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據驗屍官的報告，郤克是死在黎明破曉時分。

他身雖在囚，卻仍未有絲毫倦態，昨晚特地讓人將家裏的兵書送來，在獄中研讀了半天，後來甚至和獄卒討論起晉國現狀，就連睡覺，也是盤膝坐在床上，一副警戒之態。

郤克在晉國人眼中，是繼承先軫戰神稱號的一代強將。當初欒盾、穆嬴在朝堂上勾心鬥角，爾虞我詐，唯有郤克始終置身洪流之外，勵精圖治為晉國開疆辟土。他素有威名，更有功績，北伐白狄，東征齊國，所有軍政大事，皆出自他之手。

可這樣一個強大又正直的人，竟這麽輕易又突然的死了。

郤克是中毒而亡，毒下在食物裏。關在隔壁的士燮，同樣也有中毒。不過好在士燮似乎沒有太多胃口，吃的不多，所以中毒很淺。

依舊是昨日眾人談話的議事廳，依舊是那幾張熟悉的面容，現在整個氣氛都已變得凝固，凝固中，更充滿悲慟。

“郤老將軍的死，一定要查清，究竟是誰，是誰如此狠毒？”荀庚表哥是第一個發現這起悲劇的人，他過去十多年一直跟著郤克征戰，兩人關系向來親密，在他心中，郤克的地位，絕不低於伯父。今早他本是為了前往探視，誰知竟發生這種事。

“下毒的人是前往送飯的內侍，他下毒用的藥，以及他本人的屍體，都在他家中找到，如今此事已是死無對證。”韓厥如今是中軍府副司，負責處理各項事務，郤克之死也是由他在調查。

“所以，到底是誰會這樣做？”表哥一拳垂在旁邊的銅柱上，牙關緊咬，臉上充滿憤恨。

韓厥沒有回答，與我對視了一眼，目光隨即落在了郤至身上。就算郤至再怎麽惡毒，逆倫殺親這樣的事，我也不願聯想到他身上，可除了他之外，又有誰會這樣做。

郤克被關不到一天便身死，幕後主導要在這麽短的時間內安排計劃，絕不可能是絳都之外的人。

而絳都內除了六卿，又有誰有這種能力？

表哥與伯父一般敦厚，與郤克關系又很好，沒有理由這樣做。士燮自己都中毒，況且他與郤克無仇，也不會這麽做。趙氏一族如今群龍無首，更不在嫌疑範圍內。欒書繼承欒盾的爵位，但因為欒盾曾叛亂，他根本沒有被給予實權，就算殺死郤克，他的情況也不會好轉，更不可能。

如此以來，唯一會這樣做的，就只剩下同樣出自郤氏一族的郤至。郤克若死，畢竟由他的兒子郤犨繼承爵位，郤犨此人我雖不了解，但其威信卻在郤至之下，由他繼承家門，郤至在郤氏一族中的力量自然會相應增強。

怪不得昨天郤克被囚，郤至一點都不緊張。他的目標不止是我，原來同樣包括郤克。然而就算我知道這一切都是郤至的陰謀，可沒有證據，也什麽都做不了。

“兇手之事，一定要查。但沒有證據，也不能隨便下定亂。如今還是先好好準備郤老將軍的後事吧。”姬據自然也知道這件事很難查出什麽結果，忙開口勸慰表哥。表哥雖然很不甘心，可他也不知兇手是誰，只能兀自嘆息。

“臣下倒是以為，捉拿兇手一事，刻不容緩。”最不該這樣說的人是郤至，如今開口的人也是他。他一身凜然，語氣堅定又帶著一絲悲慟，竟好似這一切都與他無關。

“郤至大人，你？”韓厥不敢相信地看著郤至。

“我怎麽了？難道我說的不對？”郤至冷冷盯視著韓厥，正色道：“伯父為了晉國，披肝瀝膽，血戰沙場，如今一朝橫死，難道我們還他一個公道？”

“話是這麽說沒錯，可我們並沒有任何線索，能找出兇手。”韓厥嘆息。

“是沒有辦法，還是怕牽扯到什麽特殊的人，所以韓厥大人才心存顧忌？”郤至語氣一沈，明顯話中有話。

“牽扯到誰？”韓厥立刻反問。

郤至卻未立刻回答，他將臉轉開，環視在場眾人，最後落在了姬據身上。他的意思很明白，是要姬據先表態。這件事看來並不單純，可姬據若不順應郤至的意思，反而顯得心虛。

“不管兇手是誰，寡人都不可能姑息。”姬據一語話落，郤至嘴角緊跟著便揚起一絲邪笑，姬據看在眼裏，眉頭一皺，忙問道：“你到底懷疑誰？”

“就算我說出來，眾人也未必相信。還請君上允我叫出人證。”郤至恭聲道。

“寡人允你。”事已至此，只能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姬據最終點了點頭。

郤至幽幽一笑，轉身朝外走去，視線在我身上掠過，笑意更濃。我心中錯愕，卻不知他葫蘆裏究竟買的什麽藥。他離開，剩下眾人面面相覷，大家都隱約預感到了什麽。

過了一會，郤至重新回來，身後還帶著三人，其中兩人我認得，是中軍府的小吏，我們平時都一起共事。另外一人身穿黑衣，臉上蒙著紗布，卻看不清樣貌，不過我能感覺出，那是一名女子，而且似曾相識。心中疑惑，我盯著那人看了好一會，她的視線與我相對，冰冷中帶著一絲幽深與憤恨，又讓我覺得很陌生。

“這就是你所說的認證？他們能證明什麽？”姬據疑惑道。

郤至轉頭看著那兩名小吏，“現在，你們可以將前日看到的事說出來了。”

那兩名小吏聽罷，朝我和姬據看了看，並沒有立刻開口。

“你們放心，君上剛才說了，不管兇手是誰，他都不會姑息。”郤克笑著拍了拍那兩名小吏的肩膀。那兩人仍不敢開口，他無奈地搖了搖頭.

“你們要說的事，莫非和我有關？”我見他們似乎是在忌憚我，忙試探著開口。

誰知話音方落，郤至便指著我怒喝道：“你這個賤人，給我閉嘴。”

郤至突然罵人，而且是在朝堂之上，包括我在內的所有人都被驚呆。郤至臉上滿是怒意，正氣凜然，又仿佛自己並沒有錯，是我做錯了什麽。

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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