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書房，欒盾坐在案幾前，一雙銳目幽深，重如千鈞，動也不動地凝視著我。幾個月不見，他依舊滿是威嚴，冰冷的面容如刀刻般凝固，全身上下都散發著一種逼人氣息。

“這麽說，君夫人果然已經有動作了？”他沈默了很久，久到整個房間的空氣都好似停止，這才緩緩開口。

“那些殺手的確是從公府中出來，而且都是秦人，除了君夫人外不會有別人。”公孫翳風悠悠笑著，語態從容，和欒盾的嚴肅想比完全是另一種姿態。

欒盾將視線從我身上移開，轉頭看著公孫翳風，“你是何時發現的她？”

“破曉時候。”公孫翳風淡淡道：“當時她正在被追殺，我覺得其中必有緣故，也許對我們計劃有用，便將她救走，帶到了這裏。”

欒盾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再次將視線落在我身上，“嫣兒大人，不知可否請教，為什麽君夫人會派人殺你？君上和你一起出現在宋國，你們又為什麽沒有一起回來？”

我輕嘆道：“你們既然已有計劃，想必早就知道真相，又何需問我？”

欒盾面色不變，“有人稱在曲沃看到你和君上，絳都內更有傳言，說如今的君上並非本人,莫非這是事實？”

我沒有回答，欒盾冷冷道：“那老夫換一個問法，出現在曲沃的，其實只是韓厥等人，是有心人故意布計，我說得對嗎？”

我面色一變，失聲道：“你知道他們的身份，難道……”

欒盾道：“雖然讓衛風逃走，不過另外兩人的確在我手中。”

我的手用力握緊，姬據被擒已令人苦惱，不料韓厥、箐兒也被抓住，事情變得如此糟糕，我獨自一人又該如何？

“如果我沒有猜錯，只怕晉侯已落入君夫人手中。”我本就心虛，更添煩思，公孫翳風趁機開口，我不禁一顫。

他看著眼裏，立刻又道：“果然如此。”

我知道隱瞞不住，只好點頭，恨恨道：“怪就怪我們不該相信士會。”

公孫翳風道：“但你可以相信我們。”

我冷笑道：“你們就算除掉君夫人，同樣不會放過我和君上。”

公孫翳風不置可否地一笑，轉而看著欒盾，“大人認為接下來該如何？”

欒盾打量著我，“你當真是從棠梨宮逃出來的？”

我冷冷道：“若非這樣，又是如何？”

欒盾嗤笑道：“君上被擒，你怎會拋下他獨自逃走，你覺得這種事我們會相信？”

我嘆道：“他身受重傷，無法行動。我們若都留下，只會一起死。我逃出來，隨時可以將君夫人的陰謀揭穿，她有所忌憚，反而不會傷害他。”

欒盾目光更冷，“若是這樣，你又為何這麽輕易告訴我們？難道不怕我們揭穿一切，傷害到他？”

我一時愕然，低頭不語。公孫翳風則笑道：“我說了，嫣兒姑娘你可以相信我們。如果你不合作，無論晉侯還是你的朋友，都免不了要死。與其兩方皆亡，不如盡量保住一方。在者，我們要的只是掌控晉國，晉侯如果能好好配合，我們也不會隨便加害。”

他的話雖然未必是真，可的確充滿誘惑，我沒有其他選擇，也只能相信他。

“這一切，都是君夫人的布局。”我無奈的說道：“是她故意放我離開，好讓我將君上被擒以及她的陰謀洩露給你們。”

“她這麽做的目的？”欒盾立刻追問。

“我想君夫人的意思，是要讓欒盾大人主動出手。大人若得知臺面上的晉侯是假，必定會在朝堂上揭穿，而她也一定會暗中將真正的晉侯換回去，反過來說大人妖言惑眾，想要作亂。朝堂之內不得攜帶兵器，更不能進駐士兵，只要她埋伏好殺手，將大人一擊格殺，就算大人手握兵權，也沒有用。”

公孫翳風的分析，和穆嬴對我的交待幾乎一模一樣。

欒盾聽罷，冷笑道：“穆嬴不過一名外邦賤人，竟想和老夫鬥。原本我還忌憚君上的存在，不敢輕易對她動手。她既自尋死路，我便成全她，我立刻帶兵前往公府。”

公孫翳風目光閃動，忽然將話題轉開，“大人認為，論手段心計，您和趙盾大人相比，誰更勝一籌？”

欒盾顯然有些意外，不過仍答道：“趙盾大人執掌國政近二十年，兩度扶立新君，數次會盟諸侯，他是一代梟雄，我自在他之下。”

公孫翳風笑道：“當年趙盾弒殺靈公，雖說靈公無道，他殺得冠冕堂皇，可到底也只是為了權勢。他是聰明人，不會看不出君夫人一直與他虛與委蛇，可他明明連弒君都做的出來，自始至終卻都沒有對付君夫人，大人以為這又是什麽原因？”

欒盾面色一沈，“你的意思是？”

公孫翳風道：“若非君夫人做得毫無紕漏，令趙盾無從下手，怎至於此？她之手段心計，絕不可小覷，計中有計，也不是不可能。假如她就是要引大人帶兵包圍公府呢，又該如何？只要她事先留下退路，一旦你無法將她擒獲，她仍可以反過來利用手上的晉侯，號召整個晉國討伐你。郤克手握重兵，趙朔、士燮、荀庚也都傾向晉侯，她更有強秦為援，就算大人你是晉國執政，也未必能占便宜。”

欒盾明白了什麽，輕嘆道：“原來還有這一層的可能，我一旦出兵，他就能占據大義，所以只要我沒有行動，不給她針對我的借口，她便沒有辦法了。”

公孫翳風點頭，“紙終究保不住火，她偷天換日，大人固然不宜揭破，可別人可以。一旦事情敗露，她必將萬劫不覆。”

欒盾幽幽道：“你的意思是，利用他人來揭穿此事？”

公孫翳風搖頭，“如此做法，一旦君夫人認罪，交出真正的君上，反而麻煩。必定君上也是聰明人，留下君夫人對付大人，對他最為有有利。這樣事情便又回到了一開始的僵局。”

欒盾道：“你有什麽計策？”

公孫翳風笑了笑，“交出君上，只是君夫人最後的手段。她個性好強，只要有一絲取勝的機會，便不會輕易放棄。所以大人最好的策略就是什麽都不做，她等不下去，一定會先出手，到時大人便能反客為主。”

他這麽說著，忽然轉頭看向我，淡淡道：“當然，這件事，還要靠嫣兒姑娘出力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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