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侯執劍殺來，威勢赫赫，不再如先前般稚嫩沖動，他上了戰場，就好似完全變成另外一個人，冰冷而又銳利。劍鋒落下，姬據橫戟去當，竟被逼得雙膝微曲，差點跌倒。我之前看齊侯與侍從角力，那名侍從未出全力，只當是為了討好他，故意輸掉。如今才明白，也許那名侍從是知道贏不了，不想白白耗費力氣。

齊侯的確比我想象中更強，不過更令我詫異的事，卻是他看著姬據時的眼神。

“我們終於又見面了。”齊侯開口，明明眼中充炙熱似火，語氣偏偏輕淡迷離。那像是積累了許多年的恨，雖然被歲月削去了尖銳的棱角，可輕淡中是永遠都無法化消的情愫。正是因為早已入骨，所以表面上才會淺淡。

我不知他為何如此痛恨姬據？轉頭去看姬據，才發現姬據的目光也很奇怪。他的目光並非如齊侯般炙熱，而是十分平靜，平靜中又帶著一股濃重的悲哀氣息。聽齊侯的話，他們似乎以前曾見過，難道他們之間有什麽恩怨？姬據他究竟隱瞞過我多少事？

情況變得有些奇怪，可我也只能照計劃進行，急忙駕車朝戰場外馳去。齊侯看在眼裏，自然不肯罷休，忙督促車手追趕我們。我一邊註視著前路，一邊問道：“這到底是怎麽回事？齊侯看起來好像很怨恨你？”

“等這次的事結束，我再告訴你。總之先找個人少的地方，設法制住他，讓他冷靜下來。”姬據似乎有意回避我的問題。他不願多說，我反而更覺得可疑。

轉眼間我們來到一條很寬的河，這裏距戰場已有一段距離。河中流水結冰，車子在上面打滑，無法度過。齊侯追來，看到我們滯留在河中，離開從車上下來，冷笑著靠了過來。我們之所以會駕車到河上，本來就是要騙齊侯下車，防止他察覺形勢不好，駕車逃走，如今目的已達成。

“跑了這麽久，想不到幾年不見，你竟然變得如此膽怯，是因為成了一國之君，整日養尊處優，讓你忘了曾經經歷的堅信？還是你在心虛？”齊侯一邊靠近，一邊似嘲似諷地說著，他越說越激動，姬據的面容反而越發平靜。

“姜兄。”姬據轉身，只說了這兩個字。齊過是姜太公的後裔，姬據這樣叫他本沒有錯，可不知為何，齊侯的面容在瞬間扭曲。

“住嘴，我不是你的姜兄，你不配這樣叫我。”齊侯突然怒喝道。

“我知道你對我不滿，但你我之間的恩怨，不該讓兩國百姓受苦，更不該引起戰火。”姬據的語氣依舊平淡。

“哦？好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你是明君，不忍看著百姓受苦。那溫兒又算什麽？你當初怎麽忍心拋下她，讓她死得那麽不明不白？”齊侯口中的溫兒，難道就是姬據曾經喜歡過的人，這究竟是怎麽回事？

“君上？”我心中驚愕，疑惑地看著姬據。齊侯之前大概並沒有註意我，此刻聽到聲音，朝我望去，整個人都呆住。一開始他眼裏的確只是呆，可緊接著，就變成了另外一種感情。

“溫兒，是你？怎會這樣？你……你沒死。”齊侯似乎完全忘了現在的情況，手中長劍脫手，突然發瘋般朝我走來。他眼中的感情有欣喜，有思念，有眷戀，那樣的眼神，只代表著一種感情。

眼看他就要走到我面前，姬據忽然擋在了我們中間。我和齊侯同時回過神來，我知齊侯認錯了人，忙恭聲道：“晉國上卿智嫣，見過齊侯。”

“你……不是她？”齊侯身子一顫，仿佛不敢相信，不過我一臉堅定，與他對視，容不得他又任何多餘遐想。意識到一切只是誤會，他的目光立刻暗淡下去。希望過後的失望有多痛？就算是再堅強的人，也未必能承受。

姬據眼中的悲哀更甚，這種痛苦他自然能體會，因為當初他也經歷過。

“原來這就是傳聞中那個，把你迷得神魂顛倒的女上卿？”本以為齊侯會消沈很久，想不到轉眼間他又振作起來，他看起來更加生氣，那張年輕稚嫩的臉也更加扭曲，“本來我還在想，一人女人能有什麽過人之處，讓你破格提拔。原來如此，這倒是個不錯的玩具，作為她的替代品。”

他雖在挖苦姬據，但我卻覺心口被什麽刺穿。曾以為自己已不在乎，可襲身而來的痛苦仿佛將我淹沒，我根本就不知該怎麽辦。

“住嘴，阿嫣不是替代品。”姬據開口，我心中的痛瞬間被凍結。他的語氣聽起來好似生氣了，可落入我耳中，卻是無比溫柔。

“哦？不是替代品，那難道你已忘記了溫兒？”齊侯輕蔑道。

“我也沒有忘記溫兒。”姬據一字一字說道。

“你有沒有忘記她，於我而言，也不重要。我只知道，當年如果不是你突然離開，丟下溫兒，她就不會孤苦無依地死去。你為了晉侯的位置，將她拋下，我一定要讓你付出代價。”齊侯的話，和我先前所了解的不同。姬據曾說過溫兒是因他而死，可到了齊侯口裏，怎會好像變成他貪圖君位，才丟下溫兒？

難道是姬據騙我？不對，他是在與我相遇後，才被伯父找到，知道自己的身份但溫兒應該在那之前就不在人世，齊侯顯然弄錯了。我心中雖然明白，可並沒有開口為姬據辯解。如果要辯解，他早就會這麽做。他不開口，任由齊侯誤會，一定另有原因。

“無論如何，我還是那句話，我們兩人的事，不該牽扯到其他人。”姬據已恢覆平靜，“齊國根本不是晉國的對手，你不該被公孫翳風蒙騙。”

“公孫翳風？”齊侯眉頭皺了皺，緊接著笑了起來，“你以為我是被騙，所以才出兵？這一切，本來就是我自己的註意，若不讓晉國有必勝之勢，你又怎敢親自來，我又怎麽會有機會殺你？”

此話一出，我和姬據都呆住。原來公孫翳風並非這一切的主謀，眼前之人才是。可他為了報覆姬據，竟連自己的國家都肯犧牲，這未免太令人意外。

眼前之人難道是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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