出口,日後再想反悔,便再也無用了。”

或許是飲了酒的緣故,今日的沈久較往日愈加膽大一些,她回視著季沈的雙眸,點了點頭。

季沈攬過沈久的肩,讓她靠在他的肩上,就這麽靜坐著。

月色如水,映過陵雲城內的每一盞燈,沈久發現,季沈似是從未擡頭看過夜空中的圓月。

“季沈,你想再回謝府,看看那棵紫荊樹嗎?我今日去時,花色正濃。”

季沈沒有立刻回答,他仍是沈默地看著謝府的方向。

“我陪你一起去,可好?”

聽聞沈久的話,季沈終於開口了,回道:“好,早就應該回去看看了。”

兩人施展輕功,從城中各家的屋頂飛過,然後落在了謝府的後院中。

季沈遠遠地便看到了那棵紫荊樹,它還是如十四年前一樣,花開正艷,只是要比十四年前茁壯了不少。

見季沈遲遲沒有動步,沈久便牽起季沈的手,向著紫荊樹走去,季沈也隨著她向前。

“阿久,你知道嗎?那夜是我的生辰,娘親送了我生辰禮物,還給了講了睡前故事......,後來,來了一群黑衣人,殺了謝家滿門,只有我活了下來。”

季沈擡眸看了看這棵已經比他高的紫荊樹,繼續道:“十四年裏,我都不敢回謝府,我一回來,便就會看到滿地死屍,會聽到很多聲音問我,為什麽不救他們?”

沈久感覺到,季沈的手在微微顫抖,雖然他已經極力克制了,但還是被沈久發現了。

沈久回身抱緊季沈道:“季沈,謝家被滅,不是你的錯。”

季沈將頭埋在沈久的頸間,沈久感覺,季沈的嘴唇在顫抖,她輕撫著季沈的後背,柔聲道:“沒有人會怪你,你的娘親更不會,我相信,她一定很愛你。”

許久後,季沈平覆了心緒,他終於敢擡頭看夜空中懸掛著的那輪明月了。

十四年前,他無比希望能有一輪明月照亮活在死屍中的他。

十四年後,他已經不需要了,因為他的月亮,此刻就在他的懷中。

夜風輕拂,吹動了紫荊樹,紫荊花悄然而落,散在了月色下相擁的身影間。

待兩人再回到季沈的謝府大門前時,沈久突然拉住了季沈的手,問道:“你剛剛在屋頂上,說你有一個消息?是什麽消息?”

聽聞沈久的這句話,季沈的身形明顯一頓,停住了腳步。

往後的兩年中,季沈曾問過自己無數次,如果再給他一次機會,回到此刻。

他,又會作何回答。

作者有話說:

這章信息量比較大,各種意義上的,信息量比較大。(我不能劇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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