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聲音，我和姬據同時怔住，起初以為有人在偷看我們，但四下張望，並沒有任何人。笑聲仍在，我和姬據對視，忙循聲來到旁邊山坡的背面。

扒開樹叢，林中一對男女，正抱在一起，卿卿我我。男子三十歲左右，穿著一身深衣，原本似乎還帶著冠冕，不過被扔在了一旁，此刻正披散著頭發。他的樣貌儀表堂堂，身上有不少墜飾，看起來身份不抵，不過表情十分猥褻，就和那些市井流氓沒有兩樣。而那名女子大約十幾歲，一身宮衣，似乎是一名普通侍女。

此刻他們早已衣衫不整，我和姬據見狀，急忙將視線移開。這樣的場景，畢竟不適合打擾，我們轉身便想離開。

誰知這時，那名宮女忽然說道：“王上，你輕一點。”

我和姬據聽罷，身子俱都一震，想不到身後那名荒淫邋遢的男子，竟是我們此來一心要見的堂堂天子。

大概聽到了我們發出的聲響，宮女突然道：“誰在那裏？”

周王察覺有人，立刻快步走了過來，看到我和姬據，眉頭一皺，“你們是什麽人？居然敢在這裏偷聽？寡人不是說過，不準任何人靠近的嗎？”

他說起話來雖有一絲威儀，可更多的是惱羞成怒的暴躁。他突然這麽問，我和姬據根本不知該怎麽回答。

“為什麽不說話？難道是王後派你們來監視我的？”周王似乎誤會了什麽，臉上表情更加不堪，“她平時倒是一副端莊賢惠的樣子，還說我在外面做什麽，都不在乎，想不到背後竟做出這種事。”

他如此說望夜，顯然對望夜不只是疏遠，我想不到他的態度竟如此惡劣，臉上不禁充滿憤慨。

周王察覺到我的表情，驀地一楞，支吾道：“你幹嘛這樣著我，難道寡人哪裏不對嗎？區區一名女人，竟敢如此囂張。”

我本就憎惡那些看輕女子的人，何況他竟背著望夜做出這種茍且之事。起初我不希望姬據與周王沖突，此刻換做我無法控制心中的感情。

“你叫什麽名字，在誰手下做事？”周王見我毫無退縮之意，怒氣更盛，不等我回答，便又皺眉道：“看起來，你倒是有幾分姿色，還不過來讓寡人好好看看。”

陪在他身邊的宮女聽罷，一臉不滿，嬌聲道：“王上。”

周王一把將她推開，臉上怒氣轉為淫笑，“正好寡人對這個女人也玩膩了，你要是肯好好伺候寡人，寡人一定不會虧待你。”

他這麽說著，已朝我走來。他眼中只有淫欲，並沒有註意到其他，就在這時，姬據的拳頭已落在他臉上。

“王上您大概是醉了，男女授受不親，還望自重。”姬據臉上沒有表情，冷冷瞪視著眼前男子，眼裏充滿輕蔑。

周王被他一拳打得癱倒在地，嘴裏嗆了一口泥土，又驚又怒，指著姬據，含糊不清地說道：“你……你竟敢打寡人，你不想活了？”

“身為王上，卻不自省，荒淫無道，毫無廉恥，我看是王上想學那商紂王，做亡國之君吧？”姬據冷言嘲諷，毫無恭敬之意，周王聽後，面容立刻扭曲。

但比起周王，那名宮女的表情更加慌亂。

“王上，你冷靜一下，他……”她似乎想要勸阻什麽，快步走到周王身邊。

周王猛地蹲下身子，兀自大哭起來。他的確是在哭，聲音很大，毫無拘束，就像是一個孩子。

我和姬據都呆住。

誰有能想到，統領天下八百諸侯，堂堂姬周王朝的王，竟會因為別人三言兩語，就變成這樣。

我們不知所措，那名宮女則開始發抖，她的表情充滿絕望，也不知在害怕什麽。

這時，周王突然站起來。

他臉上沒有表情，比姬據方才還要冰冷，緩緩道：“誰說寡人是亡國之君，大周不會亡，不會亡，殺了你們，我要殺了你們。”

