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落落的庭院，天上一片冷月清輝。夜色在寂靜裏凝著一種壓抑，映入窗內，我的心也像是被什麽緊緊壓著。

我小心翼翼地幫姬據診脈，雖然早就做好了心理準備，仍嚇了一跳。他的脈搏比想中微弱，那張鋼鐵般堅毅的面容，此刻竟沒有絲毫血色。

他在墨武族的時候分明語笑從容，完全不似有事，原來一切都只是他在強撐。

為什麽事情會變成這樣？

“嫣兒姐姐，阿據哥哥他沒事，沒事的對嗎？”漪月一臉憂心地看著我，猶豫了好一會，方才開口。我探完脈後一直沈默，她顯然察覺到了事態嚴重。

我的思緒被打斷，不知改怎麽說，看著漪月充滿希望又怕極失望的面容，最終輕嘆了一聲。

知道隱瞞無用，我緩緩道:“我只能將他體內餘毒祛除，他落入水後受了太多寒氣，一直隱忍，如今寒氣滲入肺腑，命懸一線，已非藥石之力可以挽回。”

“嫣兒姐姐的意思是，阿據哥哥已經……沒救了？”漪月猛地倒退一步，不敢相信地看著我。

“不是。”我搖頭，漪月眼中燃氣一縷希望，我卻仍十分沈重，“寒氣入體，傷及肺腑，內傷可以藥愈。問題在於他的精神同樣承受太多壓力，也陷入衰弱狀態。如果明早太陽出來前，他無法醒來，就算神仙也沒有辦法。”

“君上竟受了這麽重的傷，他為何一直不說？都是小生失職，竟沒有察覺。”韓厥用力握著拳頭，臉上充滿自責。

話音方落，漪月也道:“如果我沒有被墨武族的人抓住，事情就不會變成這樣，這一切該怪我。”

他們的話都是出自真心，我不禁聽得滿心黯然。姬據不可能不清楚自己的狀況，他明知不該硬撐，仍強忍病痛，顯然是為了趕去救我。畢竟神女的目標只有他和我，漪月不會有事，他既脫離危險，還急著回去，只有這一種解釋。

我才是造成這種結果的兇手。

他為我如此犧牲，我該如何回報？心中輕嘆，只能沈默。我體內的毒雖已經由神女化解，不過身體也還十分虛弱，此如今心身俱疲，只能強撐。漪月同樣好不到哪裏去，看起來比我還要憔悴。

“君上這裏，讓小生守著便好。嫣兒姑娘和殿下你們這兩日一直被困在牢裏，還是先下去休息一下吧。”韓厥見我們臉色都不好，急忙開口，“君上吉人自有天相，我想君上絕不會有事。”

我和漪月沈默不語，都沒有回答。韓厥無奈地嘆了口氣，“就算你們待在這裏，也沒有用不是嗎？如果君上醒來，你們又病倒，他一定會生氣。”

姬據變成這樣，都是因為我，讓我離開根本不可能。我不願，漪月同樣，她緩緩道:“我不走，我要陪在阿據哥哥身邊，直到他醒過來。”

她的語氣不帶絲毫讓人商量的餘地，如此決絕，我反而有些心虛。漪月畢竟和姬據訂婚，她為姬據擔心，理所當然。

可我呢？又憑什麽？

我對姬據的關心，到頭來只會讓他受傷。如果當初能把這份感情斷得更加徹底，或許就不會有今天的一切。

昏迷中的姬據突然開始痛苦呻吟，漪月忙趴在床前，握住他的手，看到他滿頭大汗，立刻掏出手絹，小心替他擦拭。她的動作又溫柔又小心，清透的眼眸充滿關心，就像妻子在照顧自己的丈夫。

他們本就是天造地設的一對，此刻靠在一起，任何人都不能把他們分開。他們仿佛便是整個世界，而我和韓厥繼續待在這裏，只是多餘。

這樣的結果本是我所願，明明該欣慰，可心竟恍如刀割。只覺得身體在不斷下沈，呼吸都變得有些急促，突然回神，手用力握緊，又慢慢松開。

來到外面，空氣冷得要將心臟凍結，可我已感覺不到自己的心。我用力咬著嘴唇，強迫自己平靜下來，是我親手將姬據推開，根本沒有資格再去留戀。

夜色深沈，我凝望著深深的夜色，輕輕嘆了口氣。

“嫣兒姑娘，或許現在說這種事不太好，但我們接下來究竟該怎麽辦？”韓厥從房裏走了出來，看著我的背影，猶豫了一會，語氣沈沈地說道。

他的語氣很認真，我立刻明白他的意思。如今欒盾大權在握，穆贏也只是暫時站在姬據一方，一旦姬據發生不測，整個晉國甚都將變色。事態嚴重，不得不做好最壞的打算，我心中悲慟，只能強作鎮定。

如今姬據性命傾危，我不能亂，必須為他守住一切。

“立刻派人返回晉國，通知雪寧姐，就說我和君上、漪月殿下決定一起回晉國，讓她不用擔心。”我輕輕淡淡開口，目光幽深晦暗。

墨武族因詛咒的緣故而與世隔絕，他們本不可能知道先榖的死，先氏一族與他們的淵源，知道的人也不見得有多少。欒盾與先軫曾一起公事，姬據若死，身為執政的他便可扶立新主，完全掌控朝政，所以這一切，很可能是他背後策劃。

姬據受傷，我們不敢奔波，這裏是臨時租用的一處農家。這本是無心之舉，不過欒盾一時半會應該也找不到我們。他借刀殺人的計劃泡湯，不知姬據受傷，暫時應該不會有行動。只要我能將此刻的情況傳回絳都，讓士會等人有所準備，便能取得先機我才是造成這種結果的兇手。。

但晉國幾乎都在欒盾掌控中，派人回去被抓住的幾率太高，絕不能明說。姬雪寧很清楚我和姬據、漪月的關系，更明白我有心要離開，她若收到我回去的消息，必定能猜出其中用意。

韓厥並不糊塗，明白我話中有話，沒有多問，立刻下去安排。他走後，我仍站在原地，心事重重。絳都方面有士會等人，暫時不會有事，可姬據呢，他又是否能平安？

我不能像漪月一樣守在他身邊，但至少也要守著他，哪怕是在這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