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苦並未輕易消失，數天過去，反而越發沈重。接連幾天我都有夢到花狄，他總在一片幽暗裏痛苦呻吟，而我同樣身處黑暗，可無論跑多久，多麽想靠近他，兩人間的距離都不會縮短。每次從夢中驚醒，心都會更痛。

原以為已能將花狄放下，如今才發現，我根本做不到。這幾天我也一直在回避姬據，就像我先前說過的那樣，我並不怪姬據欺騙我，因為他這樣做都是為了我好，我享受著他當初給予的關懷，又憑什麽反過來責備他。

但我無法原諒自己。明明花狄離開的時候那麽孤獨痛苦，而我卻一度擁有幸福。

雖然心痛，可日子仍要繼續。現在的我，已對情愛麻木，但經歷了太多，也明白自己不能消沈。在我的要求下，姬據最終同意釋放石敢。但我也答應這是最後一次，如果石敢再想傷害姬據，我不會再插手。

石敢離開的時候，仍充滿了對我和姬據的憤恨，不過我救了他一命，他也保證不會再報仇。報仇只是一種行動，說放棄便能放棄，可恨意紮根在心中，卻將是一生的桎梏。我連自己心中的悔恨都不能消除，更無法改變他。

好在這段日子，公府又開始忙碌，我也無暇多想。郤克擔任中軍執政後，除了對內大刀闊斧重整朝綱外，對外也加強了與四方諸侯的聯系。為了進一步強化晉國的盟主地位，他更邀請各地諸侯前來絳都會盟。恰好最近關於楚王病重的消息傳開，楚國短期內不會北上，這樣的形勢對晉國更加有利。

不到半月時間，便有幾十位諸侯國君來到晉國。秦公據說回國後便一直臥病不起，年僅十多歲的太子在幾名重臣陪同下，親自來到晉國。就連周王室，也派人前來。比起當初在鄭國的盟會，這次要盛大的多。

可就算這樣，不和諧的因子也還是存在。我和韓厥被安排負責接待各國君主，好不容等到齊國的人來到絳都，可出現在我們面前的，根本不是齊侯。和在新鄭是一樣，齊國只派出了上卿晏弱。上卿爵位並不低，晏弱也是齊國的重臣，可就算這樣，比起其他國家，齊國的誠意仍顯得有些不足。

得知齊國國君未來，郤克立刻在中軍府內親自接見晏弱，我和韓厥也陪同在側。

“當初新鄭之會，貴使曾言，齊侯新君繼位，所以才不便親自參加。寡君念及兩國情誼，並未見怪。如今齊侯仍借口推辭，未免有些叫人心寒。”郤克本就是個直接的人，說話並不迂回，一上來便將自己的態度擺了出來。這裏雖然是中軍府，可他多年在外征戰，即便是處理政務，也習慣性的穿著甲胄，此刻按著腰上寶劍，目光凜凜，威不可犯。

“晉國主盟天下，四方來朝。寡君不才，亦想恭逢盛會，無奈國務纏身，故不能親自前來拜望，還望執政見諒。”面對郤克強勢逼問，晏弱臉上看不出一絲驚懼與心虛，他語氣謙和平淡，不卑不吭，好似並不覺得有什麽不對。

齊國的事自然沒有晏弱說的這樣簡單，其實早在今年秋天，齊國便曾在晉國朝議中提到。齊國是東方的大國，齊桓公時代一度稱霸，這些年來一直想要吞並臨近的魯國、萊國、營國。這一代的齊侯繼位後，更接連對外出兵。營國尊晉國為盟主，這幾年不斷遭到，於是便派人來晉國求助。當時姬據正因漪月的死而痛苦，這件事由士會處理，最後只是派人前往齊國交涉，要求他們收斂。

過去幾個月，齊國雖然沒有再進攻營國，可駐守在營國邊境的軍隊仍不斷增加，這次的絳都之會，一定程度上也是為了解決齊國的問題。如今齊侯未到，只憑晏弱三言兩語便想推辭，哪有這麽容易。

果然，郤克聽完晏弱的話，面色立刻沈了下去，冷冷道：“貴使言下之意，前來參加盟會，難道還比上那些零星國務？齊侯若真這樣想，那郤克唯有統領三軍，親赴東海，與齊侯一會。”

郤克軍旅出身，既然對方不願配合，自然便會想到用戰爭來解決。這段時間我與他相處，早已摸清他的脾氣。他不是心思深沈的人，雖然平時總是板著臉，不過待人很和善，只是個性暴烈了些，無法容忍任何侵犯晉國利益的人。

“郤老將軍切勿動怒，此事還需從長計議。”我知道郤克不喜歡虛張聲勢，向來說一不二，他既然提到要用兵，便絕非只是單純恫嚇。

“是啊，晉國齊國數代邦交，若隨便動兵，豈舊情與不顧，難免會讓其他諸侯寒心。”韓厥也跟著勸阻。

郤克勉強壓制住怒火，冷冷盯視著晏弱，“貴使還有什麽解釋？”

“晏弱不知需要什麽解釋。”晏弱一身凜然，完全沒有理會我和韓厥的好心幫忙，冷冷道：“君若為舟，民則為水，君若為水，民則為源。民事之重，重若泰山。晉國會盟諸侯，不過為了四方安定，百姓安居。若是為了前來參加會盟，而置國事與不顧，豈非緣木求魚，本末倒置？如此，晏弱又需要什麽解釋？”

他這番辯詞的確很有道理，比起沒有意義的大會小會，靠著強力維持的盟約，那些繁瑣的國事反而顯得更有意義。

郤克聽後，不禁一楞，他並不是一個不講道理的人，齊國暫時又沒有做出過分的事，他也只能放棄追究，轉而吩咐我和韓厥帶晏弱前往宿館。

我對晏弱印象不壞，當初在新鄭，他雖無法認同我的女子身份，可當我遭到申舟侮辱是，他仍挺身而出。他有自己堅持的原則，是個可敬的人。前往宿館的路上，他也始終謙遜有禮，沒有為剛才的事抱怨，也沒有私下與我攀關系的意思。

來到宿館，我和韓厥便準備離開。誰知這時，晏弱突然朝我肅身一拜，恭聲道：“請智嫣大人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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