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據的話就像一塊巨石，砸落在我心上，讓我無法喘息。不止是我，其他人聽後，也都一臉驚愕。

晉國能在諸侯爭霸中崛起，很大一部分原因便是無條件吸納各國流民，其中秦人更占了極大比重。晉國和秦國相鄰，兩國邊境常年開放，又曾數代聯姻，只絳都內秦人便有十之一二。這些秦人在晉國紮根，都已成為晉國百姓。姬據如今下令驅逐，不只是單純的邦交問題，更等於拋棄自己的子民。

此事一旦成真，晉國境內的各國百姓必定人心惶惶，這是動搖國本的大事。

最初的嘩然過後，大廳內只剩下死一般的沈寂。眾人面面相覷，明明知道驅逐秦人將會引起的後果，可誰也沒有開口。因為所有人都聽得出，姬據方才語氣中的決絕。

我不能放任姬據做出這種決定，咬了咬牙，突然從人群中走了出來。

“君上所言，茲事體大，秦晉世代姻好，穆公更有扶立文公之義，怎可為了君夫人的事，便將兩國邦交輕易舍棄？”

姬據冷冷看著我，還沒開口，郤至便也走出人群，冷冷道:“秦穆公扶立文公，到底也只是為了控制晉國，否則就不會派出那三千綱紀之仆，借以滲透。秦晉敵牟之國，非晉有秦，即秦有晉。秦國背後支持君夫人作亂，其心已明，他們不仁，我們何必有義？”

他有心要插手此事，如果不先將他駁倒，只怕更無法說服姬據。我心中無奈，面容卻一凜，肅聲道：“兩國交鋒，庶民何罪？君夫人縱有秦國支持，可生活在晉國境內的秦人又有什麽錯？他們數代為晉國效力，怎能為了上位者的爭鬥，便殃及他們？晉國以仁義禮教主盟天下，若輕易舍棄自己的百姓，只怕會令諸侯寒心。”

“所謂會盟，到底還是兵鋒所迫，晉國若無強大軍力支撐，誰又會聽我們說那些仁義禮教？”郤至一臉輕蔑，“只要晉國強大，諸，就算寒心，又奈我何？”

“一國再強，也難犯眾怒，晉國北有戎狄，南有楚患，東齊西秦，皆是千乘大國，不可輕忽。如郤至大人所言，單論秦晉已堪敵牟，只憑晉國要同時面對這麽多敵人，又有幾分勝算？”

我用他自己的話來反駁，郤至聽後毫不慌亂，幽幽道：““嫣兒大人的話，不過危言聳聽。就算是親兄弟，也難免鬩於墻內，齊楚晉三國各有野心，怎會輕易聯合？況且三國天南地北，兵力無法集中，若真要戰，只會先讓對方來消耗晉國實力。這樣的敵人，再多又有何懼？”

說到這裏，他頓了一下，目光一凜，轉頭看著姬據，“況且，君上既已決心驅逐秦人，我們大可立即揮師河西，直取雍城，先滅掉秦國。”

“萬萬不可。”我心中一驚，想不到郤至竟如此大膽，“晉國方經變亂，怎能輕易引戰？”

“那難道要等秦國先動手？”郤至反問。

“晉國慣例，國之大事須由六卿與君上公議，方可決斷。君上就算真要驅逐秦人，也該從長計議。”我努力平靜自己的心情，再次開口，話題已轉開。郤至語鋒太過尖銳，繼續和他爭辯我未必能占到便宜，事到如今只好從其他方面入手。

“哦，嫣兒大人倒是記得。”郤至兀自輕笑了一下， “關於這一點，我早就想向君上進諫，晉國多年來一直都是公卿執政，結果朝政先後被強臣把持，欒盾與君夫人勾結作亂，便是一個例子。現在欒盾既死，君上正可收回大權，何必凡事都要什麽六卿決斷？”

為君者有誰不願大權獨攬，這樣的建議太過誘人。他如此說，以前也就罷了，現在姬據心態改變，若真失去六卿牽制，勢必會讓晉國陷入絕境。我聽到這裏，心中越發意識到郤至的可怕，他表面上在為姬據考慮，可分明是想把姬據往火坑裏推。

我絕不能讓他得逞。

“夠了。”我還沒想好怎麽反駁，姬據突然開口，依舊是冷冷淡淡的聲音，“我要說的，只有剛才那些話。至於你們如何想，是你們的事，不需要在我面前討論。”

他並未聽信郤至的話，我本該歡喜，可他的語氣，分明不是因為其中利害。他說話的時候眼中充滿疲憊與淡漠，仿佛對這一切根本就不關心。

一語話落，姬據便要離開，郤至忽然道： “臣下尚有事要稟報。”

“你可以與士會大人商量。”姬據有些不耐煩。

“此事牽涉嫣兒大人，只怕需要君上才能做主。”郤至朝我瞥了一眼，眼中帶著冷笑。

姬據聽後，眉頭微皺，本已站起的身子，又慢慢坐了回去。

“君上下令，搜拿當年秦國派到晉國的那些仆人。但嫣兒大人明知如此，仍私下包庇，隱瞞君上，還請君上明查。”

郤至叫住姬據，我便知他要說此事，原本還覺得他很難纏，此刻我卻心生一股輕意。他假意幫忙，趁機陷害，以為這般膚淺的計策便能傷我，未免將我智嫣看得太低。

“郤至大人為什麽要冤枉嫣兒？你說我包庇君上要緝拿的人，可有憑據？”在我來這裏之前，已將阿鐵送到姬雪寧那裏，就算郤至現在去我家中搜查，也不可能有任何結果。

“當然有，而且就在這裏。”郤至微笑著，慢慢拿出一份竹簡。

我看在眼裏，更覺可笑。就算他有先前那幾名士兵的供詞，只要我不承認，他們找不到人，同樣無法定我的罪。

竹簡呈到姬據臉上，他原本冰冷的面容，突然有了些許改變。

我心中驚愕，已知道那份竹簡上的內容絕不可能是什麽供詞，否則姬據不會被觸動。思緒回轉，我入朝為官以來，並未做過任何虧心事，郤至手上究竟能有什麽把柄？

就在這時，姬據突然開口。

“來人，立刻前往智府，將府中的丫環箐兒帶走。”他一字一字說著，我只覺一股冰寒，瞬間襲遍全身。

郤至口中的人，原來不是阿鐵。

可怎又會是……箐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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