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沈沈，夜色裏長發男子表情猙獰，正冷冷盯視著姬據。他眼中充滿得色，顯然早就摸清了姬據的脾性，如今手中有我這張王牌，別說姬據有傷在身，就算沒有傷，他也勝券在握。

我心中著急，怕姬據做出傻事，忙道：“君上，你們快……”

話未說完，長發男子手中的刀已在我的腿上劃出一道血痕。突如其來的劇痛，令我幾近昏厥，腿上失去力氣，單膝跪在了了地上。

姬據看在眼裏，就像被人刺中心臟一般，頓時一臉蒼白，身體麻木，目光也失去了光澤。我知他已看不下去，事情若再拖延，一旦其他黑衣人返回，他和漪月便無法逃脫。

事到如今，我不能再拖累他們。

我心中一凜，咬著牙，猛地起身，用力撞在長發男子臉上。可我並沒有趁機逃走，我腳上有傷，跟在姬據、漪月身邊只是累贅，更何況長發男子武功不弱，就算手上沒有人質，我們也沒有多少勝算。我們身後便是小河，我轉身撲在長發男子身上，緊接著推著他墜入河中。

突如其來的變故，誰也沒有料到。落水一刻，我沒有感覺到冷，因為所有感覺，都在這瞬間麻木。

可這是最好的結果，既能除掉長發男子，也不會讓姬據、漪月為難。更何況姬據已為我付出太多，我這樣做本就理所當然。如此一來，我們便兩清。

明明該這樣想，可我心裏仍忍不住痛。死是件一了百了的事，但死前的感覺並不會讓你好受。身體逐漸下沈，呼吸變得困難。我只覺自己像是被鎖在一個黑暗的箱子裏，沒有陽光，感覺不到時間，有的只是死亡在寂寞裏，如罌粟般慢慢盛開的淒冷。

我只道自己必死無疑，就在這時，一只手突然緊緊拉住我。

一瞬間，整個世界的喧囂與明亮又出現在我眼前，除了這些，還有姬據那雙灼然的眼眸。

他無言看著我，手中鎖鏈將手腕勒得血跡斑斑，竟沒有一絲退縮之意。我們兩人在水中沈浮，他用力拉著我，慢慢往岸上走著。

我看著姬據，早已呆住。

最不希望的，便是他為我這般犧牲。

可為什麽最後又變成這樣？

回到岸上，想起剛才的生死一瞬，心中依舊忐忑。不知該怎麽面對姬據，只能兀自低著頭。本以為他會責備我剛才的莽撞，可他並沒有說話，只是示意我伏在他的背上。我已不能走路，若不照做，反而會連累他們。

好不容易找到一處山洞，姬據這才將我放下。臉頰在他肩上靠了太久，有些麻木，用手輕輕揉搓了將下，竟滾燙如火。

心中一亂，擡頭，才發現漪月的腳一瘸一拐。

“殿下，你……”我錯愕開口，姬據朝漪月望了一眼，立刻也察覺到了她的傷。

“我……我剛才被洞外的石頭碰到了而已，不要緊。”漪月輕輕笑著，目光有些閃躲，明顯是在撒謊。她腳傷有傷，走路的時候必定不方便，可一路而來，我和姬據竟都沒有察覺。

我們當然不會察覺，因為我們的心，都在對方身上。

到頭來，最受傷的又是她。

如果她肯抱怨兩聲，或許我心裏會束縛一些，可她偏偏在笑。

三人好不容易脫離險境，此刻又都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氣氛變得尷尬，連呼吸都仿佛會驚動什麽。

過了一會，姬據突然走到漪月身邊，將她的鞋子脫下。漪月驀地一驚，臉頰羞紅。姬據也不理會，小心翼翼地查看著她的傷口。

“我真的沒事。”漪月窘迫地一笑，頓了頓，看著我道:“嫣兒姐姐的傷更重，她是為了救我們才落水，阿據哥哥你本來就還多關心她。”

姬據沒有回答，眼中歉意更深。

又是沈默。

“你們渴了嗎？天快亮了，我…出去找點水，一會就回來。”漪月突然朝後退了幾步，緊接著走了出去。她有心想緩解氣氛，我何嘗不懂，想開口阻攔，可喉嚨哽咽，根本不知該說什麽。最後，只能眼睜睜看著她離開。

空氣冰冷裏透著一種噬心的痛，總覺那孤單走開的身影，太叫人心酸。

轉眼望去，姬據仍呆呆蹲在那裏。

“你不追？”我疑惑開口，已經發生的事無法挽回，可什麽都不做，漪月未免太過可憐。

“追上又能如何？”姬據的語氣充滿無奈，“我能說些什麽？難道要說我不是有心忽略她，說我心中最在乎的人是她？”

我無法回答，漪月剛才沒有將事情說破，如果姬據刻意追上去解釋，反而會觸痛她的傷口。

“可讓她一個人，真得好嗎？”

“沒有好與不好，因為無論如何，都是痛。”

“你這樣做，未免有些不負責任。”我小心翼翼地說著，因為知道自己的話同樣不負責任。姬據會答應娶漪月，完全是我一手促成。雖是為了救他，可畢竟也符合漪月的期待。如今他們的婚事天下皆知，我卻仍與姬據糾纏不清，一再傷害到漪月，就連姬據也痛苦不堪。算來算去，我都沒有資格批評別人。

可我必須這麽說，為了漪月，更為了姬據。

“我最近一直在想，自己做的到底對還是不對。”姬據突然將話題轉開，但語氣更沈，“明明並不愛她，卻迫於無奈，答應與她訂婚。利用她的身份，維持著晉國的局面，又利用她的包容，繼續喜歡著別人。我這樣子，簡直就像一個無賴。”

“君上……”我知道錯的人並不是他，卻想不出該怎麽安慰。

“有時候我甚至覺得，也許解除婚約，放她自由，才是最好的選擇。”姬據苦笑著，突然又搖了搖頭，“但經歷了這段日子的事，我慢慢改變了想法。月兒總是默默跟在我身邊，無論何時何事都不會抱怨，我想試著要回應她的這份感情，試著去喜歡她……哪怕，必須忘記你。”

心似在滴血，我眼中的驚詫卻慢慢變成欣慰，“若是這樣，我會祝福。”

姬據將視線轉向我，我沒有回避，他並不知道我對他的感情，所以無論我多痛，都必須裝出一副雲淡風輕的樣子。

我不能讓他有任何動搖。

兩人對視，不過剎那，便似一世。姬據眼中充滿留戀，也充滿決絕，可沒有再說什麽，最後又慢慢移開。

我知道從這一刻起，他再也不會用這樣的眼神看我。

因為我們之間，已經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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