嘴上這麽說，他的步子卻有些踉蹌，猛地抽出腰上掛著的青銅寶劍，胡亂揮舞起來。姬據見狀，立刻拉著我退到一旁，周王看在眼裏，竟慢慢朝那名宮女走去。

我們只當他針對的人是我們，此刻才發現並非如此。

劍鋒刺出，一片鮮血立刻沾濕了草地。宮女早已嚇得昏倒，而劍鋒則被太宰王孫滿用手緊緊握住。

血是從他的手中流下。

“王上的確是喝醉了，來人，帶王上下去好好休息。”王孫滿輕輕開口，臉上雲淡風輕。話音一落，幾名老嫗便從山坡後走了出來，將一個瓶子湊到周王面前。他聞了一下，心神立刻平靜下來，就這樣被人架走。

“方才之事，讓晉侯受驚了。”再次開口，王孫滿的手已背在身後。他語態從容，悠悠笑道：“晉侯想來賞景，應該通知老夫才是，怠慢之處，還請見諒。”

姬據凝視著他，“值得嗎？”

王孫滿仿佛沒有聽見，拱手道：“晉侯若是累了，不妨先回宿館休息。”

姬據默然半響，輕嘆一聲，拉著我轉身離開。天邊夕陽正濃，顏色就和方才落在地上的鮮血一樣。我看在眼裏，只覺心裏莫名沈重。

怪不得這些年，一直很少聽到有關周王的傳聞，想不到他竟是這樣一名情緒近乎癲狂的人。跟在這樣的人身邊，王孫滿想必十分辛苦，才會衰老的那樣迅速。

若是換了一般人，也許早就離開。良禽擇木而棲，本沒有錯。

可錯就錯在他是王族。

“阿嫣，也許楚王並沒有錯。”不知走了多久，姬據驀地冒出這樣一句話，“這個國家，的確已腐朽到骨子裏，不只是因為它的制度，連天命都要如此刁難。你說這樣的王，還值得別人去擁護嗎？”

我失聲道：“君上，你……”

姬據截口道：“經歷了這次的事，我突然發現也許自己以前都錯了。以前我總覺得這個天下與我無關，晉國交給士老他們負責便好，而我只要隱居幕後，只要和你在一起就足夠。可是我明明有能力改變，卻什麽都不做。有些人想要改變，可他費盡心力，仍無法達成自己的願望。和這樣的人相比，我也……太自以為是了。”

我知道他是為王孫滿的事感慨，忙輕輕拉著他的手，溫柔說道：“無論你選擇什麽樣的路，我都會陪你。”

姬據怔怔看著我，“難道你就不怕我為了家國大業，冷落了你？”

我微微一楞，和他視線相對，只見他眸光灼熱，裏面卻滿是痛苦。我知他是真的十分猶豫，沈吟半響，緩緩道：“喜歡一個人，不單單是接受他的溫柔、他的好，也要承接他的身份與責任。我不是那種任性的女子，就像你今天說過的，無論世事如何改變，你心裏都會有我，這樣便足夠。”

姬據恍似呆住，我則笑道：“再者，誰說軍國大事與兒女私情，便一定無法共存。你是君，我是臣，我們現在不是也很幸福嗎？只要維持這個樣子，我就很滿足。”

“阿嫣？”姬據一臉感激，“謝謝你。”

我正要回答，一名侍從打扮的人突然出現在不遠處，來到我們身邊，遞上一份請帖：“小人奉秦公之命，請晉侯前往一敘，晉侯對漪月殿下曾多有照顧，還望移架。”

原本溫馨的氣氛，在這瞬間凝固。

該來得，果然還是來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